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花儿是突然长出来的。
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开始觉得略略的痒。
它长在他右侧的脖子上,就仿佛真正的花朵一样抽丝剥茧地生长,然后沁出浅浅的腥香来。
他是吸血鬼,本是知识最为广博,生命也最为绵长的种族。但是此刻,当他看着镜中颈上开了一朵花儿的自己,神志却在刹那间恍惚起来——即便搜尽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无法摸索到这朵花儿的蛛丝马迹。
是寄生物,还是自己身体的异变?
吸血鬼,本该最无所畏惧,可是这一刻,他竟慌了。
他试图用水去洗,用药去擦,可都不会消殒这花儿的一丝一毫。
他甚至产生过用刀把这块肌肤割去的念头,但是他不敢。不是怕痛,而是怕万一把皮肤割去,这朵花还在,那他该怎么办?
惶恐与紧张俱在,他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扶在水池边的双手慢慢攥紧。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镜中那红黑的影子。
仅仅在一晃神间,那影子便站在了他的身后,仿佛在盯着他看。
他心口一窒,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他神经绷紧,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慢慢攀上他的全身,渐渐勒紧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突然,一柄冰凉的刀刃越过那朵盛开的花横上了他的颈项——他猛地一抖,对面的镜子中,一只带着黑色皮制手套的手勒于他的颈间,手套的中心,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他倒吸一口气,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体便被无数只从他背后伸出的手捉住。那些手仿佛是从地狱的深处伸出来,每一只的掌心里都横置着尖牙状的利齿,它们慢慢用力咬入猎物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他凄厉地叫起来,那些细碎的疼痛瞬间深入骨髓,让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开始灼烧。
惶恐四顾间,他看到镜子的深处,依稀间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医生制服的人。而那个白色身影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冷漠地看着他,僵硬的表情里满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人与他,竟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恐惧铺天盖地般袭来,他意识到应该逃,可全身都已沁出血来,痛得无法自已。那些血液从每一个细小的伤口里涓涓地溢出,渐渐漫延到他的全身。
他脖颈上的花儿,开得更艳了。
……
后现代风格的房子里,八个身着黑红军装制服的男人把一具被血浸透的尸体放在了客厅的欧式长餐桌上。
不远处,那个身着白色长款医生制服的人走过来,他脸上蒙着口罩,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拿着手术刀,在那具尸体上翻弄不停。
他的身后,那个与尸体有着一模一样脸孔的人僵硬地站着,动也不动。
“怎样,实验的结果,您还满意吗?”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回头看那个男人。
那男人坐在黑暗里,身上黑红双色的军装将他的身材衬得更加修长,虽然看不清脸,但由那被黑暗勾勒出的眉眼也可料想这是一个怎样俊美无双的男人。他的身后还站着两名书记官一样的部下,他们同样隐于黑暗当中,默不作声。
正当身着白色长款制服的男人想要回答他的时候,开门声在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而当这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除了那个端坐于座椅中的人,在场所有身穿红黑制服的男人突然都齐刷刷的站直立正,右手横于眉边,极度肃穆的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身穿白色长款制服的司徒狼摘下口罩,笑了,“你回来了。”
那人没有回答,红黑相间的高阶军装一尘不染,庄严平整的军帽下面隐藏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慢慢走到尸体的旁边,帽檐阴影下的双眼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的目光在那具尸体上方逡巡。当他站在司徒狼的身侧时,白色长款的医用制服跟他身上高贵的黑红军装一起,搭配成一道绝美的风景。
“一切都已按计划准备就绪——敬请您期待吧,最高元帅阁下。”司徒狼魅惑一笑,恍然间,那笑容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期待这场即将到来的,萼叶盛宴。”
一水墨画
很少有女人能抵抗水墨画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好吧,太阳光底下的也不行。
所以,当这个吸血鬼中的超级美男子安静地站在我家窗前仰望月亮的时候,我第n次很没用地呆住了。
“小心口水。”水墨画回过头来看我,“你至于吗,每次见我都奉上口水一碗?”
