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忘了。她只记得自己干呕不停,意识快要丧失之前看到黑色的皮鞋向头部踢过来。
但该痛的地方却没痛。周围起了马蚤动。
厕所的门被猛力踢开。原本以很酷的姿势守在门口的人,被推了个措手不及,摔得很难看。
门外的钟小妃正在听音乐,臭着一张脸,沉浸在摇滚精神中,看到屋内的阵势明显一愣。她原本只想用个洗手间,却不幸撞上枪口。
摔在地上的守门人爬起来,一把扯过错愕的钟小妃。
极罗罗听到颅腔内的血流声,眼前的画面好像无声电影。
“跳吧,跳下去就原谅你。”头目说。
“我的命很值钱哦,跳下去起码值两个人。”钟小妃下意识护着腹部,闷闷地回答。
躺在地上的那个,好像叫做极罗罗,虽然同班很久但一句话都没说过,这种时候真该装不认识。她想。
epide3神秘公主裙(6)
本想提早考大学却落榜了;哥哥那里不断传来坏消息;而且竟然在这种时候怀孕……她要烦的事还有很多。有人为了一张一百块的纸币拼命活着;还有人为了一张一百分的考卷杀人。这真是蠢。从喷水池被救起后,她趁阿姨不注意冲了好多次冷水澡,都没有预期的反应,她有点绝望,不理解为何自己的身体强到这个地步,肚子里的人怎么杀也杀不死。
“好啊,两个人。”头目误会了她的意思,踢了极罗罗一脚,“快跳,跳下去她也可以不用死。”
钟小妃还没答复,就被欺压过来的两名帮凶强架上窗台。
“会死耶。从这里跳。”她不耐烦地说。
“不会。那里有块帆布,你跳准一点就可以了。快去吧。”
“我不要。”
“把那里舔干净,也可以。”隔间的门被打开,手指着里面。
她叹气,站上窗台,填满敞开的窗口:“跳就可以了吧?”
就这样跳下去怎么样?她想。
我跳下去,会不会跟哥一样?她闭上眼。
说真的,我对死没什么概念。但走在马路上也会突然想到如果有车刚好开过来跟我相撞,会怎么样。真想逞强一次冲到车流里试试看。不过每次都还是等绿灯才敢走,真是很没种耶。
睁开眼时有一秒钟的眩晕,她摇晃了几下,快速抓住铁栏稳住身体。
看到自己这个贪生怕死的动作,她反而露出笑容,俯视室内众人。
那分明是挑衅的笑容。
她扬扬眉毛,慢慢松开抓住铁栏的双手。
听到消息赶来的阿透,飞奔到出事地点,急转弯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那张面对着自己的脸,向后倒下去,从窗口消失。
校园事件过后不久,复原期的钟小妃回来上学,起先几天极罗罗特意买好双份便当跟她一起吃。后来为了躲开这殷勤,小妃甚至不惜放弃午休长途跋涉出去觅食,对以后的示好也是一律冷淡地回绝。
有一次她被缠急了,说:“求求你别烦了行不行。为什么我非得按照你的剧本表演‘先被你感动再跟你培养死党爱’的戏码啊?你的人生4096色没关系,但也请允许别人只有256色好不好?我的只有三原色,你晃得我快死了。别再烦我!”
极罗罗第一次被人这样指责,很是想哭。她望着手指到手腕还缠着纱布的钟小妃的背影,便当洒了一地。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身旁的华音仍然保持着面部“最美的角度”。
“你的眼睛不能恢复原状了吗?瞪得那么大不累吗?”
“累啊,但我刚刚把它开到‘放电档’的极限,现在一下子收不回来。”
“可你要挑战的目标是已婚身份耶,不太好吧?”
