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人总是被欺负,这是团体生存守则的规律。罗罗很开心有人跟她一起当出气熊。这个人就是阿透。
不管什么活动,这两个人总是被安排在一起――刷厕所,擦走廊,打扫办公室,搬教材。当两人狼狈地回到教室,那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罗罗不懂为什么小孩子也可以这么残忍――或许,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学着长辈的样子活下来。无论如何,有人跟自己站在同一边,总算增添了一点安全感。
但就在这时,透背叛了她。他因为成绩很好,一下子被大家拉着离开了她的阵地。
有一天,罗罗正在一个人刷厕所。没看见“清洁中”标牌的阿透突然走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惊慌失措的女生一屁股坐进水桶里,学生裙都湿透了,狼狈万分。她挣扎着站起来,抓起抹布要跑走。
“喂……”阿透说。
罗罗鲜少听阿透开口说话,她定住,转过来。
“你……要不要用衣服挡一下?”
听到他这么说,她迟疑着脱下校服上衣,像围裙一样系在下面。
“不是……”阿透说,食指画了个圈,“转过来。”
围裙转了一圈,两只袖子系在前面。
“谢谢……”罗罗不知说什么好,竟然一边说“你慢用”一边走出去。她咬着舌头,暗暗骂自己又搞砸了一段谈话。提着抹布站在走廊里,她颇为懊恼。从窗户的倒影中,她看到一个尖锐凌厉的女生正盯着她,这才想到也许自己脸上的表情太过阴沉,惹得别人不顺眼。她重新将委屈十足的小可怜面具挂在脸上,倒影也换成同一表情。那是她自己。
这时,阿透从她身边走过,朝她点了个头。她迅速脸红,跑回厕所去。
他已经帮她打扫干净湿滑的地面,水桶里的水也清理掉了。罗罗一个人站在厕所里,冲着镜子摆出各种表情。
这一年的生日,她许了第一个非常认真的愿望,希望自己无论面对怎样的男生,都能不再脸红结巴,轻松应付。后来那愿望实现了。
epide5星星许愿池(2)
上了初中,启用新身份和新性格。起初还是有人指责她做作矫情,但她已经不介意――她知道总有些人喜欢用“异类”标榜别人,用排挤伤害她。就像“流行”在被接受之前,都会被叫做“另类”。她只要坚持就能活下来。渐渐地,开始有人学她的样子穿衣服和化妆,学她的腔调讲话,聚集到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面具戴得久了,牢牢靠靠地长在脸上。她对此也很满意。
直到初中毕业,升入高中的第一天,她再次看到阿透。
开学典礼时,他就站在她前方三米处,百无聊赖的表情,塞着耳麦,手指跟着打鼓点。那一瞬间,虽然他完全没注意到她,她却仿佛又回到几年前那个晦暗的午后的走廊,又穿着湿漉漉脏兮兮的校服裙。典礼结束,她准备好最美的表情,决定上前去搭讪。然而视线中突然出现一个女生――头发凌乱,眼神凶悍,好像没睡醒,还有起床气的女生。
“有看到初中同学吗?”钟小妃打着呵欠说。
“还没有。”阿透答。
“好无聊。我们是同班吗?”
阿透翻着课表:“我在六班。”
“我也是在六班!”极罗罗跑上前去,笑眯眯地插话,不安地期待着阿透的反应。
“妈的,我在一班。怎么办?段考时会跨班吗?要死了,我要抄谁的?”小妃瞪着眼说。
阿透满脸无奈,没接话,回头朝极罗罗礼貌性地点了个头,继而跟钟小妃一起离开。
他没认出自己来。或许认出了,但觉得没必要说明。
罗罗的喉咙酸痛,好像被柠檬浸过。她跑去厕所洗脸,镜子里的自己仍旧笑眯眯的,像是被胶粘住。她不晓得这能不能算是成长的一部分。如果是,她恨死成长。但,虽然痛恨,她还是笑眯眯地继续过了三年。简直忘记了面具下面还有另一个自己活着,直到她失手把钟小妃推下窗台的那一秒钟。
那个同样晦暗的午后,在肮脏的废弃厕所中,极罗罗坐在地上,仰望着站在窗口的钟小妃。
“跳就可以了吧?”她说,“我要跳了哦。”她仰眉,露出挑衅的笑容,慢慢松开抓住铁栏的双手。
屋里的人都傻了眼。
“开玩笑啦。我才不要。”她突然蹲下来,扶稳窗户。
大家再次傻眼。
“我很忙,没时间跳楼。你们去找没事做的人。”她作势爬下窗台,但立刻被架住手臂固定在原地。
跪在地上的罗罗极度恐慌,眼泪不断涌出来,哭声渐大。
“她还有时间哭,请她跳。”钟小妃皱眉,被人挟持住,动弹不得,只觉得烦。罗罗被小妃这句话激起,猛地抬头看她,表情震惊而扭曲。
钟小妃叹气:“到底要怎么样?”