“我乐意,不行啊?”回过神来象征性的擦擦嘴角,我瞥到水墨画笑了。
水墨画这厮本是驻守桂林的亲王,却有点无业游民的性质,经常以国为单位地到处乱晃,说是出公差,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公差可出。想当年我认识他还是因为我去桂林玩儿不守规矩,所以被他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后来又因为因缘际会,不知不觉就已经混熟了。
水墨画本就长得玲珑剔透,眉眼就如水入蜿蜒,美了个已臻化境。所以他一笑起来就更似惊鸿出世,雪入瑶池。我时常被那华丽的笑容逼得几近窒息,几次差点儿意图自残。幸亏这家伙不常笑,否则我非折寿不可。
“头些天我回庄园办事,给你带了点东西。”水墨画敛了笑递给我一个蓝色的玻璃盒。“三尺忘心草种子的改良版,不怕‘白昼之夜’的。”
“啊?”我有些惊喜,上回还和水墨画抱怨说三尺忘心草不太好用来着,没想到他居然把这事放在了心上。可当我深情款款地望着水墨画,正准备扑上去的时候,这丫的立马伸长手臂抵住我的额头禁止我靠近。
“打住。”水墨画打量了一下我,“还没洗澡吧你?”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满脸黑线。这家伙洁癖又加重了。不过三尺忘心草是好东西,我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其实如果硬要形容的话,三尺忘心草的功能就相当于吸血鬼专用的太阳能手电筒,不过这个手电筒的功能是倒置的就是了。因为三尺忘心草唯一的食物是阳光,所以栽种着三尺忘心草的土壤便永存于黑暗当中,不为阳光所害。因此在吸血鬼决意踏入人界之时,必然会在心中种下一株三尺忘心草,使自己的身体成为三尺忘心草的“土壤”,从而保证自身不受阳光所苦。但是,对于心里种下三尺忘心草的吸血鬼们有一个共同的忌讳——禁行于白昼之夜。
所谓白昼之夜,便是指大雾之日。若身处白昼的大雾之中,三尺忘心草就会因吃不到阳光而“反噬”,将自己的“土壤”'吃掉,即便吸血鬼是永生之躯,也逃不过。
至于吸血鬼庄园,那是我们吸血鬼的圣地,族内所有的命令皆由那里派发。听说吸血鬼族内的研究实验室也设在那里,但是水墨画怎么这么轻易就拿到了这个还没有投入使用的重要物资呢?
“我碰到司徒狼,种子是他给我的。”大概是猜到了我的疑惑,水墨画主动解释给我听。司徒狼我熟,背景很复杂的一只鬼,据说现在担任吸血鬼实验室的主任。“不过有一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是新产品,还在试验阶段,不晓得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用了以后记得记下身体反应给我,我答应司徒狼要反馈给他的。”
水墨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痕迹。我扫了他一眼,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环顾视了下四周,没发现什么有杀伤力的器具,于是我直接走到厨房抄了把菜刀出来,“水墨画!你他奶奶的不想活了吧,敢拿老子当小白鼠?!”