“所以我放弃啦。那你要放弃探索宇宙吗?对方是从六米高的地方跌下去都会顽强地活下来的宇宙人哦。”
“……不要。”
这时的宇宙人,正在医院,为了要和哥哥沟通而抓耳挠腮。
谭朔眼神茫然地看小妃费尽心思比手画脚了半天,赏脸给了个微笑。收到这个信号,她无奈地瘫坐在一边,伸手去摸哥哥的脸。见对方瑟缩,她叹气:“你看,没事啦。我是妃妃。现在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就会啦。没事啦。”她从大衣口袋变出一根橡皮筋,把哥哥过长的前发在头顶扎成一簇小尾巴,“好了,这样不挡眼睛了吧?”她说,但看到哥哥奇怪的新发型和对此完全没意见的无辜表情,她的泪腺险些被击溃。
已经十二年了。可是,就算一百二十年也没关系。
活下来就算赢。身边的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只要活下来就算赢。
epide3神秘公主裙(7)
“钟小妃,请说出一件目前为止最糗的事。”
“这个……大概是……把阑尾炎当成怀孕,这件事。”
把谭朔的轮椅折好塞进计程车,小妃跟着坐进后排。哥哥筋骨还不强健,单独坐立总是东倒西歪。长年昏睡的身体清瘦,身高距当初也没差太多。那时需要仰视的人,现在变成同高了。她把他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望着外面发呆。
和那年一样,阴沉的天空开始落雨。
因为不小心忘记,谭朔的医疗费用迟交了一天,钟小妃于是接到电话,被询问是否需要考虑放弃维持生命的装置。她大惊失色,连忙道歉,飞速赶去补交好费用。一切办好后,她来到哥哥的房间,看着和平常一样睡着的人,虚脱在坐椅上,浑身都是冷汗。
“哥,”她去握哥哥的手,“哥,你死了吗?你死了吗?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忘记了。”
他被她的手劲扰醒,睁开双眼,直视天花板,只有呼吸和脉搏。她的眼泪不停涌出。
哥哥刚睡着时,还是小女孩的她一下子不能适应,有短暂的精神恍惚期。她偷偷跑来医院,在哥哥脸上画猫胡子和眼镜,认为第二天他就会生气地跳起来。但再来时,痕迹还在那里。她哭着把恶作剧擦掉,明白原来并不是看起来像噩梦,就有醒来的可能。要为别人的生命负责这个概念,对那时的她来说还太沉重。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竟然又接到了一通同样的电话,依旧询问是否要考虑放弃维生,或者选择缴费方式。
她先是错愕,然后说她明明刚交过钱。对方公式化地说:“可能手续刚办好,资料库还没更新。抱歉,我只是负责通知而已。如果已经缴费,那么请不用担心,我们会为病人提供最好的服务。”
她对话筒喊:“把停止维生说得像是盖上马桶盖一样,这是在为谁提供最好的服务!”
大概认为没必要听一个歇斯底里的小女孩说教,对方立刻挂了电话。钟小妃还在深呼吸试图平复胸口的疼痛时,又传来铃声。是夏实。他刚结束平面拍摄的工作,心情不错,正在庆祝,顺便约她第二天去公司的停车场见面。
她原本决定见到夏实就哭倒长城给他看,但前一天晚上眼泪就透支,见面时鼻梁两边像是挂了两颗桃子。
“哥哥死了……”她不明不白地说。她所有的眼泪就精简下来归结成这样一句话。
转身离去的片刻,夏实没有追上来。小妃穿过闹市区的车水马龙走回家,夏实早已等在那里。窄小的院子里停着新车。
洗了热水澡,吃过夏实煮的面,小妃蜷进沙发里:“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坐在她身旁,盯着天花板:“哪里?”
“现在的地球。”
“你想去哪儿?”
“十年前。”
“为什么?”
“想握握哥哥的手。再看看那时候的夏实。你虽然长得和夏实很像,但你不是吧?”早知道“长大”是一条走上去手中的宝物就会消失的路,当初真应该好好把它们握在手里,“你不是吧?”
