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官方女人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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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艾吉吉接到解茹的电话,多少有些意外。听到解茹问自己在忙什么,艾吉吉就说:“看书。圣严法师写的 《 佛学入门 》。”解茹便告诉她:“马常务想见你一下,如果有时间,下午来马常务办公室一趟。”艾吉吉挂掉电话后,自己跟自己嘀咕一声,怎么会没时间?我艾吉吉天天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下午,马多克看到艾吉吉走进来时,第一句话就是:“想不到你艾吉吉也喜欢看台湾第一高僧圣严法师的书。圣严法师的德行让人敬佩,张国立、李连杰、林青霞,还有唱歌的罗大佑和漫画家朱德庸都是圣严法师的弟子。《 佛学入门 》 写得不错,圣严法师从释迦牟尼佛的一生,阐释佛教的出现和基本思想,书中有些基本教义,还有平常百姓怎样在生活中运用的修行方法。确实,这本书值得我们看看。”

    艾吉吉不由惊诧着:“您也看佛教书籍?”

    “我就不能看吗?”

    “您仕途上一帆风顺、步步高升,已经当上大领导,怎么也会去精通佛学,我想不明白。”

    马多克笑了笑,说:“佛学又不全是宗教化的东西,它属于一种生活的态度与方式,看看这类书,可以帮助自己在待人接物方面拓宽一些视**无**错** m.野。圣严法师那些心语,人家都称它像一盏智慧明灯,一汪清心甘泉,点点滴滴都能滋润人的心灵。这话不是我讲的,它是你最崇拜的大明星张国立倾吐的体会。”

    艾吉吉问:“您怎么知道我是张国立的粉丝呢?”

    “你都那么了解我,我就不能去了解你一点点?你有你的路子,我有我的道道呀。”

    “那当然。官有十条路,九条人不知。”

    马多克哈哈笑道:“都捧起了圣严法师的书,说话怎么还这样刻薄呢?看完 《 佛学入门 》 后,建议再看看圣严法师写的 《 正信的佛教 》,还有《 学佛群疑 》。这三本书统称叫‘学佛三书’。当然,这大师再怎么伟大,也只能为你指指心灵的路径,修行最终还得靠自己的力量。”

    艾吉吉点点头。

    接着,马多克起身帮艾吉吉倒来一杯水。

    艾吉吉接过杯子,道了一声谢,又问:“马常务,您今天找我来探讨佛教文化吗?”

    马多克说:“得知你对佛学有些兴趣,可能由此会减轻我几分压力。”

    “我看这书,还能跟您减压有关?”

    “看过这类书,也许会让你改变某些想法,这当然会让我的工作好做一点。吉吉同志,你一直没给我说过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过于严厉的处分。我想知道它的原因。叫背景也行。”

    “我不想说。”

    “但有些事我已经知道几分。”

    “谁还在您耳朵边提到我?”

    “没有。我只是喜欢分析。我一个人的分析,一种猜想结果。仅仅属于猜想吧。对人的分析,可不是做数学题那样简单。”

    “马常务怎么分析的?”艾吉吉饶有兴趣地问道。

    马多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艾吉吉,说:“这是你的照片吧。”

    艾吉吉看了一眼,说:“当团委书记时照的。那年初,我应邀参加卫视举办的‘玫瑰派对’节目,拍些照片做资料,有十几张吧。当年,‘玫瑰派对’那节目火爆得很。”

    “我看过,一对对未婚俊男靓女通过互动,把自己的择偶标准和才华展现出来。你艾吉吉也上过这节目,名人哪。”

    艾吉吉似乎对这段往事还弥留有一种甜蜜感,脸上的笑容顿时自然多了。她说:“节目播放后,青云市好几家公司找上门来请我做广告。但我是干部,这钱不敢收。后来做过一个半公益性的,酬金也不算少,这笔钱我给了农村一所小学。乡里的党委书记建议把小学命名为‘吉吉希望小学’,还吓了我一跳。”

    马多克笑道:“要千古流芳哪。”

    艾吉吉却马上沮丧地说:“一点芳香也没有,倒要遗臭万年。”

    “这样悲观?”

