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萼叶盛宴

萼叶盛宴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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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的毫无逆转余地。我顺着他的力量被扔出,豪情万丈地摔进了大厦外面那个漂亮的喷泉里。

    从及膝深的喷泉水里面站起身来的时候,那个人背对着我坐在喷泉水池的石沿上,仰望着被灯光遮掩了光芒的天空。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终于看我,却又好像只是侧着头,视线同他长长的睫毛一起跌到了水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愣住。

    从我开始发疯一样地屠杀同类的那天起,所有的人都说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但就是没有人关心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关心的只是如何阻止我不合规矩的屠杀,却没有人在乎我是否伤心是否绝望。

    这个陌生男人一句淡淡的问候,终于成为触发我崩溃的钥匙。

    我终于记起了乔伊,记起了她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也记起了我所不愿面对的一切——是我没有事先告诉她我的特殊身份,是我放纵了那些吸血鬼的出入,是我给了她我房间的钥匙,也是我忘记了对那些嗜血如命的同类们的纵容。

    是我造成了乔伊的死亡。

    是我杀了乔伊!

    我恍惚地摸着胸口,突然无比慌张地从怀里掏出了乔伊送给我的画像——已经被水玷污了的,模糊不清了的画像。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融到了那幅和它的主人一样已经夭折了的画像上。我再看不清自己的样子,也再看不清乔伊那张怪怪的笑着的脸。

    颅颅,如果你将来真的变成了吸血鬼,那么就算要变成蝙蝠,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乔伊,乔伊……

    我终于开始哭了。压抑在心里的痛终于遍及了我的全身,让我再也无法保持住那一点点仅剩的尊严,而终于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

    乔伊,我连你最后送给我的画像都没有留下!

    在我开始哭的时候,那个人不知怎么已经转过了身,还只是看他的天空。而我就不管不顾地站在水池里对着那幅最后的画像拼命地哭,哭,哭到声音嘶哑,哭到哭不出来。

    然后他冲我伸出手,“出来,水凉。”

    接着他也不管我的反应,只是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水池里拖了出来。

    一从那水池里出来,我冻僵了的知觉才终于开始复苏,一时间只是觉得浑身都痛,仿佛绷得很紧并且很久远了的神经突然间放松了一样痛得措手不及。

    那个人当时抓着我的手,揽我在他的膝侧。

    ……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乔伊送给我的那幅画像。

    此后不久,我就到了长沙。

    本来,屠杀同类在吸血鬼的法律中是比较严重的一种罪,但怪就怪在吸血鬼的最高法庭竟然只丢给我一句“回去反省”就万事大吉了。这件事一直让我很诧异。

    等等……话说,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回忆这些?我不是被杀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终于完全清醒,睁开眼就看到水墨画特大号的脸。

    我吓了一跳,匆忙起身,结果额头刚好撞上水墨画的下巴,撞得我眼冒金星。因为很疼,我本来打算破口大骂的,但是缓缓神看水墨画,他正扶着墙,背对着我捂着下巴,双肩抖得十分之诡异——我反射性地摸摸额头,好吧,我承认额头还是比下巴有杀伤力的。

    这么一折腾,我才真正清醒过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理顺自己的思绪——因为被杀的时候被那种诡异的气氛吓得不轻,所以我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的“血骑”身份。而所谓血骑,是指吸血鬼中一些比较特别的,拥有特殊血统的吸血鬼家族,这种特殊血统会保证血骑的绝对生命,使其不为外力所伤——所谓绝对,也就是说,在任何情况下,只要灵魂不灭,就不能消殒其生命。

    换句话说,我是真正的死不了的那种鬼。

    啊,昨天晚上真的吓坏了,一时间居然把这个都忘记了……我抬起头,一打眼就认出这里是长沙市吸血鬼管理部门的总部。

    “渊,你的标准未免低得离谱了。”语意恬淡,声音清澈,又稍稍有那么点耳熟……我诧异地转身,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欧式沙发椅上的男人,准确地说,是一个身着红黑色军装的人。

    那个军人身后还站着两个身着同款军装的军人,他们守在那个男人的身侧,俨然是副官的角色。

    “你……”一看到这个男人,所有关于昨晚的恐怖记忆骤然间向我扑面袭来。即使拥有绝对不死的生命,我全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却都因为这个男人的声音而战栗不止!