黑暗中,夏实想分辨小妃的表情,但只听到压抑的抽泣。胸口又开始疼痛,而且随着抽泣泛滥。
他伸出手臂:“好。来,我带你去。”
三个月后,钟小妃带着疑似怀孕的身体跳下学校的废墟。那天也在下雨。
计程车到达咖啡屋时已近中午。
小妃打开车门的瞬间,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襟被死死地扯住。
顺着使力到苍白的骨节望过去,是哥哥坚定的脸。他做不出丰富的表情,只有一双大眼睛急促地盯着她。本来就虚弱的气力,全都集中在指关节,无论小妃怎么摆弄都不松开。
她对哥哥解释:“我只是要先下车……我先下去,把你的车子拿过来,然后再把你接下去。快放开。”她边说边轻拍他的手背,嗓音哽住不停,“快松开。没关系的。我就在这儿,快点。我只是先下去而已……没事的。来,松开。”
终于放开的手指僵硬地握在一起。
衬衫的衣襟皱成她记忆深处熟悉的形状。
祖常:常听有人咬牙切齿青春热血地说,活下来就是赢家。我倒觉得是相反才对。
epide4驴耳朵国王(1)
epide4驴耳朵国王(2)
“你自己也许不觉得,但你根本就是一颗移动的炸弹。我的生活已经一团乱了,不要再来炸我!”
“……认识我是那么糟的事吗?”
“……”轮到钟小妃空白。她站在公共电话亭里,穿着学生裙,冻得直哆嗦。早晨一来到学校就被老师叫去,问她跟夏实的关系。她这辈子都没被老师用那么温柔的声音问话过。她讨厌老师用好像跟夏实很熟的口吻质问她跟夏实的关系,死硬着不肯承认。老师拿她没办法,只好放她走。她逃了一节课跑出来拨电话,但号码按下去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又要跟夏实乱发脾气了。有时她讨厌这么别扭的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忘记了怎么撒娇,该撒娇的地方都用来发脾气。
听筒里没有女生的回应,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夏实从温暖的被窝中坐起来:“我说你啊,是不是因为冷,才一个劲儿地讲话?”
“嗯,狗屁,好冷。”
“谁要你这种天气还穿裙子。”
“校服冬装太丑了!穿起来就像会走路的蘑菇。”
“要不要吃热气腾腾的拉面?”
“二十分钟内不赶到的话,我就一个人去吃。”
“三十分钟。我还没起床。”
放下听筒,小妃倚在电话机上,默默叹气。她真没骨气,就这样被搞定了。
夏实飞快地洗漱,他不确定这到底算是谁搞定谁。
三十五分钟后,车子赶到电话亭。小妃一边抱怨“好迟”一边上车。她发现自己不太敢看夏实的脸,于是忙着温暖自己。
因为不能一起行动,她拿了钥匙先去他的公寓,等他买拉面回来吃。一边喜滋滋地上楼,一边暗暗庆幸他们的关系恢复融洽。就在这时,她远远看见有个女生在夏实公寓门口放下一个婴儿篮,层层叠叠的毛毯里裹着不足月的婴儿。
她的脑袋当即炸开,飞奔过去,一把扯住欲逃脱的女人。
“嘿!你做什么!”她双手拉住拼命挣扎的女人。
见逃脱无望,女人转过来面对她――那是张十分年轻的脸,憔悴慌张。不超过十五岁。
无数种可能性令小妃右手滚烫,很想就此挥出一巴掌。
“你是谁?”她说,声音抖得厉害。
对方拒绝回答,垂着头,长发盖住半张脸,并在气场强大的小妃的怒视下渐渐哭出来。小妃的眉头皱得更深。她最讨厌这种认为先哭就能得到更多同情的人。
“不要哭!先把事情解决再哭!我比你更想哭,可是现在没时间!快点!”她使力拉过瘦小的女生,回到夏实门前,蹲下去看婴儿篮。为防止弃婴未遂的女生脱逃,她紧扣住她的手腕。
小婴儿还在熟睡,梦中挣出一只手臂。毛毯被扯开,婴儿胸前放着一封信。这方法真是老土,她忍不住想,抬头瞪了一眼还在哭的女生。年轻的母亲已完全放弃逃跑,越哭越厉害,也跟着蹲下来。
肇事者抽泣得说不出话,小妃只好自己打开信来看。
读了几行就发现不对劲,她瞪着那个女生:“……郑?这是谁?这家人不姓郑。”
小女生含着眼泪疑惑地瞪回来。
“你干嘛一脸问号地看着我?!要遗弃你的小孩之前,拜托好歹也先看好门牌号码行不行?”