“好吧,我不该问你要反馈的……蚀颅,你手不稳,能先把刀放下吗?”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水墨画那厮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我,直到我手上的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他绝美无暇的脸时他才蓦地笑出来,轻松地抓住了我的手。
“骗你的!”他的唇好看地弯起,在我的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种子可以用。最近城里可能有变动,自己要小心。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我还来不及脸红,这死人头就已经飞出了二十米远。
然而当我反应过来准备把手上的菜刀扔出去的时候,这厮居然突然又折身奔了回来。“再告诉你一次,”他双手掐着我的脸,有点小不满,“不要总叫我水墨画,我叫墨渊。”
话一说完,他再次不顾我的反应,径自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水墨画的消息相当精准,他走的第二天,我就在床头发现了红色的敕令信。红色的信封,黑色的信笺,一个截于唇齿以下肩胛以上的苍白人像,以及一枚湛蓝色的玉簪花纹章。
追杀令。
红色的信封,名曰“赤茔”。黑色信笺的意思是,务必执行。
二西双版纳日记
云南,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公园。
作为西双版纳最大的综合性生态旅游景点之一,该原始森林公园内保有北回归线以南最完好的热带沟谷雨林,又因为融汇了独特的原始森林自然风光和迷人的民族风情,在西双版纳众多的旅游胜地中可谓首选。虽然是旅游胜地,但这公园内也存在着许多私人驻地,湮没在各色美景当中,暗自散发着神秘的幽香。
比如这座汉朝风格的仿古建筑。
庞大花园所环绕的建筑外表虽是汉朝的风格,内部却充满了现代气息。而在汉式建筑的主卧室里,各种医疗设施环绕的中央,躺着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他的眼睛轻阖着,氧气罩上不时晕起淡淡的哈气,证明他还在虚弱地呼吸。
卧室旁的小房间里坐着一位年轻的护士,她端坐在电脑旁,噼啪的打字声温润而均匀。
四月的云南,阳光温润而清晰。
……
阳光。阿零日记,2008年4月12日。
今天,司徒医生来过。他抱着一只熟睡的小狼,说沈恒一切正常,叫我不用太担心。我不禁觉得好笑,为什么我要担心?现在一切的事情都按照沈恒的计划在进行着,该担心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此刻正幸福地生活在世界各个角落的人类们。
无论他们身在哪里,该偿还的东西,总要以命抵过。
五十七年前,沈恒曾亲口这样说。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恒望着窗外,那时候地涌金莲长得正欢,曼陀罗和文殊兰也挤压着优昙婆罗争相绽放,庭院的花朵里一片喧嚣。
我很少看到沈恒发怒的样子,但是说那句话的时候,沈恒的眼中却带着一种凄厉的恨,仿佛充了血似的眼眸锐利地穿透夕阳,撕碎整个黄昏。
我时常想,人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那么脆弱,却总能爆发出魔鬼一般的力量,就好像沈恒。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类可以恨到这种地步,而这种毁天灭地般的恨,却竟然并不是为了自己。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刚刚路过花园时,看见蝎子在外面照顾那些黑色的曼陀罗花。从沈恒开始那个计划以后,每年的四月和五月,蝎子都要来照顾他们,五十七年来,从未中断过。蝎子也是个沉默的人,每年来的时候都住在第一间客房里,不乱走,不乱动,也不关心这里住着什么人,只是每天站在外面的花园里,照顾那些花。
但是今天中午的时候,蝎子却意外地走进了沈恒的病房,那时司徒医生也在。他额前的一绺头发垂下,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却一直盯着沈恒的脸看。那时候他站在门边,修长的指尖上还沾着曼陀罗的黑色花粉。于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这五十七年的漫长平静已经结束,沈恒的恨,已经在时间的庇佑中完成了灵魂的蜕变。
现在,我将要讲给大家听的,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
一个用生命筹备了五十七年的复仇计划已经拉开帷幕。
那么,亲爱的,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三黑色敕令
老鹰乐队,“waitgtheweeds”。
音箱里蹦出这首歌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喜欢老鹰乐队,我不止一次地听过这首歌,但是它突然这样蹦出来,却让我无端地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也许对人类来说,它不过就是一首略带伤感的流行歌曲,但对吸血鬼而言,这却是一首禁忌之歌。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只听到过一次,但是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吸血鬼中流传的歌曲被人类传唱并非奇事,但是这首歌……是吸血鬼世界里,爱而不得的象征。
相传这首歌是一位地位颇高的贵族所作,因为无法得到心爱之人的爱,那位贵族一怒之下便斩其头颅而后自杀。自此,这首歌便成为吸血鬼之间的禁忌,也只有那些爱而不得的吸血鬼们才会对这首歌情有独钟。
想到这里,我又转身去看那封敕令信。
红色信封代表追杀,黑色信笺代表务必执行,信笺上的白色人像代表对象,人像脖子上的玉簪花纹章代表特征,翻译过来就是“追杀颈下印有玉簪花纹章之人,凡吾等血族务必执行,不得有误。”
为什么?