    会被毁掉!

    当我见到他的时候,身体这样告诉我。

    ……vapire13。

    我惊恐万状地回忆起那个徘徊在我耳畔的声音,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军装男人的身后,一个巨大妖冶的图腾正诡异地蔓延开,在两面黑红军旗的衬托下熠熠生辉。于是,我的心脏就更加临近崩溃的边缘了——这个图腾,是吸血鬼正规军的标志。

    传说中的吸血鬼正规军可是跟神的天使军相媲美的存在,平日是绝不屑于在人界现身的,这次怎么居然纡尊降贵来了人界?而这个来自吸血鬼正规军的男人又为什么要杀我?

    我强行抑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但依然觉得毛骨悚然!

    “别吓唬她了,”水墨画似乎终于从下巴的剧痛中恢复过来,倚着墙壁对那个座椅中的男人说道,“明知道她胆子小还这么吓唬她,青,你别过分了。”

    “在这种时候不过分,怎么对得住我被你欺压了七千多年的血泪史。”座椅中的男人微微抬起头,“人是你自己挑的,你要负责。”

    水墨画没说话,只走到我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头。

    我还处在惊恐的状态中,抬头看水墨画,觉得他的脸有点花。水墨画似乎有点惊讶,他捏住我的下巴盯着我看。等看清了我这副德行之后,水墨画身体僵了一下。我诧异,想看清楚他的脸,却发觉水墨画的全身都开始冷了起来——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这家伙开始发怒的前兆。

    “喂,青!”水墨画的手从我的下巴滑到我的肩膀,指尖的温度越来越凉,“你真的吓到她了。我记得有跟你说过,不要玩得太过火。”

    “我觉得尺度刚好,”座椅中的男人一动不动,“你别忘了,这可她能够获得‘赤茔’敕令信的交换条件。”

    什么,交换条件?“赤茔”?我抬头看水墨画,这家伙却把头垂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呢?”水墨画松开把着我肩膀的手,但我却觉得更冷了。

    “所以,既然她没有能够按照约定躲过我的追杀,那么照规矩,我要收回原来的承诺,将她的红色敕令信换成黑色。”

    “当初立下条件的时候,可没说执行追杀任务的人会是你。”水墨画的声音更冷了,“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够逃脱你的追杀?”

    “但是你也没有说,不能是我,不是吗?”军装男人的这句话说完,还没等我开始脊背发凉,水墨画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寒气就已经把我的心首先冻僵——完了,丫的水墨画要是发飙,我肯定又是在劫难逃。

    站在军装男人身旁的两个军人对于水墨画的变化也显得很紧张,似乎知道水墨画若是发起火来会带来多大的灾难,但他们却依然死撑着站在那里,虽然动都没敢动一下,脸上的表情却很勉强。

    但那个坐在椅子中的男人却很平静,军帽的阴影压在他的脸上,却不能遮挡他宛若深秋般寂静清幽的脸。那样的容貌,俊美到几乎可以与水墨画比肩而立。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水墨画又散发了大概五分钟那么久的寒气之后,他又平静了。那些刺人心脾的寒冷从他的周身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稍微抬起的头和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很好,”水墨画远远地看着沙发椅当中的军装男人,“苏丹青,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期待着你的回礼,墨渊。”身着军装的男人淡淡地开口,继而也终于起身走过来,然后摘下军帽逼近我。

    对于这个男人的靠近,我直觉性地想逃,但是身后的墙壁却阻挡了我的去路——相对于我的逃跑动作,水墨画伸手拦了他一下,“为什么要行‘吻颈’之礼,印章呢?”