“你们两个一起跳。”头目发话。
两人松开小妃,过去把罗罗架起来。罗罗剧烈反抗,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她推开身旁的两个人,拼了命地爬起来想要逃出去,但终于被拉住,扯向窗台。小妃这一方失守,正打算跳进屋里,但鞋带刚好被窗户的滑轮钩住,她弯腰去解。见小妃即将扔下自己逃脱,罗罗一边挣扎一边死死盯住她,充血的眼睛,不断淌出泪水,像在质问她的背叛。小妃一抬头就看见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自己,还在纳闷,下一秒钟,罗罗挣出被钳制的双手,伸向她的膝盖。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小腿上突如其来的压力令她失去平衡。跌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被踢开的门外阿透吃惊的脸。
极罗罗呆住整整半分钟。她回过身环视整个肮脏的厕所,已经空空如也。肇事者纷纷逃窜。敞开的门口,是阿透无法置信的表情。
epide5星星许愿池(3)
他看见极罗罗疯了一样伸出双手去推小妃。
极罗罗开始无止境地哭泣,她瘫倒在地上,捂着脸没命地哭泣,即使没人在看。也许是面具在哭,她的面具患了说谎症,但怎么也撕不下来。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楼下终于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事件告一段落。从那时候到学期末,极罗罗没跟阿透讲过一句话。即使在走廊看见也像陌生人一样。她怕一跟他讲话就哭,虽然知道没人会告发她,但她害怕阿透直率坦荡的眼神。她想,那个晦暗的午后的走廊里的自己,彻底因窒息死于面具之下。但,这大概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你只是好奇别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跟自己这么不同的人也能活下来……
极罗罗坐在夏实身边,一边小口地吸果汁一边聊天。小妃质问她的话,也许是对的。但配角有配角的生存之道。通常容易死的角色都是因为太善良,反而是大魔王一定会活到最后一章。如果和主角对立能延长配角的寿命,她也不介意那么做。
透:朋友曾经跟我说,得不到的东西,在记忆中保存期限最久。当你无论如何得不到她,她就永远在你心里了。听起来可能很诗情画意,但仔细想想太惨了。得不到,又忘不了。真是惨到爆。
拎着沉重的购物袋,钟小妃驻足街头,凝视着某扇橱窗上贴着的海报――“新人征选”几个大字几乎立刻令她迈不动腿。站在原地读完所有资料,她同时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没化妆,眉毛很淡,脸色也不太好,头发随便在脑后揉成一团。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使她看起来更加平凡。到底因为兴趣所在,还是因为无聊,才想当明星,她早就忘了。但她确定这张脸不会吸引到任何评判的眼球。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参加甄选,当时正在流行露脐装。可是她因为有疤痕,只好选别的地方来露,幸好她有一双长腿。然而效果甚微。她知道每个比赛背后都有所谓的桌下协议。她不懂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拼命。
夏实曾经问她:“你不累吗?”
她瞪了他一眼:“我累得要死。那你要帮我去比赛吗?”
听过有烟瘾、酒瘾、毒瘾,她想,她大概有参选瘾。她参加一大堆比赛,当然不是为了在最后得到一大堆拒绝,虽然事实就是如此,而且是可预料的事实,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停止相信奇迹。不晓得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姨跟她发火时嚷:“你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差别?”