    “我倒想先问一问,您从这张照片中得到一种什么判断呢?哦,我应该意识到了,您的分析结果可能是正确的。但我还是想听听您的分析。”

    “也没有什么。就是因为这照片上的你很漂亮。”

    “照片远没有我本人漂亮。我是说当时的样子。我妈妈一直说,没哪一张照片照得比我家女儿好看。”

    “看来我分析得还正确。”

    “我想听听。”

    “真的?”

    “是啊。”

    马多克犹豫了一下,说:“有人在博客上说过,从政的女人,如果太漂亮,注定两种结局:第一种,被破格提拔,坐直升机上去;第二种结局当然不理想,而且往往很不理想。女人的漂亮,会让她们在从政中得到极端的结局。”

    “比如我,属于第二种,对吧。”

    马多克说:“我没这么说。”

    “难道我还算不上很惨吗?我差点要改变政治信念。真的。逼得我实在没办法。”

    “人与人之间,包括个人遭遇惨烈这方面,没有什么可比性。不过,你的处境好、处境坏,恐怕跟你美丽有关。或者说,漂亮能让某个女人演出一场喜剧或一场悲剧,但更多的是悲剧。就是看上去获得成功,也免不了背地里偷偷喝着只有自己知道滋味的苦酒。这就是一个女人的成功。这话还是博客上说的。”

    “马常务,您是高人!从这一张照片就能做出判断。的确,美丽让我对人生充满憧憬,但它又断送了我想象中的锦绣前程。我现在还明白,美丽就是一张支票,只有开出去了,才能兑现生活中的美好。只是当我想开出支票时,才发现自己这张支票上已不能再填写‘美丽’两字。我的财富早就缩水了。”说完,艾吉吉叹了一口气。

    马多克安慰道:“但我想跟你说,一切别这样悲观。”

    “看来,我今天不得不把自己的遭遇向您汇报。不,不叫汇报。叫倒苦水。”

    马多克揭开保温瓶的盖子,喝下两口水。他做好了倾听艾吉吉诉苦的准备。

    艾吉吉修长又乌黑的睫毛呼呼眨了好几下。看得出,她正努力调整情绪。她不想过于激动。她说:“还是从我怎么当上团委书记说起吧。我当时在区委办工作,奋斗四五年,刚刚戴上一顶副科的帽子。我开心得很,工作上特别卖力。有一次开常委会,研究干部,就是发帽子的会,我去做记录。我并不是常委秘书。那天开会前,刚好常委秘书的爱人生小孩,剖腹产,大出血,差点出了人命。我就被区委办主任找来临时顶替。区委办主任是个慎重的人,他说,这种会议你只认真记录,什么话都不得装进脑袋里。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心里有点紧张,怕听错一句话。但会议氛围更紧张,组织部提出的方案中一些人选引发激烈争议,有人骂粗话,有人拍桌子。我惊讶了,天呀,这叫常委会研究干部?!其中有一个位子,团县委书记人选,争来争去,争了半个小时,也没形成一个统一意见。这时候,我起身出去上洗手间,憋得难受极了。等我三四分钟后回到会议室时,两位领导马上悄声跟我说,恭喜你当选团县委书记。我不相信,觉得区委领导也真会找机会逗人。这个时候还开起国际玩笑来。所以我一直没落笔。快散会时,我问区委书记,这团县委书记谁当?区委书记说,就你艾吉吉。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是真的。原来我出去方便时,会场突然出现一个插曲。有一个领导,男的,他说怎么没有合适的团县委书记人选?这做记录的小艾不就是一个优秀的年轻干部吗?可能让区委书记和这位提名的领导也没有料到,我还没有回到会议室,这个争论半天的人选竟然一下子形成了共识。”

    马多克说:“真有意思!”

    “您说书记以及其他一些常委,为什么当时都会接受这个提议?”

    “互不相让,争论又需要有一个终止,自然会产生一个折中的结果。”

    “这么简单?”

