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 笨归笨还挺敏锐的。 川端康成在拿下诺贝尔奖之後没几年就自杀死了,死在成就最高的时候。当时就有人这麽比喻,说他像樱花一样,殒落在最光荣的时刻。嘻- 愚蠢至极,只把弱不经风的花瓣当樱,器量真小,成不了大事业的。
小子们,樱花虽然落了但并不代表死亡。不信过几天你再来看看,花瓣落尽之後你看到的不是光秃秃的枝枒,而是绿意盎然的叶子,牠将以更坚韧的姿态出现在你们眼前。落樱带来的是绿叶,意味着重生与蜕变。
经过四季的交替,明年春天,樱花又会再次盛开在黑色的枝枒上。而这就是老身以为的『生命』。
没有必要爲一朵花的凋零感到悲伤,树还在,明年还会有新的花开,这就是落樱可以撒手离枝没有眷念的原因。」
春风摇曳着树梢,粉色的花瓣飘了满天,金黄色的光点在地上闪动着。
第二十一章 新绿
(光 side)
坐在医院庭园里长满绿叶的樱花树下,看着手上那只写着「遗书」的信封。
是刚才牡丹夫人递给我的。
应该写了好一阵子了吧? 劲洁有力的笔迹说明了一切。
还说什麽没遗言给我,就这麽喜欢耍我啊。
叹了口气,拆开信封,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用毛笔写了这样一段话,
『感谢你。
感谢可以跟你下棋的每一天,感谢有你陪伴的每一天,每天都很愉快。
别了,进藤小子。』
鼻头一酸,心头一热,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桑原老师是另一个我想称他为老师的人,但是天生顽固又毒舌的关系,从来没夸过我。
我的脑袋不至於僵硬到,非得听到这些讲得明明白白的感谢才知道老师器重我,只是,…真的听到他这麽说,还是觉得安慰。
…再次面对「失去」,…让我不免做了很多联想。
那家伙走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是怎麽想。
停止做无谓的联想,摊坐在椅子上看着盖在头顶的绿叶,像在说着没有悲伤的必要一样。
转换了心情,很不厚道地想着:
老妖怪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和蔼可亲了?
老是挑三捡四,愚蠢至极连环发,打击我信心的老家伙居然会谢我?
这信搞不好是幌子。信的某个角落搞不好有纯属虚构几个字。
转着纸,前後看了看,…有种雷就劈在头顶的感觉。应了我的玩笑话,真让我在信的最末端看到了几排小字,
『嘻嘻~ 小子一直想听的就是这些话吧?来不及从幽灵嘴里听到的话。老身死前就赏小子个善事。
这下毒舌了一辈子的老身总该能上天堂逛逛了吧?
小子。没比老身活得久就不要给老身过来。把你踹回去。』
老妖怪…这麽小的字,拿放大镜看着写的啊?有老花眼还做这种伤眼的事。
就说吧,老妖怪的尖酸刻薄到死都改不了。
把信盖到脸上,有点闹别扭,真是白感动了。要叫那老头夸我大概比逼他动手术还困难。
…我一直都想听到的话吗?
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样子。
但是老师,这次您可猜错了。
其实相反,是我想说,想这样告诉他…。
从来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任何表示的感谢,没有机会做的道别。
这时候,突然感觉到手背上出现不同於自己的体温,拿下脸上的信,坐起身转头一看,发现塔矢就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一脸担心。
「什麽时候来的?对奕结束了?」
「嗯。」塔矢点了下头。
「赢了?」
再次慢慢地点了下头。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或者只是我不曾注意。
塔矢在点头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在抬起头的瞬间又把眼睛睁开,像设计精密的人形娃娃一样,每个动作都很轻巧又优雅。
移开眼睛,
「这样就500胜了。大众媒体又会喧嚣好一阵子了吧?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少搭电车的好。」
「嗯。我知道。」眼角余光瞄到塔矢又把眼睛闭上了,似乎真的是习惯。
「我年纪比你小。」塔矢突然语焉不详地说着。
「嗯? …三个月而已吧?」
「三个月也是小。」
跟以前不一样,他一向讨厌我说自己年纪比他大。今天居然自己提。
「…好~。你比我小。」到底想说什麽…。
「而且又嗜酒如命,暴饮暴食,喜欢吃肉,喜欢吃重口味,这种不健康的饮食习惯一定会让你短命。」
「喂,诅咒我啊?」
不管我的抱怨,他继续说,
「所以我一定会活得比你久。 …绝对不会比你早离开,不会留下你先走,不会再让你有『只剩我一个人』的回忆。」
「…塔矢。」
看着我的眼瞳是那麽清澄,映照出我的恐惧;眼睛里毫无迟疑,带我走出过去的伤痛。这双眼睛,好美,…像倒映着月光的湖水。
蓄在眼睛里面的水,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跟湖水一样冰冰凉凉的。
抚上塔矢的脸颊,用大拇指的指腹画着他的下眼睑,微微往上翘的眼角,
「…好像没有摸得到眼瞳而又不会闭上眼睛的方法。」
反射性地眨了一下眼,但并没把脸转开,
「摸到会痛。」
「嘿~…不会摸啦。我手上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看到了吗? 佐为。
想战斗的时候这家伙会坐在我对面,
难过的时候这家伙会坐在我身边。
是你把塔矢带来给我,把围棋带来给我,
没有他们,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见见你,想好好跟你道谢。
「今天的你比平常可爱上好几十倍,这麽温柔。为什麽?」如果是平常,塔矢才不可能大白天让我靠他这麽近。
理由不外乎他担心我,想安慰我。
但我就是很好奇,说出这麽难为情的话的他,脸颊不知道会红成什麽样。於是明知故问了一下。
但塔矢也许看出我居心不良了吧?不说话。
我得寸进尺地再问:「要是我整天情绪都这麽低落,你不就整天都会用这种可爱又温柔的脸看我了?嗯?」贼笑了两声。
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的塔矢瞪了我一眼:「演技?」
「你说呢?」故意勾起嘴角,这样看起来够奸诈了吧。
「…,现在的才是演戏。」表情明显非常不悦,「…你不用假装振作。这样我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