在这一方面,十个顾兰之都不是他的对手。
石希安说得眉飞色舞,“然后我当场把人抓住,他见没得跑了,就都招了。不过段如风好像还真对他有点儿意思,虽然他这个人又高又壮是个闷头棍,但最后顾兰之说是来杀他的,他居然还难过上了!诶,你知道不?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居然还会难过!”
邵慕白垂眸,段如风当然会难过,因为顾兰之与秋然的那两分相像,使得他违背了平教的规矩,放了武林盟的人进来。但这份不忍心,换来的,居然是一颗恶意满满的杀心。
“现在情况如何?有人去抓顾兰之么?”
“能抓到才怪了!早跑没影儿了!”
石希安跳上椅子,似乎又被按到了哪个生气的穴道,狭长的眸子狠狠一瞪。
“当时屋里只有我们三个,本来顾兰之没什么武功,我要抓他简直绰绰有余。结果你知道吗?我袖口的毒药居然被掉包了,然后我反而被顾兰之那王八羔子反下了毒!我堂堂神医石希安!居然着了这王八羔子的道!那小畜生估计能拿出去吹一辈子了!”
邵慕白将这前因后果在脑中捋了捋,剑眉又拧紧了几分,表情颇为沉重,道:“平教人多势众,他跑不远。”
“你说的也对。到时候人抓回来,我必得好好教训他一番!敢动我石希安的人,老子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他的人,即段如风。
于医术天下无双的石希安而言,面子是比天都还大的东西。
他既然接手了段如风,要解他的石毒,那就不能出任何问题。这期间,就是咬了段如风一口血的蚊子,都是他的敌人。何况顾兰之此行前来,不止为了一口血。
但他只顾着生气,却在滔滔怒火中,忽视了一个细节——段如风武功高强,就算双腿不能动弹,但抓一个顾兰之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顾兰之之所以能逃之夭夭,一是因为他自己留了后路,二是因为,段如风最终没有狠下心,将他放了。
毕竟在平教,刑罚何止百种,任何一个施用在顾兰之身上,都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真的抓起来,就算段如风肯放过他,那段无迹和即将回来的段庄,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委实让邵慕白很吃惊,段如风在他心里一直是个令行禁止的人,孰是孰非分得清清楚楚。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初他看了段无迹的脸,被刺了那“规矩”的一刀。
而如今,面对一个要杀害自己的人,他居然还能收起平日那赏罚分明的一套,任他逃跑。
他对秋然的感情,居然浓烈到,不忍杀一个只与他有两分相似的人,仅仅两分。
邵慕白盯着从镂空香炉里飘出来的白烟,只觉得那东西飘渺不定,将周遭都蒙了一层大雾似的,虚幻模糊。
或许,段如风内心深处便是一个心软的人,甚至有时会失去一些理智。
譬如上一世,他与段庄为了救段无迹,明知武林盟给他们设了圈套,但他们也毅然去了,双双葬身在荒野,死无全尸。
“我听下人说,顾兰之走了?”
次日一早,段无迹便得知了消息,显然,他是不知道顾兰之的目的的,否则,就算顾兰之逃到终南海,他也会把人抓回来,大卸八块。
既然段如风选择隐瞒,邵慕白这边也不好再将秘密说破。
“对,好像是昨晚连夜走的。”
段无迹纳闷,“他不是让哥收留他么?哥都还没赶他,他怎么就自己走了?”
邵慕白道:“兴许,他觉得没脸再待下去了罢。”
有时,解决一件事情,似乎不用杀得你死我活。
段无迹思索片刻,道:“有可能。”顿了顿,又道,“那个石希安真是不错,三日的功夫,居然让顾兰之自己走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佩服石希安。毕竟段无迹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碰到顾兰之这种一肚子坏水还要胡搅蛮缠的,更是一个头两个大。所以,能让顾兰之主动退出战场的石希安,功力委实一流。
邵慕白瞧他深信不疑的样子,顿时感慨倍生——不知不觉间,无迹已经对他如此信任了。
这个小魔头总是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恨不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怕他,其实他内心深处与段如风一样,都很柔软。柔软到,有时候只会对自己狠心。
在这个小魔头面前,邵慕白永远不用算计,不用猜忌,只用交出一颗热忱忱的心,厮守即可。
他将人拥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段无迹被他这无厘头的一下抱懵了,问:“做什么你?”
邵慕白蹭了蹭他的头发,道:“如果你再狠心一些,该多好?”
再狠心一些,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只苦自己了。
“狠心?你在说梦话?”