被“遗弃小孩”这几个字刺激到,小女生的哭声更上一层楼。
小妃翻了个白眼:“又来了……真搞不懂你怎么可以哭得这么感人肺腑。真的那么爱你的小孩,怎么还可能把他像一筐鸡蛋一样随便摆在别人家门口。这家人不姓郑,姓陆。你是不是数错楼层?……不管是不是……拜托你别再哭了。”
epide4驴耳朵国王(3)
被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她错觉自己根本就是那个负心汉,也忘了要为这是场误会而庆幸。
“怎么了?”夏实终于登场,提着两袋食物。刚到自己的楼层就看到两个女生蹲在他门口围着一只篮子低语,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要过来看看你儿子吗?”小妃说,虽然不是时候,但刚经历了一连串的惊吓,她忍不住挑衅他。
夏实没搭茬,小妃回头,果然又看到他一脸茫然加回忆的表情。这让她心情变差。
小女生踉踉跄跄地抱起婴儿篮,快步跑走了。夏实的目光跟着移动的身影直到楼梯尽头。夏实回过神时,小妃已经进入公寓。从随后而来的夏实手中接过食物,坐在桌前径自吃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
“如果你敢来真的,我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打上去。”她的脸埋在碗中。
“……哈?”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那么坏的人,我会毫不犹豫一拳把你打倒在地。”
“多么坏的人?”
“到处扔炸弹的坏人。你自己也许不觉得,你根本就是炸弹人。我已经被炸得乱七八糟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蒸汽挡住了她的表情。
“……坏人的拉面好不好吃?”
“……”她没骨气地说,“好吃……”
夏实坐在她身旁看她吃面的这幅画面,让她莫名想哭。她想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变得跟那个女生一样。
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面了。
坐在车里,夏实又想起小妃跟他说的那句话。他知道自己随便一个动作,都会给她造成麻烦,而他也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意志保护她。可想到那个轮椅的画面,他只能再次走下车去。
祖常搬着最后一箱饮料回到咖啡屋,径直来到小麦身边低语:“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又带一个?繁殖能力会不会太强了?”正在算账的小麦开起玩笑。
祖常一脸严肃:“好像是挟持来的人质。”
门口,龙卷风驾到,并且推着轮椅。上面的男生面色苍白,神情麻木,穿着过大的格子衬衫,盖着厚重的毛毯,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
小麦想不透钟小妃的生活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惊奇,就好像小时候玩的剪纸游戏,牵起一个小人会连起一大片。她不敢想这是从哪家医院绑架来的伤患。
龙卷风刮着轮椅一路来到极罗罗面前。原本做好准备要打招呼的罗罗,姿势定格在她看见谭朔的那一秒。
“嗨。”极罗罗虚弱地说。
“你跟我出来。”女王下令,转身走向后门。极罗罗下意识跟上,一路小跑跟着出门,留下身后茫然的各位。
小麦靠近谭朔,俯身微笑:“你是小妃的朋友?”
谭朔没有回答,大眼睛略显疲惫,迟缓的目光游移了一会儿,停在前方。
从休息室返回工作区的阿透,一眼便看到前台僵硬的三个背影,越过他们,是小妃的哥哥。他惊讶地说:“啊!怎么在这里……”有几个假日,他陪钟小妃去医院探望过,但没想到会在病房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在场的人,另一个知情者是华音。她也陪极罗罗去医院探望过谭朔,但没想过这么多人都有关联。
咖啡屋后门的小巷里,万年寒流来袭。
“废话免了。我就直说了。”小妃面色阴沉,上前一步,鼻尖靠近鼻尖,“你一直冒充我去看我哥吧?”
“我没有……”极罗罗瑟缩三分。
“你确定没有吗?!”
“绝对没有……”
“你确定没有吗?!”
“没有。”
“啧……”头好痛,“事关人命,你就先别忙着说谎了好不好?”
epide4驴耳朵国王(4)
“我本来就没有说谎。”她渐生哭腔。
“不要哭!”小妃气得咬牙切齿,“哭不代表你值得同情!”
“我本来就没有……”
“极、罗、罗。”
“我没有……”
小妃忍无可忍,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双手压住极罗罗的肩膀,将她用力抵在墙上。被攻击得太过迅速,极罗罗完全来不及抵抗,只感觉到肩胛骨传来的疼痛。
“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我没……”来不及说完,肩膀就被拉起,再次磕在墙上。
“他现在只记得你的名字。”
被抓住把柄,极罗罗停止挣扎。
“那些字条也是你写的吧?你到底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
“你看!”小妃把左手小指举到极罗罗面前:“看这个。你还记得我怎么摔下楼去的吗?还记得吗?还记得吧?”