    马多克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这些年对自己的遭遇作了充分的反省。他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看来还有一个背景。参会的人对你的美丽都没有反感。这是一个关键,你当时很美丽。但更关键的是你的美丽当时还没有归属。美丽的所有权还在你手中,你的美丽也就还属于每一个人。”

    “会这样吗?”艾吉吉问道。

    “你应该想到这个背景,起码现在想到了。”

    “也并非所有参会领导都认同我。”

    “那当然。每一个班子里都搭配有女性。这个女常委也许就是反对你的唯一一名参会领导。除非她是你姑姑或者姨妈。”

    “天呀,这点您也能猜出来?的确这样。我也是后来听说的。票决时,我丢了一张票。我想就是那位女常委没投吧。因为,散会后只有她没向我表示祝贺。她只是跟我说,团委就是一个搞点小热闹的地方。我当时还没听明白。”

    “很正常。”马多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

    艾吉吉说:“谢谢。您说对了。我知道,我的美丽,给自己带来了一个更美丽的意外。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是自己美丽带来的好运,我用一种感激之情来面对所有的奇迹。甚至在当时,我异常兴奋,觉得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然,我也记住了这位提名的领导。他是我的大恩人。后来,我下到基层黄泥冲当党委书记,也是他的意思。我到任第二天,他就来到黄泥冲调研。我知道,他就是来鼓励我的。区委调整领导联系点时,他主动联系了黄泥冲。后来方方面面的工作,也得到他很大帮助,包括第一年化缘发年终奖金。黄泥冲,全区头号穷乡,到了我手上,它才有些大改变。这种改变,又跟他帮助的力度分不开。来到黄泥冲第二年,大概七八月份吧,我陪他到省城出差。那晚他多喝了几杯,他醉了,我当时这么认为。我也喝得不少。”

    “他真醉了?”马多克问。

    艾吉吉回想片刻,很不自信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就赖在你房间,你只得佯装笑脸,但同时躲躲闪闪,对吧。”

    “我、我被录像了吗?”

    “电视剧里不是常有这类情节?如果不躲闪,你也许就不会蒙冤。甚至,你可能都当上区委领导。”马多克竟然不屑起来。

    “那几天,刚好身体不舒服,就是女人每个月那件事来例假。如果不那么碰巧,我恐怕真不会蒙冤。我说了,那天我也喝得不少。但那天晚上让他多少有些扫兴。那晚我也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早晨清醒过来后,我还是被吓一跳。后来,我有意回避他,工作上大多叫乡长去跟他汇报。有几次乡长汇报后,他打我的电话,说有什么事弄得这么忙?后来,他对乡长发过一次大脾气,你们艾书记就那么忙吗?幸亏她没当总理!乡长被吓得脸色惨白。乡长跟我说,他屁滚尿流跑回来的。”艾吉吉想苦笑一下,但只是撇了撇嘴角,连苦笑也没露出来。

    马多克倒是嘘出一口气,说:“领导发脾气,也是一件吓人的事。我们干部就有这么一个毛病,老百姓把政府大门堵了,他能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但上面领导一声干咳,就会把他吓得找不到自己的魂。”

    “倒也是的,有一次这位乡长跟绑匪面对面,一对一谈判。有人敲老板的钱,把老板的私生子给绑了。乡长跟绑匪谈判,三个小时也没成功,但乡长没打一个哆嗦。后来,我去找区委书记,区里刚好准备调整乡镇班子,我就调到了桦林镇当党委书记。好像第一次就跟您说过,到桦林镇还不到半年,我就出事了。被区纪委找去时,我当时以为有什么工作任务要交代,或者了解哪个干部的情况,到了纪委才知道自己被要求在规定的地点、规定的时间里说明自己经济上的问题。也就是自己被‘双规’。我惊呆了。哪个诬告我?讲实话,我当时的手脚很干净,因为我有一种志向,有抱负,想干一番事业。我被带到指定的凤凰岭宾馆住下来,我倒很快冷静下来,是呀,自己有什么问题要交代?没有。但一个专案组到团区委和黄泥冲调查半个月后,认定我在黄泥冲挪用公款一万块钱。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有一点用。他们还提醒我只要认这个账,就算我主动交代,争取组织上从宽处理。”

    马多克叹道:“这马是他们骑上去的,但要下来还得你帮忙。立了案总要结案吧。”

    “他们说,他们从不办冤假错案的。我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不得不在那份材料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快,我被从宽处理,调到区档案局当副局长。”

    “帽子小一点,但也还有一顶帽子戴在头上。”