    那男人转过头与他对视,“忘带了。”

    接着是一阵诡谲的沉默。

    最后又是水墨画妥协。他放下拦着那个叫做苏丹青的男人的手,再也不看我,只是交叠在下巴上的手又多了几分苍白。

    而我只感觉这个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却丝毫动弹不得,直到那个曾经宣判了我死刑的甘冽声音再次在我的耳畔响起:“那么,逃吧!”

    接着我就觉得颈上一凉,似乎是一个吻,却让我整个脖子都仿佛被烈火撕咬了一样的剧痛!我不可抑制地尖叫一声,整个五脏六腑都痉挛着纠结在了一起。水墨画在这个时候抓住我的双手,依然不看我,却遏制了我想要去抓脖子上痛处的动作。

    撕裂一般的痛苦让我忍不住激烈地嘶叫起来。在剧烈的挣扎之余,我从对面的镜子中看到了表情极度扭曲的自己,以及我脖子上正在炽烈燃烧的蓝色火焰。当时,我只觉得胸口有一簇炙热的火焰直蹿入脑,接着,就不可抑制地晕了过去……

    墨渊抱着疼昏过去的蚀颅,许久都没有说话。

    “喂,”一直站在一旁,被称为苏丹青的军装男人重新坐回到沙发椅中,“我是不是得最罪你了?”

    “……是。”墨渊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疼得皱起眉毛的女人,“得罪得非常严重。”

    “至于吗?一副比她还疼的样子。”苏丹青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属下先出去。他身后的两个副官立刻领命离开了。

    “你没资格说我。”墨渊抬起头看着他,“中国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挑了长沙做指挥部?跟映水的行踪有关,还是跟阮靥有关?”

    “总之跟你无关。”苏丹青的目光放到他怀中的女人身上,“演习已经开始,如果真的那么放心不下,我建议你最好还是贴身看着她,否则发生任何事我可不负责。”

    “苏丹青,你要记得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墨渊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声音却极阴冷,“虽然蚀颅是拥有‘禁忌之血’身份的血骑,但是这次军事演习的规模和力度都是史上最高,若没有通过敕令信的考验更会被强制性遣送回‘荒野之地’,并永远不得涉足人界。你居然敢拿蚀颅的快乐来开玩笑,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十倍的报复。”

    “可这是规矩。”苏丹青一动不动地盯着同样面无表情的水墨画,“百年一次的军事演习是整个吸血鬼族的规矩,守护这个规矩,对你我来说同样重要。”

    “那么这次演习的目标是什么?一个月内杀光所有颈上带有玉簪花标志之人?”墨渊低头,冰凉的指尖滑过蚀颅颈上那个刚刚形成的鲜艳的蓝色玉簪花纹章,“可你这次把十二族不死血骑全部都纹上了纹章,这对其他的吸血鬼未免太不公平。”

    “墨渊,”苏丹青从沙发椅中直起身来,“我在计划书中有明确标记,即便是十二血骑,也只有一次‘死亡’的价值。虽然在人界你不过只是个镇守桂林的亲王,但是你可别忘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更何况你现在又凭什么来质问我——我的整个军事演习计划可是需要经过你亲自签字批准才能实施的……你别告诉我,你看都没看就直接批了!”

    对于苏丹青的这些话,墨渊没有做声。房间内一片死寂,苏丹青很久都没有说话。

    十分钟之后。

    “……你真的看都没看就批了?”

    “……嗯。”

    ……

    “……站在同窗好友的立场,我感谢你的信任,但是站在吸血鬼正规军第十三军区首席指挥官的立场,我鄙视你的行为。”

    ……

    六阴雨。阿零日记,2008年4月15日

    “waitgtheweeds。”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一辈子都没有听过这首歌。因为这是沈恒唱了一辈子的歌,是沈恒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会一边哭泣着,一边唱着的歌。

    坦白讲,我不知道沈恒的恨究竟有多深,也许,和他的痛苦一样深?但是如果这样讲的话,我想我还是可以明白的,因为沈恒是个很好懂的人,他的尊严和他的原则一样泾渭分明,所以在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选择了憎恨,选择了复仇。

    今天早上,我帮沈恒换药的时候,想起他已经有三十二天没有清醒过了。从录完了那个dv之后,他就一直处于重度昏迷的状态,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就是不肯醒过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即使他一直这样昏迷着,我在半夜的时候还可以听到他悲伤地唱着那首歌的声音?是幻觉吗,还是他的灵魂代替他的喉咙在歌唱?