“嗯……”透过那只无法自由伸展的小指,她看到一双泛红的眼睛。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因为对你觉得抱歉……”断断续续开始抽泣。
“对我觉得抱歉?!”
“抱歉……我……把你推下去……”
“就算让我再跳一次也没关系。告诉我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我只是跟他聊天……”
“说谎!”
“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听说你好几个月才出现一次。你知道,他虽然睡着了,可是他也有感觉。你跟他讲话他听得到的。”
“说谎!我经常去看他!”
“说谎的……是你吧?”
小妃嘴唇干涩,猛地退后一步,心脏狂跳。她紧握双手,绕过极罗罗向大门走去,抛来一句话:“离我们远一点。”
“对不起。”出乎意料地,她的手臂被牢牢拉住,甩不开。
“放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哭腔加重。
“放开。”
“真的非常抱歉。”抽泣转为大哭。
小妃叹气。她觉得自己有哭泣障碍症。明明她更伤心,但只要别人先她一步哭泣,她就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她触碰麻木的小指,深深皱眉:“拜托别再来了。在你看来,这可能是件很浪漫的事。在当事人却非常残忍。你的人生可能充满粉红色,大家都相亲相爱,但请你接受,有些人的人生不是这样。你是真的觉得对我抱歉才去的吗?极罗罗,你只是好奇别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跟自己这么不同的人也能活下来。顺便参与别人的生命,对你来说只是新鲜的人生经验吧?请不要再这样了。跟他聊天或许让你觉得自己很有爱心,但我哥哥不是陪你演戏的道具。”
极罗罗沉默地听着,握住的手渐渐松开,滑下去。她沉着肩膀抽泣。
“不要哭……拜托。”小妃愈发头痛,她开始厌倦这场没完没了的纠葛,“至少等下进去的时候不要哭,会吓到客人。”
极罗罗哭得更凶。有时人的哭泣纯粹为了释放,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安慰。
那年冬天,她失控把钟小妃推下窗口,众人惊呆,四散逃窜。只有她一人站在原地,哭得惊天动地。她拒绝对任何人说出事情经过,只是不住地流眼泪,因此被当成受害者。一个月后,小妃复课。她望着她归来的身影,哭得尤其委屈。然而小妃经过她时,看也没看她一眼。
没人知道自己是凶手――这个事实令极罗罗立即止住了眼泪,就算再怎么掐手背都流不出泪来。
她想自己的眼睛患了说谎症。她因此痛恨自己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本能。
这时候的夏实已在咖啡屋门口转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决定进去。
epide4驴耳朵国王(5)
昏暗温暖的室内,他被迫摘下太阳眼镜。绕了一大圈,没找到目标,准备离去。
就在转过来的瞬间,他看到轮椅上的人。
这一刻,夏实先是窒息,随后震惊。他走近一步,想确定自己不是眼花。虽然随着时间变化,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有很大偏差,但大体轮廓是不会变的。他反复把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画面仔细核对。本应丰润的双颊凹陷下去,应有的健康肤色被苍白取代,整个人瘦弱得好像会随着某一下眨眼突然消失。确定身份后,夏实更是语塞,左右环顾,看不到小妃的影子。
谭朔缓缓睁开双眼,无力地移动视线,转往夏实这边。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夏实从胸膛到喉咙都被堵住了似的疼痛。
他讲不出话,也移不动脚步。
“夏……实?”坐在前台的华音惊异得瞪大眼。
夏实认出华音,僵硬的身体做不出反应。
咖啡屋的后门打开,两个女生谈判归来。
“夏实?”极罗罗喃喃叫出男生的名字。