“我才不是说梦话,无迹,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善良了。”
段无迹冒了一滴冷汗,“你确定你在说我?”
“当然了......你都不知道,很多事情,你都还不——啊!啊啊啊啊!无迹你做什么!”
正在抒情的某人突然大叫,捂着耳朵痛喊。
“无迹你放手疼疼疼......”
是了,正当他深情款款之际,段无迹拎起他的耳朵就是一记狠掐。
段无迹确定以及肯定这人还没睡醒,恶狠狠地凶他:“你不是说我不够心狠么?这样够不够啊?”
“够够够了!你轻点儿轻点儿啊啊啊......”
一声惨叫穿破天际,直到冬然敲开房门,被家暴的邵某人才得以救赎。
“启禀小少主,大少主请您过去一趟。”
第86章 妥协(二)
摆设考究的房间里充溢着药味,并不是浓烈到让人呕吐的苦,反而泛着淡香,从镂空雕花的紫砂香炉中飘逸出来,将本来的苦味一应驱散。
这香是石希安亲自调的,也是解毒的最后一道工序。待这香持续烧三天三夜,药气在段如风的血液里走两个轮回,余毒便就清干净了。
治疗的期间,段如风很是配合,若是稍有微词,石希安就轻飘飘拿出那瓶红色的药瓶子,大少主就敢怒不敢言了。
当然,现在毒解了,石希安也懒得在他身上下功夫,天价的薪酬一拿,美滋滋地就走了。只是临走时他将那血红的药瓶子留了下来,说是当作纪念。
段大少主好奇打开,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居然被一个空瓶子威胁了这么多天!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他高声一喝,派了十路人马前去追赶。而石希安却早早找了邵慕白,择了一条山间小径逃之夭夭。
“哥,你找我来,是要问石希安的下落?”
屋内悄然,只有段家兄弟二人。段无迹谨慎站着,虽然他脸上看不出惧意,但他攥在袖子里发白的手,暴露了他的本心。
段如风换下了之前卧榻的里衣,穿了平时处理公事的常服,广袖黑袍,暗金腰带,周身透着严肃。
“他的事你先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段无迹担忧,“你真要杀他吗?”
段如风一直维持坐着的姿势,一手搭在桌边,盯着段无迹的反应,表情凝重,“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然不会真的动他。只是他既然戏弄了我,我也没那么大度,让他全身而退。”
段无迹攥在袖子里的手这才松开,整个人如获重赦一般,偷偷舒了一口气,“他医术高明,且又心思缜密,哥何不将他招募到平教?也算是笼络了一个人才。”
段如风的脸上看不出息怒,只如一潭深及千尺的渊池,幽暗不明。但如果秋然还在,他便能读懂,这幽深渊池中的脆弱,与悲伤。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无迹,你不必操心。”
段无迹之前猜段如风叫自己过来,是为了追踪石希安的下落,毕竟石希安与邵慕白是莫逆之交,从他这边下手,也委实是个法子。
但他两次开口询问,段如风都叫他莫要操心,显然,这并不是这次谈话的主要目的。
“那哥叫我来,所为何事?”
段如风收回打量他的眼神,看向那飘着清香的香炉,又转而看着铺了满桌的金色阳光。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才滚了滚,道:“顾兰之走了。”
听到这个名字,段无迹是不怎么高兴的,但顾及到这人说不定在段如风心里还有丁点儿分量,故而没表现得太过厌恶,只问:“哥想再叫他回来?”
段如风却摇头,“他跟秋然有两分相像,我想,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但秋然心地善良,待人真诚,跟他可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段如风的声音一下子就落寞了下去,如秋叶一般,“所以,顾兰之在我面前绕了一圈,我才明白,秋然是真的走了。”
段无迹听出话中的几分哀伤,“哥?”
段如风垂眸,下颔线如刀斧劈砍一般锋利,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跟他相像的人那么多,却独独死了他一个。老天这是在告诉我,他其他谁都没带走,独独带走了他。”
在段无迹心中,大哥一直都是如父亲一般的存在,他稳重,坚毅,从不会把负面情绪哪怕是丁点的失落展现在他面前。他一直觉得段如风是个十分坚强的人,如金佛一般。只是他今日才亲眼看到,这尊金佛也被划破了一道骇人的裂痕。
但段无迹是一个很不会宽慰别人的人,与邵慕白一同相处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学会的只有一句:
“人死不能复生。”
这落到常人身上,本是极普通的一句话,但这话是惜字如金的平教小少主说的,自然就重于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