“差别很大。我在做我喜欢做的事。”
“别把人生想得太简单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自己认真一点?”
“怎样才叫认真一点?”
“不是整天做想做的事就可以!你那样叫做逃避!学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学会面对很多不得不做的事。”
“整天做不得不做的事的人生,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
小妃当然知道阿姨是为她好,只是她想,还不是时候放弃。
不太幸运的人,一生活到六十岁就会结束。但不管长寿还是短命,有一半都会用来学习,而这一半的一半又在学将来八成没机会用到的东西;而另外那一半则是用来见证自己的死亡。人真是好惨。
小妃替自己算过,她算是不太幸运的人里更不幸运的那一类,如果有幸活到四十岁,那她一定得争取一半以上的时间拼命做死了之后没机会做的事。例如,跟在夏实身边。
手机此时突然振动,小妃立刻撒手,所有购物袋都掉在地上。她飞快地检查号码,是小麦。她呼出一口气,一边重新整理所有口袋一边接起来:“麦。”
epide5星星许愿池(4)
“你在哪里?”
“抱歉,我晚一点去接小杰可以吗?”
“你在哪里?”
“我……在街上。”
“你……”
“电话费好贵。见到你再解释。”她挂了电话。她怕哥哥这时候打来她却接不到。
电话再次振动,还是小麦:“不许再挂我电话!这里有紧急情况!”
“什么情况?”
“我……”小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本来要带小杰回你的公寓……但是这边有个可疑的人。他已经在你的公寓门口晃了十分钟。戴了个帽子,在楼道里还戴墨镜。我要报警还是找管理员?”
“小偷?”
“不是,是刚才来店里那个男人。”
“不、不、不,不要报警!”小妃大叫,“不要报警。他不是小偷。”
“你确定吗?”
“我认识他……他不是小偷。”
“你认识?”
“我认识……那个,你可以先带他进去没关系。”
“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不要报警……”她无力地说。她的生活最近每分钟都高嘲迭起,她怀疑自己会连四十岁都活不到。
小麦保持着戒心朝目标人物迈近。夏实持续在门口转圈。小妃在家时,公寓门外的保险铁栏是不会拉上的。夏实刚跟极罗罗分手就马上跑来这里,却仍然扑了个空。下午的事已经让他够烦,此刻见不到人更是情绪低落。他皱着眉头抱着双臂,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没想到会见到极罗罗,两个女生事先认识更是意料之外的事,但他本来也打算像信上说的一样介绍她们认识。结果小妃先闭口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他也只好跟着演戏。跟极罗罗聊天的两个钟头,他不断想到谭朔的事,走神了无数次。
就在这时,他瞄到楼梯拐角处有女生一直朝这边看。开始怀疑被人发现,后来看清原来是小麦,臂弯里还抱着熟睡的小杰。虽然从小妃那里听到过对方,但两人始终没见过面。他不晓得该上前去打招呼,还是继续遵守小妃的规则避开她的生活圈。
还在犹豫当中,小麦先打了招呼:“请问……你是要找住在这里的人吗?”
夏实点头,发现小麦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尴尬地上前:“你好。”
小麦仍在半信半疑,见对方人高马大就要走过来,下意识往后躲:“你……你是小妃的朋友?”
“我姓陆。”
“我姓麦……”小妃从来没提过姓陆的男性朋友,小麦握紧钥匙,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小杰转醒,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一看到夏实,马上先伸出手臂去。夏实迟疑了一下,抱过小孩。
此时屋内突然传出打碎玻璃的声音,没时间犹豫,两人立刻冲进去。
轮椅面对着窗台,里面的人伸出瘦弱的手臂去拿牛奶,但力气不足,杯子倒下去,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牛奶洒得到处都是。夏实放下小杰,快速拿纸巾擦谭朔身上的牛奶。还好,摸起来不烫。
看夏实对屋内摆设的熟悉度,小麦确定他是这里的常客,只是小妃从没提起。但那个死鸭子还有很多事都不肯跟她说,她也只好作罢。此刻,小麦突然产生触及他人隐私的罪恶感。她想,这位大概就是那位没有名字和地址的爸爸。待夏实摘下眼镜和帽子,小麦才终于觉得眼熟。她在广告里见过他。小妃有位明星男友,还有位病患家属,这两个突如其来的新信息令小麦应接不暇。看着一屋子的男生,她觉得自己才像外人。
夏实把谭朔身上的牛奶擦干净,抱着小杰坐在他对面。
这时候要说什么好?