小妃跟着这声呼唤抬头,当即愣住。
极罗罗快步走向夏实,挽住他的手臂,脸上残余的泪痕令她看起来楚楚可怜:“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小妃完全呆住――自己的台词竟然被抢了。
夏实眨眨眼,语言功能尚未恢复,目光在小妃和谭朔之间游走。
“夏实?”极罗罗顺着夏实的目光看到同样呆若木鸡的钟小妃,她对小妃挥挥手:“我来介绍,这是我……朋友。”
……空气凝住片刻。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小妃声音沙哑颤抖,尽量不看夏实的眼睛。
极罗罗勾着夏实的手腕:“大家来认识一下吧,这……”
“抱歉。”小妃打断她,“我还有事,必须先走。下次再说。”她用眼神跟阿透和小麦告别,推动轮椅,费力地转了方向走向出口。
与夏实擦肩而过的片刻,她甚至害怕剧烈颤抖的双臂出卖自己。
轮椅中苍白的谭朔微微仰起头,闭着双眼,很疲倦的样子。
夏实感觉气闷,浑身的关节好像都生了锈。
“幸好你来了。”极罗罗拉着夏实坐下,擦去眼角的泪,对华音说,“呐,人已经在你面前了,想要签名自己跟他说。”
钟小妃:有时候,对什么东西会突然觉得不喜欢了。可是,没有那种事。不是不喜欢,而是找到了更喜欢的。每个人一辈子大概也会有那么几个“最喜欢”的吧?不过,最后记得的也只有最初喜欢,和最后喜欢的。对我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舞台。看,我只要不装疯卖傻,还是有可能说出几句感性的话来。
“夏实,当明星有趣吗?”
“哈?”
“当明星好玩吗?”
“不好玩。很无聊。”
“那为什么大家都想当明星?”
“嗯……都是些很无聊的人在当明星。”
推着轮椅在冷风中逆行,小妃脑中无缘无故地闪出这段对话。
那时候她刚刚初中毕业,夏实原本答应带她去毕业旅行,但突然接到几份工作所以不得不取消。她缠着他问这问那,期望他突然良心发现,奇迹般地履行诺言。结果当然失败了。他竟然为了躲她换了电话号码。她坚持一个人去,把自己晒得很黑,希望回来后吓夏实一跳。只是,这种企图用伤害自己来改变事实的做法太蠢了,她很久以后才了解。
她开始学着自己打理事情,决意不给夏实添任何麻烦。虽然,她偶尔希望他会注意到可怜兮兮努力着的自己,稍微感动一下。不过,当然也没有。夏实很忙。
被长期忽略的小孩会变得易怒且无理,小妃不确定自己是否因为被忽视而对夏实愈加任性。成长本身,实在算不上是太愉快的过程。她一路磕磕绊绊,有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受的伤算在夏实头上。她很清楚这一点,也很讨厌小孩子气的自己。夏实渐渐变成禁区,钟小妃闯不进去又走不出来的禁区,周遭都是荆棘围栏,她能不碰就尽量不碰。
epide4驴耳朵国王(6)
所以,夏实从未接到过小妃的电话。
首次接到来自她的电话,是从医院打来,负责的老师告诉他钟小妃不慎坠楼入院。他当时还在工作,排舞时手机竟然响了。他冒着被前辈骂的危险,当众接起。电话彼端传来的消息令他手脚冰凉。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现在不准请假。”前辈说。
夏实默默走回队伍中去,一边挣扎一边练完全程,一结束就飞速赶到医院。
走廊里,老师把小妃的项链交给他。链坠里面有小妃爸爸妈妈的照片,还有阿姨和夏实的联络电话,她一直带在身上。
躺在床上的小妃,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来的夏实。
“打电话给阿姨了吗?”她问。
“没有。只有联络我。你要我打给她吗?”
“不要打给她。她会吓死。”
“你要不要先睡一下?”
“你要走了吗?”
“还没。”
“我还以为我会死。”
“伤口痛吗?”
“他们竟然告诉我是阑尾炎。”她惊恐万分地从楼上跌下去,巨大的帆布帘抵挡了一部分冲力,继续向下滑的时候,唯一的念头竟然是保护腹部。结果腹部里面什么都没有,骨折的只有她的手指。
他想去拉她的手,但其中一只缠着无数层纱布,另外一只插满导管,他不晓得握哪里好,悬在半空中的手缩回来。
“我还以为我会跟哥一样。”
“嘘――”
“如果我也就这样睡着了,会怎么样?”