    我不知道,也不懂。于是我摸着他的脸,摸着那些深刻的老去的皱纹俯下身来,跪在他的身旁,感受着这个人类最后的一丝气息。

    沈恒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我第一次见到沈恒的时候,是在六十年前。那时候沈恒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白色的纱布却裹满了全身,一直缠到他引以为傲的左眼。

    沈恒是有着“云南药王”袭位资格的孩子。所谓云南药王世家,其实有二十九个分支部族,西双版纳沈家只是其中之一,但沈恒是个有天分的孩子,他六岁的时候就独立培养出了八色曼陀罗花,并将地涌金莲植入水中培育,以此遏制住了曾经发生在川滇地区的两场小范围瘟疫,从此被称为“医药神童”。尤其更有传言说他的左眼“能识得万物之灵”,所以可以和花草对话,以此便更能识得花草之性。

    当我问到这个关于他左眼的传言时,沈恒笑了,但是笑着笑着,他就开始哭,哭得整只左眼的纱布上血迹斑斑。人类二十岁的年纪,应该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吧。但是这个二十岁的大男孩,却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哭得一塌糊涂。

    后来我知道,沈恒哭,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褫夺了他所有眼泪和幸福的女人。

    西双版纳的这座仿古宅邸并不是沈家主宅,只是众多列在沈家名下的别院之一。而沈家之所以一直对这宅子偏爱有加,是因为这里的生态环境、温度、湿度和土壤酸碱度都调和得很好,非常适合栽种各种药用植物,所以这里基本上是作为一处珍稀药材的生产基地使用的。沈家是信奉佛教的世家,所以偌大的庭院里便栽满了象征佛教的五树六花。

    其实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应该发怒的,因为从我的角度来说,从小接受佛教教育的沈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教徒,依照基督教教义,就算毁掉他也无可厚非。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撇开宗教观不说,照顾沈恒,是我赌输了的代价。

    沈恒之所以被送到这里来,据说是因为犯了勾结异族的重罪。至于他身上的伤也是自作自受,所以沈家根本没给他派什么医生过来,反正沈恒自己就是医生,既然是自己闯下的祸,他自己的命,当然要自己负责。

    所以,在最开始的那三年里,沈恒总是不停地吃药。

    沈恒的药都是自己熬的,从院子里的黑色曼陀罗花田里采摘来那些花朵,再辅以其他的各种药材,然后熬成一碗涩苦的药汁。因为身体被伤得很重,这药一吃,就是三年。

    虽然沈恒没说,但我多少也有猜到沈恒犯下的究竟是什么罪行,因为最初的那三年,沈恒的一举一动都在吸血鬼猎人的监视之下。只是那个负责监视沈恒的猎人很少过来,而沈家的人则干脆就放弃了他,那个“云南药王”的称谓也早已归了别人。

    不过沈恒倒是无所谓,他只是很诧异于我的存在,但是我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于是他也就随我去了。

    一开始,沈恒很少跟我说话,大多数的时候,他会坐在南边的外走廊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曼陀罗花,然后唱那首歌。

    很轻的,带点悲伤的,唱那首歌。

    “waitgtheweeds”。

    后来有一天,沈恒终于问我说,阿零,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吸血鬼吗?