我躺在床上,回想起水墨画说的那些话。
因为我是吸血鬼中比较不温柔——好吧,我承认是野蛮的一只——所以平时水墨画是不会随便给我什么警告的,虽然他消息灵通得可怕。比如上次中央监狱里逃出来个疯子吸血鬼的事儿,他就根本没跟我说过。
那时候架势比现在严峻多了,上头还颁了一级通缉令,可因为负责驻守长沙的那吸血鬼老头不太负责任,所以全长沙的吸血鬼硬是连半点风声都没得着。
那时候这事儿在全国都弄得鸡飞狗跳的。据说那疯子吸血鬼是出了名的喜欢虐杀同类。但这倒霉孩子到长沙正打算大开杀戒那天,,偏赶上长沙这片儿的两大吸血鬼帮派搞械斗,我们这些闲鬼们也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在旁边儿看热闹,谁都没工夫去理他
结果他颠儿颠儿地跑了几个来回都碰了一鼻子的灰,口都没开就被人家连着揍掉了好几颗门牙。而我们就只顾着看热闹连甩都没甩他,后来这丫的哭着跑了,第二天一早拿根麻绳在岳麓山的一个门楼儿上吊死了。
因为这事,亚洲区那里特地给我们颁了个证书,还送了副对联,说是“全民共奋勇擒败类,万众齐心制伏恶徒”。收到这副对联的时候全长沙的吸血鬼们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继而开始谋划商量着说要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把那管事儿老头揍一顿或者干脆把他老人家毒死算了。
当时我还挺怨恨水墨画那种一点都不担心的态度,现在想想,那也该算是一种信任吧——虽然这种信任恐怖到他经常跑去警告别人不要跟我走得太近,以免我漏电走火了连累其他的鬼鬼们受伤之类。
但是这一次,他居然开口叫我小心?
反身再看看那封敕令信,我有些忐忑,决定四处去瞅瞅。
才刚出门,我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平常这个时候街上应该很多人的,但今天似乎行人格外的少,天空中埋着阴霾的云,很有点凶相。我忐忑地躲进无人的街巷里,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平日吸血鬼聚集最多的地方——长沙步行街。
但是今天的步行街也有些奇怪,不但往日的喧嚣全无,平日那些卖花的乞讨的摆地摊的也都不见了踪影。而且,仅有的寥寥几个行人也都步履沉重,目光呆滞。
我这下真的怕了,心一横就冲到了横插在步行街内的坡子街上。这一带正在搞拆迁重建,拆了一半的旧房子和起了一半的新房子当中经常隐匿着一些倒卖各种稀罕物件的吸血鬼,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逛逛,这也算是吸血鬼当中比较受欢迎的小市场。但是此时此刻,当我站在这条街上的时候,非但人没见着一个,还从那些漆成各种颜色的断壁残垣间闻到了血的味道。
浓烈,新鲜,并带着异常扑鼻的腥香。
完了!我的心脏倏地一紧,这是吸血鬼之血的味道!
想到这里,我不敢做声,立刻匆忙起身蹿到断裂的楼层之上,小心地四处查看。
到处是血。那些稀罕的小物件散落在成滩的血液当中,空旷的楼层中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尸体也没有。
正在疑惑时,我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如此凄厉瘆人的尖叫一下子就刺入了我柔软的骨髓当中,我周身一凛,骤然翻腾的炙烫血液让我的牙齿蓦地伸长,眼瞳深处泛起炽烈的深红!几乎来不及思考,我便本能地奔向尖叫传来的方向。
在一栋正在新建的楼架中我找到了惨叫声的出处——但可惜,我来晚了。那只吸血鬼歪着脑袋,眼球突出来,唇齿间满是鲜血。
一只镶满黑水晶指甲的手染着血从他的心口中拔出来,然后手的主人转过身,看向我。
“潘、潘域?”我有点不敢相信,这个刚刚将自己的同族屠杀致死的吸血鬼居然是我认得的一个熟人?
