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你明白吗?进藤。明白自己的围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了吗?」
进藤看着自己的手,平常拿棋子的手指,握紧。
「…你不想跟他下更多棋吗? …我很想。越是想越觉得当初不应该让他消失。」
「什麽意思? 不下自己的棋,全部让sai下的意思吗?那你呢?进藤光的围棋呢?进藤光去哪里了?」
「…。」
「笨蛋!!如果你真的是这种,…不坚持用自己的手拿起棋子,不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挑战,只想当人偶,享受那虚有其表的光荣的人…,我一定不会喜欢上你。我会瞧不起你一辈子!
你或许觉得,下自己的棋是导致佐为消失的原因,是一种罪。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就算时光倒转个一百次我也还是会希望你这麽做。
我知道sai的消失让你很痛苦…,但我真的很庆幸你决定用自己的手下棋,决定用自己的脚追上我。因为我想看到现在的你,想跟现在的你对奕,我无法想像遇不到现在的你自己会变成怎麽样…。
所以进藤!你把罪恶感分一半给我?让我跟你同罪!
是我需要这样的进藤光!我需要你抢走sai的棋然後像这样坐在我面前!我需要你犯这个错!如果你硬要觉得下自己的棋是一种罪,那你分我一半!」
「呵-…」一直低着头的进藤突然笑了一声,微勾着嘴角,「…真的是笨蛋…,居然想跟我同罪…。 暗不见光的地狱你也去…?」
「去!只要能跟你下棋我哪里都跟去。 就像以前追去你学校、去网咖、去图书馆一样,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追去!」
「…还是这麽难缠。伤脑筋…。」
进藤小声地说着,张开手掌压了压眼睛两旁的太阳穴,盖在手指缝隙下的眼睛似乎隐隐闪着光,
「笨蛋…,怎麽可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推开隔在我们之间的棋盘,把正座在地上的我拉起来往自己抱去。我跪起身子的关系,坐在地上的进藤的脸刚好贴在肚子上。
「你别来。我会自己走出来,…自己追到有你在的地方。温暖又光亮的地方。」
抱住我麽身体,进藤缓缓地说着,
「知道吗?…」
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就这样缩紧,力道大到我觉得痛,
「…那家伙就这样突然不见了。下棋下到一半就突然不见了。一个我以为会待在我身边一辈子的人…突然消失了。
…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为什麽,为什麽非走不可,到底又是去了哪里。
没有人可以回答我,没有人可以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我的错。而我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佐为走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走了。」
声音很悲伤,隔着衬衫的肌肤上,渐渐地有湿热的水滴正在晕开的感觉。说话时,进藤的声音隐约在忏抖,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谈sai消失时的事,抱住我的进藤就像回到当时还只是14岁的他一样,看起来有点小。
也许一切都该从这里开始修正吧?
如果当时…背负这份悲伤的不是只有进藤自己,如果有人能听他说佐为的事,有人能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无限轮回的自责里了吧。
我弯下身,抱着进藤的头,规律地拍着他的背。想让他知道我在他身边,在听他说佐为的事,陪他难过,他不是只有一个人。
「佐为在这世界上待过千年之久,下过数不清局数的棋,他应该是不带怨恨地离开这个世界,他应该是成佛去了。…他走了之後,我这样告诉自己,甚至做过这样的梦,看见他笑,看到他把手上的扇子交给我。
…但这真的就是他的心愿吗?或者只是我日有所思才会编出这种梦来自我安慰?他会不会是恨我的?会不会恨我不让他下更多棋?会不会恨自己的时间被我剥夺走?…我不想有这麽黑暗的想法,但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不是答案…。」
进藤深呼吸着,陷入沉默,像在压抑,像在整理情绪。而我只能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然後他又继续说,
「…我很想知道他走前那一分钟想的是什麽,想知道他最後到底想跟我说什麽,但已经不可能了。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人间蒸发』…,错过了,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每个人都会有不得不跟重要的人分离的时候,不是只有我会经历这种痛苦。但这世界上,会爲了佐为的离去而感到难过的只有我一个人,会为他掉眼泪的只有我。…如此微薄的存在感,现在我已经不再听到有人提起sai的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又或者单纯的,就只是因为他重要。…总之这股丧失感压得我难以呼吸,偶然想起来还是觉得痛。」
这次声音稳定很多,肩膀不再因为悲恸而忏抖。
轻拍着进藤的背,看着他头顶的发旋,
「…我没见过sai,没说过话,只认识sai的围棋,不过我想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都还这麽想念他。
进藤,知道所有事情之後,我开始觉得感谢sai。因为如果不是sai,我不会决定当棋士。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开始下棋,这样我们就不可能成为对手,不可能成为朋友然後变成现在的关系。
所以进藤,你不要责怪自己,这会让我变得讨厌sai,为什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完全不管你的感受。 你不是不希望我讨厌sai?」
「……交换条件?」
「不是!我只是──」
「我知道。开玩笑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抬起头放开我,我顺势跪坐回坐垫上。
进藤的眼睛很意外地并没有变红,就像没哭过一样。要不是他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泪水,还真会怀疑他刚才沾在我衣服上的其实不是眼泪是口水。
摊开手掌抹了两下脸颊,擦了擦身上的T恤,自我解嘲般地笑了一下,
「嘿-,没想到都过了这麽多年了我还哭得出来,好久没掉眼泪,痛快多了。只是居然又在你面前哭,这是第二次了吧?啧,唉呀~真难看。」
我摇摇头,
「…眼泪让我看到你的坚强。」
此时此刻我终於恍然大悟,第一届北斗盃时进藤的眼泪除了输棋的懊悔之外原来还凝结了这麽多心情和压力…。如果当初就察觉到进藤的心情,知道他原来是这样的人,我也许当时就会喜欢上他了吧…。
进藤勾了下嘴角,不好意思地一笑,
「塔矢,谢了,刚才的拍拍。」腾空拍了两下,学我刚才拍背的动作,「我的圣母玛莉亚。」
圣…圣母…!?