    当时,我哑口无言。其实我很想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吸血鬼的话,那么我是怎么输掉那场赌局的呢?可是我不能这么说,在沈恒发现我的秘密之前,我必须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所以我说我不相信,但是我想听他的故事。

    于是沈恒又一次在我面前笑了,他说阿零,你是个聪明的女生。

    沈恒说自己遇到那只吸血鬼的时候才五岁,那一年的四月,他随父母来到这座宅邸,照顾那些黑色的曼陀罗花。

    一般而言,曼陀罗的花期是六月到十月,但是这些黑色的曼陀罗是一种经过培育后的特殊变种,开花时非常美丽但是脆弱,很容易损坏,花朵为保护自己会散发出带有剧毒的强烈香气,而这种毒气不但会损害人体健康,也会损害到其他的植物。所以除了保护这种花朵安全度过花期之外,沈恒的父母也会定期在这些妖异的花朵上喷洒一种叫做三尺忘心草的植物的花粉,借此中和毒性,保护其他的花朵。

    于是那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他遇见了那只美丽的吸血鬼。或者准确地说,他是在那片曼陀罗花田里捡到了她。

    那是七十五年前的某个深夜,沈恒睡不着,小小的他在月色之下巡查那些黑色的花朵。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只正猥琐地盯着一朵曼陀罗花流口水的吸血鬼。

    说猥琐,其实有些夸张,但是任谁看到一个身穿黑色晚礼物呈夜之女王状态的美少女满脸幸福地叼着一根超大号的棒棒糖,非常不雅观地蹲在一丛曼陀罗之下流口水时,也便只能找出“猥琐”这么一个还算温柔的词了。

    当时,从来都只是接受正规传统美学教育的沈恒那还没有成型的世界观遭受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接着,就只见那吸血鬼迷离的双眼迸发出兴奋的光芒,然后她突然一闪身,鼻尖儿迅速靠近了那纯黑的花朵。

    “啊,那花……”沈恒伸出手,刚想阻止,就见那吸血鬼猛地一耸肩,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身子一歪,“咕咚”一声摔倒在了一堆纠结的叶蔓之间。

    “……有毒……”默默地把这句话说完,小小的沈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就小心翼翼地蹲在一旁,盯着她看。

    这只华丽丽的被毒昏的吸血鬼虽然表情凄迷,但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根棒棒糖。

    戳戳,没反应。

    沈恒又叹息一声,把怀里的解药喂给她吃。但奇怪的是,即便是喂了她很多药,吸血鬼依然没有醒。沈恒等了两个小时之后,才突然意识到——难道是因为不是人类,所以人类的药物对她无效吗?

    在左思右想没有结果之后,沈恒决定冒险试一试最后的方法。于是他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血喂给她喝。

    沈恒是药王之后,从小就接受各种药物浸滛,他的血液能解百毒,治百病。只是这手段太伤身,父母不准他用。

    后来,怎么说呢,他这个方法很成功,但是,成功过头了。

    几乎是在沈恒的第一滴血滴到吸血鬼唇上的瞬间,她便立刻惊醒。然后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将这个五岁的小男孩扯过来反身压在身下,俯首在他的腕上喝他的血。

    当时,沈恒一度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是吸血鬼在吸了大概有十秒钟后突然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看沈恒的脸又看看他的手,接着尖叫一声,迅速撤离到了他的十步之外!

    在沈恒诧异的目光中,那只美丽的吸血鬼突然露出悲壮的表情,蓦地转身面向沈恒,猛伏下身,双手扑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五体投地跪地大礼。

    沈恒愕然了。

    他忽然开始诧异,自己究竟捡到了什么?

    七阮靥

    我开始闻到腥甜的味道了。对着镜子中自己颈上的玉簪花纹章,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水墨画说,这纹章是不能遮掩的,会发光,还会发出气味。然后他就凑到我的颈边,作势欲咬,我吓一跳,急忙把他踹开。

    但是现在,我仔细一闻,竟也嗅到淡淡的腥香,唉,我真是一只极度苦命的鬼啊。

    自那日从那个什么所谓的吸血鬼正规军接手的指挥部里出来之后——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水墨画就把我带在了自己身边。不,准确地说是就把我软禁在了他身边。而且那次醒来之后,我的红色敕令信就变成了黑色,水墨画对此保持沉默,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依然很不爽很介意。

    之后水墨画对我说,这次的红黑敕令信事件其实是吸血鬼部族内部的一次军事演习,虽然场面做得很真,但其实没有任何伤亡,可若是在演戏中被杀的话,却需要接受严厉的处罚。

    水墨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我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悻悻地缩在他的身边。而且水墨画还说,这次的军事演习逼真度很高,死亡或者受伤的话都会很痛,和真实受伤或者死亡时同一效果。听他这么一说,我就彻底崩溃了,怕到半步都不敢离开他。

    可是现在,我很不爽!非常的不爽!