因为在长沙混得久,我跟全长沙的吸血鬼都很熟,尤其是潘域——这家伙鬼品好是出了名的,他怎么会犯下诛杀同类的此等大罪?!
我想不通,只全身发冷地盯着他。但潘域的眼神里却毫无半点怯意或惊慌,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犀利和肃杀。
对于我的出现,潘域没有惊讶,他只是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敕令信?我诧异地去看那只死去的吸血鬼,发现了他脖子上的玉簪花纹章,还有印在那个玉簪花纹章上的一个灼烧出来的六芒星痕迹。
我忍不住惊呼——吸血鬼要追杀的对象,竟然也是吸血鬼?!
等我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想问清楚时,潘域已经消失了——带着那只死去的吸血鬼的尸体一起。留在现场的只有一摊鲜红的血,以及一个浸在血中的黑色信封。
我弯腰拾起,心下一寒——黑色信封,红色信笺,名日“玄饮”,代表着逃难。不顾一切,不顾方向,不问理由地逃,直到收到象征安全的银色信封为止——这是,那只死去的吸血鬼收到的敕令信?难道说,每只吸血鬼收到的敕令信都不同?那么,那么究竟有多少只吸血鬼收到了敕令信?又究竟……收到了多少种?
我不敢想象。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楼内的光突然暗了下来,我骇然转身,突然间发现视野里一片茫然——不知什么时候,浓稠如云般的大雾已经悄然而至,将我逼死在了这栋废弃的大楼之中!
我心下暗叫不好,后悔自己没吃水墨画给我的那颗新的三尺忘心草种子,这下倒霉地遇上了“白昼之夜”,怎么办?
就在我惊慌失措时,一个喑哑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耳畔响起:
“vapire13。”
我大骇,这人怎么知道我族内的档案编号?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玻璃碎裂的声响陡然炸开在耳畔,回神之际,双手已被黑色的锁链扣紧,一个闪身就被整个拖出了楼外!
撞到砖头墙壁的瞬间,我背部一阵生疼,而那被遗弃的大楼也只一刹那便淡出了我的视线,待反应过来时,我已被拖入了连绵大雾当中!
“什么人?!”惊恐之余,我猛地反手抓住铁链稳住身体,妄图将大雾之中的罪魁祸首拽出。但是我忘了此刻身在空中使不上力,这一挣扎却反被更大的力气猛地掀高,然后陡然摔向地面!
……“咣”的一声过后,我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碎成了渣子,尤其那连绵不绝的白雾更仿似活了一般缠上我的四肢,让我丝毫动弹不得。我心下恐惧,但不是怕被杀,我怕这雾啊!然而,就仿佛要满足我的心愿似的,白雾的触手将我的身体扶了起来,让我的身体立在空中,成待宰羔羊之势。
接着,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扼上我的脖颈,惧然垂首,我可以看到锐利如刀片般的指甲。“vapire13。”
只听一声冰冷的低吟,我的头颅已被倏然摘下……
当我的尸体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身着黑红色军装的身影。他的脸隐在军帽的阴影当中,指甲上流淌着我的血。
我的意识一片茫然,视野里也是一片模糊。
接着,我就看到另外一个黑红色军装的人走了出来,从杀我的凶手身后的大雾中,擦过他的肩膀,路过我的尸体向前走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身着黑红军装的军人从这惨白的大雾中走出来,他们手上沾着流不尽的血,一个又一个,成铺天盖地之势,随着这茫茫大雾一直前行……