“夏实,你以后,要对小妃好一点。”夏实突然想起谭朔曾对他说的这句话来。
epide5星星许愿池(5)
“……怎么了?”他当时一愣,不确定谭朔的用意。
“那丫头决定当我们的经纪人,如果不巴结她就拿不到钱。”
“她说的?”他修理着吉他,随口问。
“她提议我们三个去卖艺,我们表演,她数钱。”谭朔说,把工具递给夏实。
“就没有更好点的提议吗?”
“夏实,如果被录取了,以后要搬出去住吗?”
“可能吧。怎么了?”
“那我可以带着小妃吗?”
夏实放下工具,抬起头来:“你是认真的吗?”
“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到时候你家也不能躲,她会哭死。”
“带着她会很辛苦吧……我们常常回来看不就好了。”
“嗯……没关系。录取了之后再说。”谭朔说,继续研究吉他。
夏实看了朋友一眼,知道他已经决定。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妈妈也很早就过世了,跟父亲的关系又不太亲密,他不太了解那是什么感情。那时候的他想起钟小妃跟前跟后的样子,只觉得机灵可爱有余,但跟得多了还是会觉得烦,听到谭朔那么说,他很是迟疑。跟谭朔的未来,他有过很多设想,但是小妃却是在那些设想画面外。
不过,不久后,那些设想都变成了幻想。
又过了十几年,夏实看着谭朔,膝盖上坐着小杰,他不晓得要从哪里讲起才好。
哥哥。小杰终于清醒,朝夏实比画。
“乖。”
哥哥。你回来啦。
“钟小妃,请问你有崇拜的偶像吗?”
“……有。我哥哥。”
钟小妃回来时,小麦已经走了。
夏实抱着小杰坐在沙发上睡着。谭朔本来也闭着眼,听到响动,马上睁开,勉强露出笑容。
“饿了吧?不过医生说只能吃粥。我买了很多小米。”小妃忙着拆封,打开一瓶维他命,塞了一颗到哥哥嘴里,用水送服。
“啊!不好!我还没洗手!”她惊叫,“不会有事吧?你觉得不舒服要跟我讲。要……给我信号,知道吗?”
谭朔若有似无地点头,眼神飘向沙发。小妃本想叫醒夏实,但一伸手又缩回来。大概是条件反射,看到夏实的脸就好像看到极罗罗,她莫名心悸。此时电话响起,惊醒了两个人。
接起来,竟然又是极罗罗。
“喂?是钟小妃家吗?”谦和有礼的声音。
“有什么事?”
“我是极罗罗。”
“我知道你是谁。长话短说,很贵。”小妃皱眉。她弄不懂极罗罗,为什么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警告过她,现在还能精神满满地打电话来。
“对不起……那我说重点,就是同学会的事,请你一定要来。携伴参加也可以。”
“我没空。”
“拜托拜托。我有很多朋友想认识你。”
“哦?是谁?”她确定极罗罗在撒谎。从高中时代她就没有几个朋友,因为学不会客套,成绩又不算好。唯一想认识她的几个人都是因为听说她跟夏实有神秘关系。
“呃……”极罗罗词穷。
小妃得寸进尺:“是谁?”
“就是今天中午你见过的那个人。他说很想认识你。”
“今天中午……”她的视线直射门口,真想用眼神瞪死夏实。男生毫不知情,抱着小杰来到卧室,拉着小男孩的手跟即将爆发的龙卷风打招呼。
“对啊,他说很想认识你。我说你会参加,他就立刻答应参加了。所以拜托你嘛……”
“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再打电话来吧。我还有事要忙。”她挂了电话,怒火中烧,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嗨,我回来了。”夏实说。
epide5星星许愿池(6)
回来了。小杰比画。
钟小妃深呼吸,几步走过去从夏实怀里抱过小杰,放在客厅沙发上,转而变身为龙卷风把夏实刮进屋内,关起门,面色阴沉:“你是笨蛋啊?!你竟然答应极罗罗去参加什么狗屁同学会?你跟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不对……你跟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在信里写的人该不会就是她吧?拜托你告诉我不是。”
她丢出一连串炸弹,夏实一脸茫然,半晌才出声:“她说你会参加同学会,所以我才说想去看看……”
“我不会参加!”