    水墨画这只死鬼,明明是桂林鬼一只,干吗为了我长期逗留长沙啊?完了还经常性自己跑出去玩把我扔家里软禁,凭什么呀?

    ……话说到这里,我要解释一下。严格来说,水墨画也没“软禁”我。他只是捏着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气定神闲地说,“敢跑出去,我就灭了你。”于是我就萎靡了。整整半个月,没半点动静。

    不过现在想想,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干吗管我这么多?再说了,凭借我血骑的身份,我还真就不信谁能轻易把我怎么样了!于是我越想越气,干脆决定偷跑出去!

    但是一到街上,我就开始后悔了。因为在我刚出家门还没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就被两只吸血鬼堵到了巷子口。

    一番血战。

    然后,当我灭了这两只鬼,把丫的捆在一起逃出来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又遇到了一只长得跟施瓦辛格似的强壮鬼。

    再一番血战。

    再然后,当我灭了施瓦辛格,把他也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又遇到了两只长得很想基努?里维斯似的双胞胎鬼。

    又一番血战。

    再再然后,当我灭了两个基努?里维斯,把他们俩捆得像木乃伊一样地走出五步之后,又遇到了三只长得很像命运女神三姐妹的女鬼。

    还是一番血战。

    再再再然后,当我灭了命运女神并把她们仨捆得跟个茶壶似的精疲力尽地挪出两米之后,又遇到了一只形态跟金刚有得一拼的巨型鬼。

    依然一番血战。

    再再再再然后……我知道大家也很累了,但这是最后一次——当我浑身是血地对着从巷子口路过的收破烂的大妈大吼着说“你装什么老年痴呆,要上就赶紧上吧”的时候,大妈吓着了,一边把收的破烂一股脑地扔在我的身上,一边哭着跑了……

    于是,站在一堆塑料瓶子烂菜叶子中间的我,是何其的无辜啊——尤其当我发现那堆垃圾中间还有一棵被丢掉的仙人掌的时候。

    所以,当一脸泰然自若的水墨画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瘪了瘪嘴,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超级委屈地扑了上去。

    这一次,水墨画没有把我踹开,他还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等回到家,我洗了澡洗了头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水墨画还在对着窗外,不说话,表情有点奇怪。然后,当我畏畏缩缩地把扎满了仙人掌刺的手递过去的时候,他盯了我很久才开口说:“蚀颅,你看见我的时候,不会有什么想法吗?”

    我愣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指什么想法?”我看着水墨画拿出吸血鬼专用的药水来帮我擦手上的伤口,猜测他的语义——难道他知道我平常在背后“死鬼死鬼”地骂他了吗?“你长得好看,又有钱,我怎么敢对你有什么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有钱?”水墨画抬头瞥我一眼。

    我一惊,连忙改口:“就算没钱,你也穷不到哪儿去啊,而且你跟上面的关系那么熟……”

    水墨画的动作停住了,然后再次抬起头来看我,这次逼我的脸逼得很近,“蚀颅,你就没对我产生过其他想法吗——比如,把我挂在你家墙壁上之类的?”

    看着水墨画近距离的脸,我那颗不消停的心非常不争气地跟上了加速器似的狂跳不止。于是我一边感慨着水墨画的美貌,一边讪笑着打哈哈:“哈,虽然我一直叫你水墨画,但你又不是真画,怎么挂墙上啊!”