而终于,当杀我的凶手也迈开脚步,擦着我的尸体走过去的时候,这漫漫无边的大雾终于有了边际。我茫茫然地盯着这些大雾随着那些军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才发现他们走过之处已然横尸遍野。
那是铺满了整个城市的,吸血鬼们的尸体。
来自——纞杀
四残杀与谋杀
长沙市,吸血鬼联盟第十三基地。
其实,殷焰到长沙来当驻扎官并没多久。而所谓基地,也不过就是殷焰现在住的这间房子。对于吸血鬼猎人们称呼自己家为基地这件事,殷焰抱以鄙视的态度。
目前人间的吸血鬼们和吸血鬼猎人的关系维持得非常好,所以殷焰这个小驻扎官大人的日子也过的颇为滋润,每天上上网泡泡吧玩玩游戏,也算过得不亦乐乎。
他唯一的不满,源自他手下的这票吸血鬼猎人。
在吸血鬼猎人的编制中,资历决定一切,所以他年纪轻轻就以“解决纠纷率最高”的成绩荣登吸血鬼猎人排行榜第一名,后来又经过了一场竞争激烈的抽签运动,成为长沙这所欲望都市的崭新管理者。
长沙者,欲望都市也。声色犬马,无夜之城。
作为吸血鬼猎人联盟最年轻也是最英挺的城市驻扎官,这本该是件挺开心的事儿,但来了之后,殷焰才发现长沙市吸血鬼猎人的人口老龄化现象有多么的严重。
殷焰手底下那票吸血鬼猎人,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其中唯一一个雌性动物,是联盟总部扫厕所的大妈。
而眼下,这些平均年龄大他二十五岁的叔叔级吸血鬼猎人们全都聚到了他家里,说是要庆祝殷焰在长沙成功任职一年。
殷焰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呈怨妇状地啃着苹果,英俊的脸上写满悲壮。
悲剧啊!壮烈啊!为毛他这个正值青春年少的美男子非要陪着这堆大叔度过这么美好的周末夜晚啊?
然而正当殷焰不禁愤愤的时候,其他的吸血鬼猎人们已经都兴高采烈地围到了客厅的大圆桌周围,并招呼他过来。殷焰嘿嘿笑应着,一边老死不愿意地从沙发里磨蹭过来,一边深刻地怀念起他的吸血鬼好友。
唉,这个时候,蚀颅那家伙在干什么呢?真想去找那只傻鬼玩儿啊。
虽说是吸血鬼一只,但是蚀颅跟他们殷家却有着几百年的交情,关系铁着呢。有时候殷焰甚至都觉得,比起很多人类,蚀颅这只正统的吸血鬼反倒要好上很多很多。
“你冯叔叔在厨房,说有一道拿手好菜要做给你吃,让我们再等一下。”一位猎人笑着开口,“焰,你可真是好福气啊,你冯叔叔可是很少下厨的哦。”
殷焰讪笑着称是,心想等下你们别辣死我就成。作为西安殷家的传人,对于长沙的辣,这位年轻的驻扎官还很不习惯。
因为都是些雄性动物,所以好好的一顿晚餐硬是给弄成了宵夜。饿得两眼发绿的殷焰看了看手表,23点30分。
整桌的人都在谈笑风生地等着,然而等了很久,却依然不见那位冯叔叔出现,刚才说话的猎人终于忍不住了,“我去厨房看看吧。”
众人点头称好,于是那位猎人便起身进了厨房。
就在那位猎人进入厨房的瞬间,殷焰的心里陡然一沉。鼻息处涌过来的血腥气让他眉头微皱,然后桌旁的众人就只听风声过耳,一个颀长的身形便忽如箭般迅速蹿出!
几乎就在殷焰飞身而起的瞬间,厨房里传出了一声惨叫。
先前还被殷焰的动作吓了一跳的猎人们几乎是同时起身冲进了厨房!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倒在了灶台下,鲜血溅满墙壁。而灶台上的炒锅还在滋滋地烧着,煮着那一大锅的血。
进来查看的吸血鬼猎人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颤抖的手指着死尸胸口处的血洞——这种干脆利落的方式,是吸血鬼杀人时的惯用手法。
殷焰抿着嘴不说话,上前查看了一下尸体的脖子——颈上没有血洞,说明死者并不是作为吸血鬼的食物被杀死的。既不是为了觅食,为什么吸血鬼要杀害人类?而且还偏偏挑吸血鬼猎人下手?