“那……我推掉就好了。”
两人中间出现几秒钟的沉寂。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听到她想听到的答案,小妃抚着隐隐作痛的额际,恨死了自己的坏脾气:“我刚刚是不是又对你乱发脾气了?”
“没错。”
“我一定是提早进入了更年期。”她摇头,越过他开门出去。他想拉住她的手腕,但慢了一步,只好跟在后面:“你怎么会把谭朔接回来?医生说可以吗?”
“他已经好了。正在恢复期。”小妃到厨房准备伙食。
“我跟他讲话他还是没反应。”
“他……没有记忆。”
“……哈?”
“他连我也不记得。”她快速地忙前忙后,不断推开碍事的夏实。
夏实沉默片刻:“会好起来吧?”
“不知道。”
“嗯?”
“我说我不知道!”
“你又在生什么气?”
她停下正在冲水的手:“我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你不会。”
“我会。”她蹲下去,头埋在膝盖里。
“不会。”夏实也跟着蹲下去。
“手好酸……”
“哪只手?”
“你喜欢笑嘻嘻的吗?”
“……哈?”话题跳得太快,夏实完全跟不上,一个劲地冒出疑问词。
“太狡猾了……”
“……你短路了吗,钟小妃?”夏实拍拍她的头,想握她的肩膀,但又被躲开。她当然没有短路,她只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我希望我是第一个跟你说“你回来了”的人,可是我不是;我讨厌极罗罗笑嘻嘻地跟在你旁边;你喜欢笑嘻嘻的女生吗?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哥哥的轮椅重得要死,我的手很酸;你怎么这么讨厌,你应该立刻追着我出来的,怎么可以又在那儿坐几个钟头;你又到处扔炸弹,真想一拳打过去;我如果变得跟哥哥一样怎么办?你跟哥哥都很狡猾,一定会马上丢下我不管两个人跑掉;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只叫外卖吃,比萨热量很高,如果胖了都是你的错……
“你才短路了,陆夏实。”她抬起头,眼泪都留在裤子上。
夏实揉乱她的头发,还想再说话时,手机响起来,他说了几句就挂断。因为突然有工作,他必须马上离开。小妃应了一声,蹲在原地看着他拿起衣服换好鞋走出视线。关门声响起,室内恢复安静。她浑身无力,顺势坐在地上。温暖的情绪才培养出一半就这样被悬在半空中,摔下去。
她默默煮好东西,喂饱了另外两个人。
谭朔的眼神始终跟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人没了记忆,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小妃看着谭朔,就好像家里平白出现了个陌生人。她故意忙着收拾屋子,把小杰哄睡了,又为哥哥准备床铺,避开需要面对面的状况。
……如果我丢下你不管,你就会大哭吧?
她猛地停下双手。她幻听。记忆里的对话又脱轨而出。
那时候哥哥和夏实都被录取,两人决定花掉整个月的零用钱去外面吃东西庆祝。小妃本已做好又被他们甩掉的准备,但竟然被哥哥问要不要一起去。她吃惊地回应:“该不会是最后的晚餐吧?”
“你在说什么……话再这么多就不带你去吃。”
“可是突然对我这么好,我也会怕耶。”
“我平常对你很坏吗?”
“对啊,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她拍着胸口说。
“如果我丢下你不管,你就会大哭吧?”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我会怕。你们要从家里搬出去是不是?然后今天是最后的晚餐吧?过了今晚你跟夏实就要私奔了吧?”
“……吵死了。我们带你一起私奔。三个人一起私奔!”
“真的……吗?还是只叫我提行李,或者拉人力三轮车?”
“钟小妃,你是不想跟了是不是?”
“我跟我跟我跟!”