    “蚀颅,别跑题。”水墨画干脆扳过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很想这么说,可是看着水墨画的脸,我就知道如果我这么说的话,那么我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就在这个关乎我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而我的手机铃声则刚好就是我最近正纠结的那首老鹰乐队的“waitgtheweeds”。

    本来一脸严肃的水墨画在听到这首歌后竟然一愣,他看看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再看看我,满脸的疑问。于是我就趁着他疑问的这个时候抓紧时间脱离了他的魔爪,急忙冲过去接了电话。可当我刚刚把电话拿在手里的时候电话就断了,查看号码,发现居然是殷焰打来的。

    “又是那个吸血鬼猎人联盟的小鬼?”水墨画从身后揽住我,顺势从我手上抽走了手机,“这小鬼最近是不是缠你缠得太紧了?”

    缠得太紧的是你吧……我暗忖,但是却不敢明说。

    “殷焰很少打电话给我,这次是出了什么事吧……啊!”我正在想着是什么事的时候,水墨画已经重新开始了他的上药工程,我疼得龇牙咧嘴,却拿他没半点办法。

    “对了,”想到刚才水墨画的表情,我有点好奇,“刚才那首歌怎么了?为什么你一听到眉头都皱起来了,听过?”

    “岂止听过。”水墨画的手顿了一下,“我写的。”

    “啊?!”我惊住了,急忙抽回手捧住水墨画的脸,“你为什么要写这首歌?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的?”

    “骗你的。而且蚀颅,”水墨画淡淡地盯着我,“你把药水抹在我脸上了……你活够了吗?”

    我一愣,这才发现手上的药水还没干,而且水墨画正冷冷地看着我,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的表情。

    “如果我现在道歉,还有用吗?”

    “你说呢?”

    “……我错了。”我都快委屈死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我!

    水墨画似乎并没有真生我的气,他只是一边重新把我的手从他的脸上拉下来给我上药,一边对我说:“这首歌,是我父亲写给我母亲的。”

    “什么?不是说写歌的人杀了自己深爱的……”说到这里,我急忙住口。

    可是水墨画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对我说,“我父亲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母亲正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因为这个,我还被怀疑是母亲的私生子,一直到后来硬是闹到要当众放血才证明了我的血统和身份——你知道的,我们墨家的血,是黑红色。”

    药涂完了,水墨画开始收拾药箱,“后来没多久,我父亲就把我母亲杀了,而且这首歌也传了出去,似乎很受欢迎的样子。至于这歌是怎么传到人类手里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水墨画就转身去放药箱,但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我扯住了他的衣角。

    水墨画背对着我,似乎在等我放手。但他越是不说话,我就抓得越紧。

    “你干吗?”水墨画终于回头来看我,“这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我父母都死了好多年了,我一点都不在乎。”

    骗谁呢你?我盯着他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想水墨画你这死人头就知道死撑,谁看不出来你伤心啊!

    可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嘴上却偏偏就是没法开口,于是就只能这么硬撑着固执地抓着水墨画的衣角,直到他深深叹息一声放下药箱,轻轻地抱紧我,“别哭了,蚀颅,我没事。”

    “你没事……我有事啊!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为啥我们俩都这么倒霉啊!”我抱着水墨画痛哭。

    想起和我同样孤独的水墨画,就会想起我的乔伊,安抚了我长久寂寞的乔伊,我却没有守护好她。而水墨画你对我这么好,却一直都是你守护我,我都没有能好好地守护你。

    唉,我这是何其悲惨的人生啊!

    就在我为生活和命运感叹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我想去开门,水墨画却有点隐隐的愤怒,于是我甩开他。当我打开门的时候,站在我面前的人让我大吃一惊。

    “阮、阮靥?”我瞪大眼睛看着这只有着女王般气质的女吸血鬼,又看看她身后那只背着画架的帅气的少年吸血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回‘荒野’了,怎么又回来了?”

    “一言难尽。”阮靥甩着她那头性感的大波浪卷发,一边说一边牵过身后那只帅气的少年吸血鬼的手。“蚀颅,能让我们在这里借住几天吗?外面太乱了,不太方便。”

    “可以倒是可以……这位是?”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只吸血鬼,还很稚嫩……果然不愧是女王啊!