正疑惑着,殷焰突然在死去的猎人的脖颈上发现了另外一个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看起来是被灼伤形成的……六芒星?
然而,还没等殷焰细想,自他的身后便又传来了一声尖叫。殷焰猛然转身,便看到站在厨房最门边的猎人已经喟然断气。
吸血鬼猎人们惊慌地四散开,于是殷焰便更清楚地看清了尸体的状况——死者的胸口处有两道巨大的伤口,脖颈处断开,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走到近前,还可以看到尸体手腕上的一处香烟的烫伤。
是谁?不!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可以在一瞬间的工夫,再这么多吸血鬼猎人的眼皮底下轻易杀人?
殷焰的大脑迅速地转动着,其他的猎人们站在他的身后,却都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也恰恰因为如此,在这诡异得宛如凝结了的安静中,殷焰听到了一个轻微的撞击声——在这座大厦的某一层窗外传来诡异的撞击声。
攥紧了略微出汗的拳头,殷焰走到窗边,缓缓掀起了窗帘——然后,他愣住了。
见到殷焰这一反常反应的吸血鬼猎人们也都如复活一般冲到了窗前,然后在看清外面那无比壮观的一幕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殷焰的眼睛瞪大,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的窗外,午夜无人的大街上,无数露出锐利牙齿的吸血鬼们正彼此撕咬着,尖叫着,厮杀着。
不敌的吸血鬼们被凶狠地扔到大街上,然后被更多凶残的同族扑上来抹杀掉……在不远处,还可以看到更多吸血鬼们血淋淋的身影,一些模糊的惨叫声和怒吼声也穿过窗户隐隐传过来,打乱了殷焰本就混乱的心境。
吸血鬼们,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残杀。
五苏丹青
红黑色的军装,让我想起乔伊。
曾经有很多次,我被人类伤害,也因为人类而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喜欢人类。如果有人问起原因,我想,是因为乔伊。
乔伊,是第一个给予了我温暖的人类。她是我在某高中混身份时候的同桌,三年,一直是。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吃麻辣烫时候的口味,偏重,要加很多辣椒。我也记得她曾经做给我吃的苦瓜糊了蛋也糊了的苦瓜炒蛋,很苦,苦到发甜。
乔伊对我的好,不可明喻。
乔伊会记得我喜欢的饮料,会帮我买我喜欢的cd,会为我画很多很丑的小人。
我会把房子的钥匙给她,然后吃她做得很难吃的饭。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有乔伊陪着我,就算这么死了,也值得。
但是所谓命运这种东西,总会以一种丑陋的姿态扭曲你的理想。
乔伊死了。
在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死无全尸。
乔伊死的那天,本是给我过生日。
她准备了一桌子的零食,还有一桌子的礼物。在那堆礼物当中,有一幅丑丑的画,画名是《我和我的吸血鬼同桌》。
我诧异。我没有告诉她我的身份,只说自己很喜欢吸血鬼而已。但是她却画了这样一幅画给我。
她把我画得很漂亮。穿着纯黑色镶红坠的拖地长裙,站在新月眉边的柔和光晕下,张开嘴笑的时候,唇上压着两颗迷人的小虎牙。而在我的肩上停了一只嘿嘿怪笑的长了一双兔子耳朵的大脸蝙蝠。那蝙蝠邪邪地望着我,一脸幸福的表情。
那脸,不用说必是她的无疑了。
我捧着这幅画放声大笑,笑得几乎背过气去。然后才看见了那画旁边题的字:
颅颅,如果你将来真的变成了吸血鬼,那么就算要变成蝙蝠,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乔伊
我开始收拢了笑,然后凝神,微微动容。
乔伊,你真是个傻孩子。
不过,就为了你的傻,我也要陪你一辈子。我要帮你找一个最好的,绝对可以配得上你的好男人把你嫁了,然后陪着你老一次,死一次,然后再做我自己。
乔伊,你永远都不知道你有多么伟大。因为你用你的真诚,温暖了一只吸血鬼的心。
后来我就一直等着乔伊,她给我留了字条说去买饮料,但是不知为何过了许久依然未归。
接着,一只吸血鬼从我的客房中走了出来。那个城市里的吸血鬼并不多,基本上都是熟人,所以像这样不经允许就登堂入室的行为我早已习惯,因此并没有多想。
