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间没有这麽大的窗,不会有这种困扰,所以刚开始在进藤家过夜的时候,老实说还真有点不习惯。而且进藤似乎刻意选择不会让房间看起来很阴暗的颜色当窗帘,就算拉上也不至於觉得房里黑鸦鸦一片。
起了身,身体里还残留着一点酥麻感。
昨天晚上,把进藤从悬崖拉上来不久,他叫我让他抱一下,本来以为他只是要我像刚才那样拍拍他的背安慰他。
谁知道…不到一分钟,他就非常自动地在我颈项间磨蹭,磨着磨着…就磨到了嘴边,然後就迳自亲吻了起来,亲着亲着…就发觉自己被他抬到床上了。
看了看身上的睡衣,睡衣底下的肌肤很乾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身体交合後的隔天早上一醒来,如果看不到他睡在身边,那瞬间心情其实会有点糟,觉得他做了就跑,就算知道他也许只是去洗澡去厕所或者正在做早餐。这种事我当然没跟他提过,是我的最高机密。
不过如果像这样,看到不知何时换上的睡衣,发现身体被擦拭得乾乾净净的时候,坏心情就会跟着一扫而空。应该说自己单纯还是现实呢?
叹了口气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眼远方结了雾气的山峦,看来今天会是好天气。披了件外套走到房外,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牛奶、果汁、沙拉和烤好的土司,而进藤正站在厨房煎东西。
「早安。」
「早,这麽快就起来了?」进藤关掉电磁炉的电源走过来吻了一下我的嘴唇,抱住我,「怎麽?我不在旁边觉得太亮太冷,所以醒了?」
「…不是,是你太吵了。」
「嘿嘿~,嘴硬。」笑着,抬起我的下巴,亲了亲额头、两边眼睛、嘴唇,摸了摸我的脸颊,「坐好吧,快弄好了。报纸在桌上。」
「嗯。」
这是每次一起醒来的早上都会有的仪式,隔了一个月觉得有点难为情。
坐到餐桌旁,从报纸里抽出体育新闻放在他的桌上。
进藤关掉抽油烟机,端了两个盘子过来,上面盛着两颗荷包蛋和培根。
「奶油?花生酱?」坐下来之後问我土司要抹什麽。
「奶油。」
他把奶油递给我,夹了点生菜放到我盘上然後再放到他自己盘上。在烤好的土司上抹好花生酱拿起来咬了一大口,打开旁边的报纸看着体育新闻。
「ㄟ~ 3比0西武赢了,不愧是涌井,居然又完封 ☆况不错嘛。」
咬了口自己手上的土司,看着一如往常看着报纸的进藤。
听他一如往常地自言自语着。
有点奇怪…。
「怎麽了?想吃吃看花生的啊?」
「嗯?…不是。没什麽。」我连忙拿起刀叉低头吃着盘子里的荷包蛋。
进藤两三下子吃完早餐把报纸折好放回桌子上,站起来把空盘子叠好,
「塔矢,我待会整理好行李就去千叶了,你慢慢吃。」
「…我收就好了,你去准备吧?」
「喔?…好吧。交给你了。对了塔矢,你今天可以帮我去看一下桑原老师吗?我应该赶不过去。」
「嗯,手合结束我就去。你放心下棋吧。」
「谢啦。电车九点…得快点了。」
合上报纸,吃完早餐,我把碗盘收拾好拿到流理台刷洗。
真的很奇怪…。
照理说,今天是本因坊赛,他不可能这麽『一如往常』才对。再一次确定墙上钟上显示的日期,是今天没错,今天是本因坊最後一战。
基本上,进藤是属於不到拿起扇子的时候就不会进入作战状态的类型,但这是面对本因坊赛以外的他。
面对本因坊,特别是比赛当天,几乎是一起床,他身上就会开始环绕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气氛,我面对头衔赛时也会这样,不过这时候的他更严重,他看不到别人,看不到自己,充斥在他脑子里的只有赢棋。
然而今天太平常了…。
刷完牙换好衣服进藤提着行李走出房间,我擦乾手接过西装帮他把外套穿上扣上扣子。进藤放下手上的行李隔着睡衣摸了摸我的腰、背脊,往下滑到了臀部,
「真想再碰你。…触碰你身体滚烫柔软的最深处。」
「进藤光!不要一大早就讲这种事!你今天有本因坊吧!?」像赶走爬在身上的害虫一样拍开他的手。 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
「嗯,是啊。 …我也觉得怪,与其说是面对本因坊不如说,只是要去跟绪方老师下盘棋? 心情不像以往这麽紧绷。…我想多亏你昨天那些话吧?」