    “我不在乎还有没有帽子。我只是想不通。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努力了解这次发案的缘故,它的背景。当然有一种自我感觉,过后一切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这位领导后来把我找到他的办公室,说什么允许一个同志犯错误,也允许一个同志改正错误,组织上不会一棍子打死人,如果有什么想法,还可以跟他汇报。他说,只要想通了,就没事了;想不通,一件事也足够让你用一辈子来背负。”

    “始作俑者是他──”

    艾吉吉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说:“看上去,他很帅,高仓健的样子。据说全市副处级以上女干部联谊会聚会时,搞过一个非正式的助兴活动,就是推荐帅哥领导干部,结果他得票第一。进入全市帅哥领导前十名的****领导干部,每个人要为副处级以上女干部联谊会开展活动提供一次赞助,所以这第一次赞助就是他承担的。听说他那天喝醉了。还有,他说话跟央视新闻主播一样,字正腔圆。他普通话说得真好。他教过我怎么说普通话,很有耐心。只是他这种耐心让我身上有些发冷。接到一封举报我的信,却没有这种耐心了,他马上作出批示,要求纪委从严从快查处。你说这封信谁写的?就是他用电脑打印的。打印后,又是他亲自作批示。这事我没作最后求证。但我相信,一定是这么一回事。有一次,他喝醉酒后跟一个女干部说过。他要用我的教训来警醒这位女干部。他对那位女干部说,你就是有老公,也别忘了,你与此同时还是组织上的人。这女干部也算一个二百五,攀上他后,又跟她几个闺中密友说过这事,这其中还有我一个远房表妹。没有不透风的墙。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一些事。毕竟很多人眼睛,它看事看东西,也看人。”

    马多克的眉头皱了几下,说:“也许误传。”

    “管他呢。反正我也不想举报他。我这点能力又怎么能告倒他?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受委屈,冤枉我,想来想去,自己不服气。这些年来我一直找领导申诉。但我始终有一个宗旨:只说这事,不说他人。要是说到谁谁谁,有人一定会强迫我嘴巴贴上十个八帖伤湿止痛膏。”

    “你怎么又跟我说?”

    “我不说,您也猜到了。跟您接触几回,我已经感觉到您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乡下人说,龙生九子,个个不一样。”

    “这才想找我帮助你解决这问题?”

    “不。我已经知道,解决不了。”

    “为什么?”

    “那位领导跟您同朝为官,算算时间,他还有五年半才会退休。就是他将来退了休,我这政策也落实不了,他毕竟还有一班弟子在台上。”

    “没点信心了?”

    “我还会申诉,就这件事。就事论事。我不会说处分不对,我只说处分不当,过重。但我知道很难有什么好结果。也让您为难了。请您放心,有些事想不通,我也会想通,何况在申诉过程中,我开始看看佛教书。这些书看着看着,也就不太在意这申诉的事了。”

    “难怪很久没看到过你来这儿。”

    “过去来申诉时,每次我都会掉眼泪。现在,我不掉泪了,看不惯很多事,但看得下不少书。看着这些书,慢慢冷静许多,也开始反思,还悟出一个道理,如果要让这个社会安宁一些,那么男人不要带一把枪来做官,女人也不要带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来从政。但可能吗?结果什么事都会一直延续下去,男人的东西,害了人家,也将害自己;女人的美丽,毁了男人,也将毁掉自己。下辈子我不做女人,做了女人我也不要美丽。”

    马多克想笑,但笑不出来,便说:“多。也许看多了书,你又会觉得自己这种感悟也是肤浅的。”

    艾吉吉点点头说:“也许是的。谢谢您今天把我找来,我很感动。谢谢。”

    马多克嘘出口气:“看过圣严法师的 《 正信的佛教 》,还有 《 学佛群疑 》吗?”

    艾吉吉摇了一下头。

    “上周逛东城书店时,我看到有这两本书卖。你可以到东城书店找找。”马多克给她提供了一个线索。

    艾吉吉站起身子说:“谢谢。我以后可以跟您交流佛学体会吗?”

    马多克迟疑一下,平静地说:“本来可以。但佛在个人心中修最好。”

    “我懂了。”艾吉吉突然一脸释然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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