“那以后如果吃苦,也不准喊苦哦。”
“为什么会吃苦?我们今晚到底要吃什么?”
“……笨蛋,快点准备。”
很久以后,她再想起那天的事,才领悟到哥哥的意思。
他从没打算要丢下她不管。
小妃拍拍松软舒适的床铺,说:“可以睡了哦。”她费尽力气,把哥哥拖上床,盖好被子。谭朔的大眼睛始终跟着她转来转去,那是他全身最灵活的部分。小妃看着他滴溜溜转的眼睛笑出声来:“要听摇篮曲,床前故事,还是夏实这些年来的八卦?”
他眨眼。
“想听八卦是吧?嗯,这个选择好。”
他再眨眼。
“但是我要重新给你介绍陆夏实这个人。”
眨眼。
“嗯,那个,我先介绍自己。”
眨眼。
“我是你妹妹。我叫钟小妃。你叫钟小朔。很老土的名字吧?都是爸的错……”
谭朔看着小妃的睫毛,听她讲话的声音,闻着熟悉的花生酱的香味,觉得很安全。女孩子靠在他旁边,沉沉的声音撞在他肩膀上,又回升到半空中。他闭上眼睛想,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声音。
半夜,小妃终于在自己低迷的滔滔不绝中累极而睡去。
……哥,你睡着了吗?……
……嗯,不用怕,你只要叫我,我就会醒过来……
天快亮时,钟小妃突然醒来,口干舌燥,在黑暗中摸索水杯,就在这时她发现有什么事不对劲。
凌晨五点,小麦接到电话。小妃极力用镇定的声音掩饰惊慌失措:“麦,那个,你家里有没有轻音乐之类的?”
“轻音乐?”小麦半睡半醒,强打精神。
“催眠曲呢?”
“催眠曲?”
“……摇篮曲。”谈话完全没进展,性急的女生想挂电话。
“摇篮曲?”小麦仍迷迷糊糊。
“安眠药。”
“等、等一下,我醒了。”小麦用力拍脸蛋,“再说一次。你要安眠药做什么?”
“……那个……”好像很难以启齿似的,她磨磨蹭蹭地说,“我哥他不肯睡觉。”
“他不肯睡觉?”
“不是……”
“不是?”
“一直不肯睡觉。从我接他回来到现在,完全不肯睡。已经一天一夜。”
“……”
epide6蜗牛与玫瑰(1)
羊毛出在我身上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kite 说:一条羊毛的大红围巾,原价五十五,打折十五。
麦西雅:每个人的生命中,大概都会有那么两三个,深可见骨的伤。值得庆幸的是,其中的一两个,会让你学会感激和包容,得到爱和勇气。
夏实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公寓,累得不想动。睡觉前刚想给小妃打个电话,电话就自己响起来,是极罗罗。
“啊,我没有吵醒你吧?对不起。”
“没。还没睡。”夏实顿生困意,心想就算他说已经睡了,她还是有办法继续。那样问只是客套,如果真的害怕吵醒自己,根本就不会打来。
他有时搞不太懂女孩子。例如小妃,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来学不会开口要;至于极罗罗,她不用直接开口却总可以拿到她想要的东西。跟小妃那样的女孩子相处很累,因为她的举动永远在计划外,很难预测;极罗罗也很让人费神,她的人际交往太有技巧,反而咄咄逼人,就像在应付机器。
不过钟小妃是他的钥匙坠,而且近来弹簧越来越松弛,他不得不提醒自己时刻注意以免丢失;极罗罗是他的同事,也不能任性地说翻脸就翻脸。
极罗罗毫无征兆地闯入夏实的生活时,他还是个无名小卒。
排练时,她突然出现,大大方方地坐在一边,好奇地盯着一群男生跳舞。若发现有人看着自己,她就笑眯眯地望回去。这样个性的女孩子当然受欢迎,能够旁若无人地进来排练场,一定是不得了的关系人物,没人敢过去搭讪。她就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看不出无聊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好像随时准备对任何人微笑。