「乱说些什麽!?」我眉头一皱,对这种肉麻的称呼感到讨厌,我可是男的。…但又想…既然他会这样说我就表示我帮到他了吧?
他调皮地笑了笑,就像早知道我会生气一样。
拿起放在地上的扇子,看了看,敲了敲自己的手,表情慢慢恢复认真,
「我其实也告诉自己,不能沉溺在不见光的地底下,所以一直在想得救的方法。我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从佐为消失的阴霾里解放的形式。
知道吗? 佐为那家伙以前老说虎次郎有多好多聪明,每天都很努力在研究围棋,没一句坏话。我想如果可以选择,他搞不好一点都不想附在我身上。
不过也没办法了…,我是他这世上唯一的继承者。我想我最该做的就是让他以我为荣。 如果我也能像他在江户时代那样成为本因坊的话,他也会高兴,会觉得没有白来我身边吧。」
「所以你才一直这麽想拿本因坊?」
「啊,…我把拿到本因坊的那一天当作自责的最後期限,丢弃负面的猜想,让佐为在我心里只留下怀念,不再有懊悔。
但是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如愿以偿。…我到底哪里有问题?到底什麽时候才能得到救赎…。」进藤沉重地闭上眼,用力握住手上的扇子。青筋浮现在他用力的手臂上,很明显。握在他掌心的扇子像在喊痛似地不停抖动着。
我用双手包住进藤拿着扇子的右手,要他放松。
「…对我来说,你比秀策要好。我喜欢你对围棋的态度,喜欢义无反顾追上来的你。…不过,我很同意sai说秀策比你聪明这件事。…因为你真的很傻。居然把本因坊当作救赎的形式。
进藤,你知道秀策其实根本没有正式受封为本因坊吗?他是史上唯一一个婉拒继承本因坊的人。所以严格来说他根本不能被称为本因坊。」
「…嗯。书上这麽说过,说他不想让对他有恩的城主地位变得比自己低。就像佐为说的那样,是个品德高尚的人。」
「既然秀策都这麽不在意头衔了为什麽你要这麽坚持? 秀策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想sai一定在他身边吧?你最了解sai,你觉得他会在意这个头衔吗? 再说,你想要的形式不是早就已经有了吗?」
「看你的手。」
拉起他的手把扇子放到一旁,摊开他的手掌举到他眼前,
「已经不一样了。跟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完全不同。…变大了,变厚实了,但更重要的是你的指尖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已经是棋士的手。 你很努力,进藤。…你真的很努力。
还有那些你下出来的棋谱,你说过sai是围棋痴吧?如果有天堂,sai在那里不知道看得多高兴多振奋,怎麽可能不以你为荣?」
进藤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就好像他从来没注意过一样。
「…你觉得光有这些…佐为就会以我为荣了?…」进藤抬起眼睛盯着我,合上手掌,反过来用力握住我的手。
此时我突然有种,进藤正挂在悬崖边,等着我把他拉上来的感觉。
「我不是sai不知道他怎麽想…。
但是我以一个棋士的身分告诉你,会。一定会。」
进藤放心地一笑,毫无阴影的笑容。闭着眼,把手勾上我的後颈,额头贴上我的额头,
「这样就够了…,有你这样说就够了…。」
* * *
早晨,突然觉得眼皮的另一边有点亮,被窝也变得有点凉,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房间外传来抽油烟机运转的声音。
睁开眼睛,原本应该挡在阳台那边的人不见了,尽管隔着窗帘,落地窗外的晨光还是毫不容赦地直射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