“嘘……你一直讲话不累吗?”
“这种话就是要趁现在说,听起来才够可怜兮兮。”
他抚上她的额头,搞不懂为什么她这种时候还有精神开玩笑。
“夏实。”
“嗯?”
“我有跟哥哥一样的病。”
“……嗯。”
“所以,如果我就这样睡着了,会怎么样?”女生仰眉,挑衅他。
“你的表情一点也不可怜兮兮。”
“我留一个小孩给你当纪念品好不好?”
“……哈?”
过了几条马路,小妃终于带着哥哥安全到达。谭朔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
她蹲在哥哥面前,两手覆住他的脸颊,懊恼地说:“冷你要说啊!”自己的要求听起来太可笑了,可是她忍不住抱怨。
谭朔的眼神停留在妹妹脸上,嘴唇轻颤。
小妃的泪腺险些被击溃。
回到家里,她帮哥哥煮了牛奶,自己随便塞了一块比萨。柜子里一点存粮都没有,一想到要去购物她就烦。她有莫名的机械恐惧,总也学不会开车。夏实不在,她讨厌一个人提一大堆购物袋挤公车。小麦上次的补给又没有哥哥能吃的。挣扎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出去一趟。
谭朔正透过窗子向外望,大眼睛恢复生气。小妃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哥,如果有事,就按这个键。按一下就好。不用讲话,我马上就回来。”她把电话放到他手腕处,把他的手指摆到“预设拨号”上。碰到谭朔虚弱无力的手指,小妃不自觉皱眉。她迅速撇开头,把轮椅推到室内视线最好的地方。
离开时,她从门口看哥哥的背影。那只轮椅像个怪物,正在吞噬哥哥的生命。她不喜欢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于是加快脚步离开。行动电话被调到振动档握在手心,她随时准备接起来。
谭朔听到身后的门传来响动,知道刚才在身边的女生已经离开。那张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因而觉得亲切,可他不确定她是谁。
温暖的室内弥漫着熟悉的花生酱的味道,他不懂为什么会觉得熟悉。记忆深处,有小女孩的声音,不断伴随着他的耳鸣回响着。
epide4驴耳朵国王(7)
“哥,你睡着了吗?”小女孩问。
接下来小男孩回答了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觉得疲倦,但又全无睡意,闭起眼睛休息。
哥,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吗?
钟小妃猛地惊醒。她竟然在公车上睡着。四只巨大的购物袋压在她胸口,怪不得做噩梦。梦中的她缓缓向哥哥的病床靠近,轻轻趴在旁边,伸手去拨哥哥的头发:“哥,你睡着了吗?”哥哥没有回答她。她于是每天都去问,整整一个星期。她的耐心用光,对不肯回答自己的哥哥感到恼怒。这一天,她又去问。见哥哥还是没有动静,她悄悄在他脸上画了猫胡子和怪老头的眼镜。第二天,她又不得不亲手把那些痕迹擦掉。这些回忆全都变成噩梦,多年来反复侵袭着她。
哥,你睡着了吗?
接下来,到底回答了什么来着?谭朔迷迷糊糊地想。
“我睡着了。”男孩这样回答。
“我可以进来吗?”
“道歉的话就允许你进来。”
“好嘛,道歉嘛,有什么了不起。我进来喽。”小妃推门进去,见哥哥躺在床上跷着腿看杂志。
“准备道歉了吗?”
“好嘛。对不起嘛。”
“不是跟我说,是跟阿姨!你竟然还藏到夏实的衣柜里去?”
“下次我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该不会是夏实家的后院吧?”
“你怎么知道?!”
“怎么藏也离不开夏实家……后院那么高你怎么进去?”
“我爬进去!”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路小跑到床前,飞身跳到上面,拉过被子把自己围起来,“好冷。”
“你是昆虫啊?干嘛用爬的?”
“因为我胖了,侧面那个篱笆的缝隙已经钻不进去了。”
“……钻也不对!”他用杂志打妹妹的头,“用走的。从正门。”
“对不起嘛。你在看什么?”
“书。”
“哦……”
他继续百~万\小!说,等妹妹自己说明来意。谁知她死硬着不开口。他拿她没办法:“我等下要睡了。”
“别睡嘛。我们聊天吧……”
“已经半夜了,要聊鬼故事吗?”