傍晚排练结束,极罗罗的身份终于揭晓,她的父亲果然是资深的前辈。夏实看她挽起父亲的手撒娇,想到之前似乎在某个平面广告上见过她――一定是借着父亲的余荫行了很多方便,什么苦也没吃过。大概有一半出于嫉妒,夏实对极罗罗的印象很差。
从那之后,极罗罗常常来排练的地方等父亲。夏实不得不承认,有些女生就是懂得如何生存在男生中间。虽然过多娇柔可爱的举动给人造作的感觉,但也不惹人讨厌。渐渐有人大胆过去讲话,人数越来越多。夏实不明白自己内心为何会对极罗罗隐存敌意,他始终尽量保持距离。
直到二十岁这一年的冬天,某一天,正在排练时,电话响起来,对方是钟小妃的老师,说她不幸坠楼,已经送往医院。
夏实挂上电话,僵立原地,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他。极罗罗这时刚好心情低落地走进门,眼睛红肿,好像刚大哭过。室内的寂静让她跟着大家一起向夏实行注目礼。
“我有……很重要的事,可以先走吗?”他问。
从来没人敢在排练中途离席,大家都屏息等着夏实被骂。果然,前辈脸色很差地回应,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准离开,否则撤销表演资格。夏实沉默地回到队伍中去,心不在焉地排练。偶尔几个回身,看到极罗罗表情阴郁地望着这边,这让他心情更差。
休息时,他跑到走廊去,打算打电话回去询问情况,就在这时听到极罗罗挽着父亲的手撒娇说:“拜托嘛……好不好?好不好?”
夏实没听到极罗罗要求的内容,但这一天的排练结束得很早。他飞奔出门口时,她就站在那里朝他微笑,那是“我救了你,虽然不用立刻说感谢,但你可要记住哦”的笑容。
两个星期后,钟小妃出院。这一天夏实又坐立不安,极罗罗故技重演,排练再次提早结束。夏实不确定极罗罗这样做的目的,但也想不出自己跟她有任何利害冲突,既然是免费的好意,接受也没什么坏处。不过后来想想,当然没有好意会是免费的。
epide6蜗牛与玫瑰(2)
又过了两个星期,这一天,夏实刚刚结束小型公演,本来约好小妃到家里来吃东西庆祝。回到家,洗了个澡,冲好了咖啡,正想舒舒服服地听音乐,突然注意到电话留言信号灯在闪。留言的是父亲的同事,说他爸爸在工作中突发急病送医,情况危急。他一下子慌了手脚,胡乱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跑。
十八岁接到第一份工作时,夏实搬出了父亲的住所,开始了单身公寓生活。除节假日外很少回去。
母亲去世后,夏实原本很依赖父亲。但,有那么几个晚上,父亲彻夜不归,他打电话去询问,总有不同的女人接听。在仍认为世界应该黑白分明的年纪,父亲的行为形同背叛。两人的关系于是愈加冷淡。
有一次,夏实跟朋友走在去公司的路上,恰巧碰到父亲。时值圣诞节前夕,父亲站在橱窗前盯着模特身上的牛仔裤,好像在考虑要不要买。夏实坏心眼地想,就算你再怎么打扮也不可能变年轻。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父亲认出他,想要开口打招呼,但他撇过脸去跟朋友讲话,故意装作不认识。
那一年圣诞节,他收到父亲寄来的圣诞礼物,是那条牛仔裤,只是大概太久不见,不太记得儿子的尺寸,裤腿太长了。又过了两年,他穿起来才正好合身。
听到留言里的坏消息时,夏实浑身发热,无法思考。
一打开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篮子,跟上次的婴儿篮同样大小,不过这次上面铺着一层布,里面好像也没有东西在蠕动的迹象。而钟小妃就站在离篮子三步远处,面无血色地盯着篮子,半晌才挤出声音:“陆夏实,你知道吗,你应该在门口贴张警告说‘禁止随地乱丢小孩’。”
夏实此时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把篮子踢到一边,大步离开。钟小妃大叫一声,跑过去护着装有不明物体或人体的篮子。掀开上面的布――没看见婴儿,不过铺着鲜花碎屑的底层倒是躺着一封信。见夏实慌忙离去,小妃一跃而起拦住他:“你就这样走啦?这个怎么办?”