    见我一副j笑的样子,阮靥很鄙视地甩了我一眼,挥了挥手示意我等下再问。然而,当我将他们引进房间的时候,阮靥迎面就撞上了水墨画的双眼。

    接着,在全世界暂停了大约有三十秒之后,只见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的阮靥,对着水墨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八尸体

    吸血鬼猎人联盟长沙第一分部。

    殷焰放下手机,对着电脑上的资料一言不发。

    联盟第一分部的办公室里,吸血鬼猎人们的位子大多空着,少数几个人坐在办公桌旁,也是一脸阴沉。

    这时候,一个还比较年轻的吸血鬼猎人从外面走进来,面色凝重地把一份资料交到殷焰手上。

    “这是尸检报告。”年轻的吸血鬼猎人瞥了一眼更年轻的上司,“尸检部门的人说这是标准的吸血鬼杀人的手段,在已知存在的物种当中,除了吸血鬼,还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造成这种伤口。”

    “但是在案发现场,我们连半只吸血鬼都没看到。”周围的猎人当中,有位资格比较老的猎人开口。“门窗都是锁着的,没有半点损坏的痕迹,当时我们十几号最老资格的吸血鬼猎人都在,没可能一只吸血鬼进来了我们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更何况还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人杀掉。”

    “但是据我所知,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有一只吸血鬼很反常地出现在了长沙——我总觉得,如果是这只吸血鬼的话,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另一位老资格的猎人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放在殷焰身上。“驻扎官大人,你应该猜得到这个人的身份吧。”

    年轻的吸血鬼猎人有点不知所云,但是殷焰却打开手机,再次看了一下自己的通话记录,“您是指,桂林墨家的亲王大人吗?”

    猎人们都没有做声,殷焰合上手机,若有所思。殷焰的手机吊坠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水晶球,球心的位置里有一枚种子形状的绿褐色颗粒。那是他爷爷给他的护身符,殷家上下,人手一个。

    年轻的吸血鬼猎人盯着殷焰手机上的水晶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怀里揣着的吸血鬼猎人联盟统一颁发的猎人勋章——那枚勋章的中央也嵌着同样大小的一颗琥珀色的水晶,在那颗水晶的中央隐隐透着的种子的形状,似乎和殷焰手机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另外,他看过殷焰的勋章,虽然吸血鬼猎人的勋章根据登记不同而略有区别,但是殷焰勋章中央的水晶却异常清澈而独一无二。

    为什么?

    年轻吸血鬼猎人的思绪有点飞散了。但殷焰的心思显然不在他的身上,当然,也不在他手机上挂着的护身符上。

    关于墨渊,因为和蚀颅走得近,他比其他人都要了解一些。更何况也曾经由于某些原因,他和墨渊动手打过一次。确实,论力量,墨渊的身上有吸血鬼中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力量存在,就算是吸血鬼猎人联盟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猎人轮着上,也未必能伤到墨渊一根头发。

    坦白来讲,如果这件诡异凶杀案的凶手真的归结到吸血鬼身上的话,墨渊的嫌疑最大。因为他是殷焰所知的吸血鬼当中唯一一个强大到可以归结为“兵器”一类的存在。

    但是如果客观地谈论这起凶案,或者论个性论人品,他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墨渊所为。这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出于了解。

    更何况他和蚀颅走得那么近,深深知道蚀颅是喜欢人类的,而墨渊可是非常宠爱(等等,你是不是用了一个很不得了的词?)蚀颅的,如果墨渊要是无缘无故地杀人,蚀颅肯定会翻脸。更何况,通过调查表明,墨渊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杀害这两个吸血鬼猎人。

    那么,为什么呢?

    “啊,对了,”看殷焰陷入沉思,年轻的吸血鬼猎人回过神来,“遵照您的指令,已经将这次的事件报给了中国区吸血鬼猎人联盟总部。那边反应也很激烈,据说从四月十二号开始到今天,总部已经接到了三十二起吸血鬼猎人恶性被杀事件,并已经正式立项调查,同时与吸血鬼方面进行接洽,但是同时,总部那边也传达了一个奇怪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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