“你不要用夏实的口气说话嘛……”她的手指别扭地划着床单,“我听夏实说,你跟他一起报名参加新人选拔是不是?”
“对啊。”他拿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没辙,假装在专心看杂志。
“我也想去……”
“这次是男生的比赛。下次有女生的你也去不就好了。”
“可是我只会弹琴,你们跳的那种舞我都不会。”
“……那你干嘛要参加?”
女生撅着嘴:“你们太狡猾了,丢下我一个人。当明星有趣吗?”
“不当当看怎么知道。”
“夏实说都是无聊的人才去当明星。”
“你今天话真多。”
“不要睡嘛。不要睡嘛。那,你跟夏实当了明星之后要做什么?”
他制造出一个呵欠,丢下杂志,翻身盖被。
“那我可以跟别人说我是明星的妹妹吗?……哥,不要睡嘛。你们不可以这样!”她声音急促,对哥哥的漠然很着急似的,“你们太狡猾了,趁我不注意就这样。那我怎么办?哥!不要睡啦!”
谭朔装出打呼的声音。小妃扑到他身上去扯棉被:“怎么这样嘛。哥!哎哟――哥!那你们之后会变成怎么样?搬去别的地方住吗?”摇了一会儿,哥哥还是不肯理她,她只好沮丧地松手,缩到一边去,“你跟夏实都这样。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嘛……为什么讨厌我……好嘛,那我去跟阿姨道歉嘛!又不是我的错,我就是害怕这里嘛。我喜欢旧房子的味道。哥……你们带我一起嘛……”
谭朔转过身来,见妹妹真的掉了眼泪。
他怕她继续说下去,自己也会想哭,迅速打断她:“眼泪这么不值钱啊。好啦,逗你啦!脏死了,鼻涕擦一擦!”他递出纸巾,拿纸巾盒打妹妹的头,“你是笨蛋啊?带你一起去,带你一起!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卖艺。我弹吉他,夏实唱歌,你数钱。好了吧?可以吧?”
“不要,肯定是骗我的……每次在一起都要我提你的吉他箱。沉得要死。钱一张都没拿到……”小妃擤着鼻涕说。
他笑出来:“笨蛋。好啦,以后不会叫你提了。都给你数钱。好了吧?”
“也不能趁我不在就两个人跑掉。”
“跑掉去哪儿拿钱?想得真多。快回去睡觉!”
“好吧……那说好要一起卖艺啦!”
“好啦!卖艺啦!”
夏实:我记得有一天,谭朔突然跟我说,请我对小妃好一点。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个丫头决定要做我们的经纪人,不对她好一点就拿不到钱。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梦到那个画面。
epide5星星许愿池(1)
“救火!”羊吠。(又把厨房点着了,为了泡碗公仔面)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一分钱(出粮出粮,快点出粮,等待出粮,给我出粮) 说:你得给我一两天时间想想……
麦西雅:很多人正在做的事已经跟小时候的梦想背道而驰了。如果问的话,他们就会把放弃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样才算成长;反而是那些坚持要完成童年梦想的人,常常被人嘲笑。说真的,我完全搞不懂,否认过去的自己真的算成长吗?背弃梦想又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
阿透心不在焉地洗着杯子。短短一个下午,他把过去几年认识的人全都温习了一遍。极罗罗和叶华音仍在跟夏实讲话,阿透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烦,几次抬头看到极罗罗都忍不住瞪她。他不懂自己这算是什么心情。
罗罗发觉自己被瞪,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脸上的笑容隐去了一半。阿透的存在令她莫名紧张。她讨厌刚刚哭过一通却还能马上恢复心情聊天的自己。
十一岁前,她极度害羞。不管什么时候都低着头,跟人说话脸会红到锁骨,如果对方是男生她还会结巴。整个小学,她都是班里贴明标签的被欺负对象。逆来顺受的个性更给人“请你一定要欺负我”的印象。任何人不开心都可以拿她撒气。她知道群体里每个人都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而她的角色刚好是“出气熊”。这种经验让她对人群没留下好印象,对软弱无趣的自己更是厌恶。
然而,六年级这一年,班级里来了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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