“啊,你回来了。”那吸血鬼有点惊讶,接着便冲着我嘿嘿一笑。“我们刚刚在你家聚餐来着,他们都走了,我出来看你回来没,顺便跟你打声招呼。房间里给你留了一份好的,记得趁热吃。”
我惊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们跑我家里聚什么餐。那吸血鬼走了不久,我就发现他忘了帮我关客房的灯。
本来,我打算关了灯就走的,但是当我关了灯转身的瞬间,突然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渐渐发冷,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的骨髓深处爬升出来,慢慢勒紧我的每一寸心脏。
我重新开灯,转过身,看。
客房的地板上血肉斑驳。在这一堆血红斑驳的旁边,一个很破旧的书桌上,放着一颗完好无损的头。
乔伊的头。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灯走回了客厅。
我取出封在纸盒里的刀叉,开始吃乔伊给我准备的蛋糕。一口一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吃,一点都没有剩下。
我拆开乔伊买给我的每一个零食口袋,专心地,一样一样地吃完。
然后我把乔伊送给我的画轻轻折起收在怀里,走出了房间。
我叫蚀颅,是吸血鬼第一十三族血骑的唯一继承人。我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甚至于我的食物。我靠着由正当途径提供的血源生存,从不枉杀任何生灵。
但是从我踏出这个房子的那一刻起,我开始追杀我的同类。
杀!杀死!杀光!
他们竟然吃掉了我的乔伊!
活活地吃掉了我的乔伊!
那时候,我在乔伊的城里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屠杀。所有可能参与了那场宴会的吸血鬼,杀!
后来,只剩下了那只跟我说了再见的吸血鬼。我追着他,像永不罢休的狼一样死死咬着他的痕迹,追他到天涯海角。
最后,他被我扑倒在了一座大厦的玻璃窗里面。
时值午夜,大厦里漆黑一片,玻璃窗的碎裂和散落仍在继续,那些晶莹的碎片反射着我血红的眼和尖利的牙,也映照出了我死死掐进他脖子里面的鲜红指甲。那只吸血鬼近乎绝望地被我压制在身下,在被长时间的恐惧折磨得心力交瘁之后,准备迎来他最后的死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当我邪魅地笑着大张开嘴准备一口咬断他喉咙的时候,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后脖领,然后狠狠地将我扔了出去。
我怨恨地低吼,随即用指甲抓紧了地面,在即将被甩出大厦的那一刻死命地稳住了身形。
痉挛的四肢贴紧地面,我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头颅也在肩上不自觉地诡异转动……我像一只野兽一样透过血红的视野,凶恶地斜睨着那个站在我仇人身边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晦暗的灯光晃花了我的视线,也许是因为鲜血漫过了我的双眼——我看不清那个制止了我的男人的脸,只隐约看到了那身异常漂亮的红黑色军装,还有那镶嵌在军装领边和袖口上诡异而高贵的图腾。
他护在那只吸血鬼的身侧,绝美的长发飘散在肩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竟然说,“噢,是你。”
我愤怒,大吼一声就冲他直扑过去。可他只随手一挡,就把我的气力给硬生生地抵了回来。我不敢置信,但那男人却只靠他那只带着黑皮手套的右手就抵挡住了我所有的攻击!
我觉得受到了侮辱,一次又一次拼命地扑过去,然后他就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挡回来。
我们就这样一攻一守倔犟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住手。直至他忽而不耐般地捉紧了我的手腕,猛地又把我扔了出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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