“你先进去等我。我还有事。”
她倒退着挡住他,急促地说:“怎么可以这样?你要去哪里?”
夏实表情阴沉,双手抓起小妃的肩膀,把她拖到一边去。
“咝――好痛,你疯啦?!”她嚷,挥出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揉着疼痛的手臂。
夏实被打得稍微清醒:“我要去医院,我爸爸出事了。在这里等我。”他走入电梯。
小妃站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夏实刚刚说了什么时,后悔自己打了他一拳已经晚了。她不情愿地拎起篮子进屋,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就快被好奇心杀死,她还是极力压抑拆开的欲望。干干净净的信封上,写着工整清秀的字:
“陆夏实
贺公演成功”
小妃斜眼盯着信封,心想:不管你是谁,不好意思你晚了一步,在这里庆祝的是我。
呆坐在餐桌前,钟小妃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个信封,忍不住砸了一拳在上面:“如果不是伤口还在痛,真想用踢的。”她捂着阑尾手术的伤口,继续与信封对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种字体她见过。
夏实,你好吗?……还记得我吗?这件事很难开口。但是,我怀孕了。
那封恶作剧的信再次浮现脑中――字体是一样的。
这个噩梦并没有持续太久,夏实解释说礼物来自一起工作的朋友,之前的恶作剧也是。只是,两样东西的策划者都是极罗罗,这一点连夏实也是很久以后才了解。那时候,他已经能够独挡一面,极罗罗露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两人常有合作的机会。前辈甚至为了女儿来拜托夏实,请他在工作时多多关照。极罗罗站在父亲身后,又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虽然不用立刻说感谢,可是,现在终于到了你报答我的时候了哦”。
epide6蜗牛与玫瑰(3)
“唔,请问你有什么事?”夏实问,希望听筒那边的极罗罗不要提出难度太高的要求。
“就是那个,同学会的事,你会来吧?”
“呃……”他迟疑着,想起自己答应过小妃推掉这件事。
“拜托一定要来。我有再打电话联络我那位朋友,你下午见过的那个女生。”
“咳……”联络的时候他也在场。
“她听说你要去,也决定要去耶。所以你一定要来。”
“呃?”他听到的跟事实怎么不太一样?
“拜托拜托……”
“唔,如果到时候工作的时间排得开的话。”也就是说,可以用排不开作为拒绝的借口。
“啊,谢谢!”
夏实挂了电话。他完全搞不懂女生都在想些什么。
小麦昨晚睡得不太好,凌晨,她接到女王的电话,说女王的哥哥不肯睡觉……
星期日清晨,她托着下巴,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店中等女王驾到。前一天才知道她有个哥哥,第二天就要帮忙解决哥哥的问题,这跳跃实在太大。
店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龙卷风紧接着出现,一路刮到小麦面前,俯在台上粗喘:“小杰还在睡,我要趁他醒来之前赶回去。”
“全在这里了。还有这个,里面是关于治疗失眠的。”小麦把一堆cd和一本书推到小妃面前,睡眼迷离地望着她,“你没关系吧?”
小妃没有接话。她的大衣下只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得像鬼,从家里出来,连续跑了两条街到达咖啡屋,头发也乱成一团。她一边低头翻弄着cd,一边答应:“谢啦。”
“你没关系吗?下午还要兼职吧?”
“没关系。中午我会把小杰送过来。啊,小杰这个月的钱还没给,下个礼拜!下个礼拜!”
“我说那个啊……”小麦还想继续发问,小妃已经闪到门口,于是她提高声音:“你怎么不试试打电话回去医院,问问看他们有什么建议?”
小妃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就这样消失在门口。
小麦把头埋在手臂里,打了个呵欠。每个月从钟小妃那里拿钱,就好像在犯罪。但若提起免费的事,女王一定翻脸。而且,经过昨天一连串的惊喜,小麦很怀疑钟小妃到底是不是像她看起来那么穷。
私生活成谜的钟小妃此时正把cd和书裹在大衣里,逆着风往家里跑。小麦的提议她早就实践过了。凌晨四点,她就给医院打过电话,先前的几次没有人接。好不容易?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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