说着,勾起嘴角一笑,低头吻向我的嘴唇,浅浅的吻,我闭上眼睛承接着。进藤的舌尖在嘴唇上打转,算计着探入口腔里的时机,就在我想分开唇瓣的时候眼前的人突然喷笑了一下,
「不要这麽陶醉,小心我马上又抱你一次喔。 空虚了一个月,我可是跟一头饿到快死的野兽没两样,你以为昨天那样就够了?」
说着,整个人贴了过来。
推开他,拿起他丢在地上的行李往他身上一丢,隔开我们的距离,
「快给我出发!!不要闹了!!」我想我有点恼羞成怒吧。
「好~好~。说实话也要被你骂,唉~」背起行李,操着小孩子般的口气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玄关穿鞋。
我抱着胳膊站在走廊看他穿鞋,穿好鞋他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我,
「我要走了。本因坊最後一战。」
「…。」
看他一身黑色西装铁灰色衬衫没有领带,这几年来面对重要比赛他总是这个打扮,以前就觉得黑色适合他,但连浏海也染了黑色…。为什麽要做这麽大改变?…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沉重。
「金色比较好…。」想着,就这麽脱口而出。
「嗯?」进藤一脸疑惑看着我。
会说金色好,一方面是觉得金发的他好看,一方面则是,染了黑发的他…还是让我觉得有点遥远。
第一次看到他的黑发,是在他跟申小姐站在一起的照片上,当时的冲击到现在还淡忘不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进藤光。
真是的…,叫他不要被过去绑住,我自己还这样。
「没什麽。比起这个,」摇了摇头,语气一转,我拉大音量对进藤喊,
「进藤!听好!今天的对奕,给我用有趣的棋赢!!」
听完我的激励,进藤闭了一下眼,张开,抓了抓头,
「…没有听错的话,条件…是不是变多了? 要赢又要有趣吗?」
「对!有问题吗!?」
进藤翻了个白眼,笑了笑,
「不敢有!」打开门,他背对着我,
「塔矢,今年的本因坊我一定会赢,但不是为了赎罪,只是因为我想赢,想下有趣的棋。 走了。」
关上合之前,从口袋拿出扇子握着往空中一举。
* * *
出了车站来到约好的公园门口,今天跟进藤约好了陪桑原老师一起去赏花。
远远看到进藤推着桑原老师的轮椅从停车场走了过来,不知道他说了什麽惹桑原老师生气的话,老师拉长他的不求人往後敲了他的脑袋一下,嘴里还喃喃叨念着。看来老师今天身体状况还不错。
发现我,进藤举了一下手,咧开嘴笑,握了握拳,像在跟我炫燿自己办到了一样,告诉我他赢了昨天的比赛。
迎着风,轻盈的前发在他额前乱舞着,春天的日光透过树枝照在他金色的浏海上,看得我有点目眩。这样的他,是我最熟悉的他,一种睽违已久的悸动从我心中油然升起。
…原来我那无心的一语被他听见了。
昨天,第七战的棋谱在对奕结束後就公布在棋院的网页上了,但他把头发染回来的事,我今天早上才从报纸里刊载的照片得知。
根据报导,他刚进到会场的时候似乎吓坏不少人,但也许是托对奕结果的福,总之进藤的变发得到了正面评价。
进藤推着桑原老师的轮椅走在樱花树夹道的公园里,我跟着走在旁边。樱花像雪一样从天空落了下来,抬着头,桑原老师心有所感地说着话。
「樱花满天飞舞的时刻就是樱花盛开的季节,飘落萎地的那一刹那发自人们心里的是一声声的赞叹,而不是悲叹。不同於其他花类,樱花没有花容失色的枯萎,牠用最美的姿态萎身落地,在不同的世界谱出另一幅美丽的画。」
「樱花落了地就是凋零,落了地就是死亡,爲此而感伤的人很多,有些人甚至把死在最美的时刻当作樱花的警世言。日本棋院幽玄之间里那四个『深奥幽玄』的字是什麽人写的知道吗?进藤小子。」
「……,不知道。」
「嘻咿- 本因坊头衔顶着好玩的?你还有的学呢!小子! 小塔矢就知道了吧?」
「川端康成,日本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嘻嘻- 看到没有?进藤小子! 这才是合格的棋士!」
「是是~。我不合格,行了吧?老爱挑我毛病。又想绕圈说什麽啦?」扒了下金色的浏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