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神秘地眨眨眼,悄声说:“你要看仔细哈!”手掌以极其轻缓的速度慢慢分开,那光线越来越亮,灵竹的眼睛也好奇地眯得越来越小。
终于,锁晴的双手彻底打开,一团灿烂的萤火虫如同肉肉的包子,缩成一个小球,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灵竹几乎能看到它们呼呼拍打的翅膀,还有毛柔柔的小身子。
捧着那团光芒,灵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细微的空气颤动,就会惊跑了这些可爱的生灵。
萤火虫慢慢飞散,在灵竹的掌心蔓延开,有的甚至落在了她的指尖,用肥肥的身子去蹭,惹得灵竹一阵心颤。
瞳仁映着金灿灿的光芒,灵竹不禁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天是灵族幼主的十六岁华诞,明月初满,光华似水清澈。小灵竹站在炫目耀眼的红莲池塘边,嘴巴撅得高高的,大大的猫眼瞪得溜圆,眸子里愤怒与委屈参半。她手里握着一只竹子,不知道谁惹她不高兴,让她迁怒于竹子,下死力想要扭断它。
费了半天劲,手掌都磨红了,那竹子只是弯了弯,依然没有折断的痕迹。她便哼了一声,啪地把竹子扔到地上,用脚去踩,边踩边说:“连你都要欺负我!臭竹子!臭流云!诞辰都不来见我!也不送礼物来!做你的风主,忙你的族务吧!永远不要来见我了!臭流云!”
“竹儿,你在做什么?”流云突然从竹林里走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装模作样的正主做派。
正在没形象发脾气的灵竹听到声音猛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装作不在意地扭过头去,冷声冷气地说:“关你什么事!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你的雾岈山处理族务去!”
“我来当然是看你了。”十七岁的流云穿了一身青色,衬着摇曳的竹林,越发显得身姿挺拔修长,气质温润如玉。
“谁要你看!”灵竹忽地背转身,气呼呼地瞪着月亮,脖子仰得高高的。
流云脚步一踏,一转身,立在她面前。见她眼睛鼓鼓的,嘴巴嘟嘟的,在月光下看起来莹润可爱,不禁心里一颤。正好她仰着脸,高度合适,便闭起眼睛直接吻了下去。
灵竹支支吾吾挣扎了半天,猛地一掌拍在他胸口,才挣脱开。如同受惊的兔子,一下子蹦了老远,食指指着满脸迷茫无辜的流云,咋呼道:“你你你!你怎么可以……”
流云脸上挂起一点点羞涩,视线飘忽,稍微有点扭捏地说:“竹儿,我很想你……”
此言一出,刚才还炸毛小狮子一般的灵竹瞬间毛顺下来,肩膀耷拉着,若是有条尾巴,它一定在地上缓慢地羞涩地扫来扫去。
流云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便上前两步,右手抓起她绞在一起的双手,左手依旧背在身后,轻声哄到:“我熬了两个通宵才把堆积的族务处理完,觉没有睡饭没有吃,直接赶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你生我的气了么……”
灵竹低头看脚尖,双颊绯红,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那,那你快去吃饭睡觉吧……”
“我不困,我也不饿……”流云扯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只想见你……”
灵竹的头埋得更低,鼻尖几乎能碰到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过了好半天,才傻里傻气,低低地回出一个字:“哦……”
流云显然不满意,继续捏着她的手问:“竹儿,你不想见我么?居然还赶我走……”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充满浓浓的委屈。
灵竹忽地抬起头解释道:“怎么会!我当然想见你,想得不得了!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灵竹立刻垂下头,头顶几乎冒出烟来。
流云高兴了,笑呵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终于从背后拿出左手,道:“竹儿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第六十一章再见流云
流云左手里躺着一个薄薄的白色小布袋,隐约露出些微明黄的光亮。他拿右手指尖轻轻挑开束口的红色丝带,左手轻抖,一团金灿灿的光球倏尔滚了出来,落在灵竹掌心。
灵竹蓦地瞪大双眼,惊喜地喊道:“萤火虫!”
流云眉眼间满是温存,他用自己的双手捧着灵竹的双手,轻声说:“生日快乐,我的竹儿。”
灵竹笑得眉不见眼,却故意装出不满意的口吻,道:“你不应该朝我行礼的么?这么简答一句,就想把我打发了啊?”
流云呵呵轻笑,退后两步,单膝跪地。左臂横于胸前,仰首恭敬地说:“祝幼主貌与天齐,长乐无极!”没等灵竹开口,就忽地伸出手,挠向她的腰侧,眯着眼道:“满意了么,我的小灵主?”
被那双大手搔挠得直不起腰来,灵竹一边笑着躲,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满……哈哈,满意了!你快松……哈哈,松开吧!”
红晕浮上她的脸颊,水汪汪的眸子里折射着明月的光辉,流云看得痴了,突然用力一拽,把她拉入怀中。
“呀!”灵竹受惊,下意识地分开手掌去抓流云的肩膀。膝盖碰到草地的那瞬,整团萤火虫被高高抛弃,又哗地四散飞落,如同一场金色的柳絮飘舞。
“你做什么,吓到我了……”灵竹含嗔带怨地看向流云,却被他眼底流淌的深情震慑到,瞬间失声。
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繁蒙金光,如同深蓝苍穹里闪烁的星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却像海面上汹涌的波涛,在夜色的庇护下,肆无忌惮地呼啸澎湃。
“竹儿……”流云轻声呢喃,双手捧着她的脸,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角,身体一点点地靠近。
灵竹眨了眨眼睛,无意识地抿了抿唇,便在他强势但不失温柔的气场中,顺从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萤火虫打着灿黄的小灯笼,扑扑地飞在他们周围。眉目若画的两人跪在芳香青草间,荷蕴袅袅,竹摇依依,这场景美得如同幻梦。
锁晴捉了很多萤火虫,把它们都装进布袋里,回头一看,灵竹还呆呆地愣在原地,不过她掌心的萤火虫早已飞散开。于是大步走回来,突然大声说:“回神啦!”
灵竹被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抖,看清面前的人时,逐渐清明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失落。眼前掌心空荡荡的,放在空气中显得突兀而傻气。于是立刻放下手,不自在地抓住裙摆。
锁晴把战利品在她脸前摇了摇,兴高采烈地说:“看我捉的,很漂亮吧!”
同样的白色小布袋,袋口束着同样的红色丝线,只是送给她的那个人,却不是同一个了。
灵竹默默移开视线,难掩失意地说:“很漂亮……”
锁晴却突然抓起她的手,把布袋放进她手心,笑着说:“那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灵竹诧异地挑眉,“不是你想要才来捉的么……”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啊!”锁晴耸耸肩膀,挂在脖子上的银饰哗啦啦地响着。“不要一直那么低沉了,你不知道有人默默地羡慕着你,羡慕得要死呢!”
灵竹无奈地扯起嘴角,自嘲地笑笑。“我是无家可归身份不明之人,连会在哪天魂飞魄散都不清楚,哪里有让人羡慕的地方?”
锁晴收起嬉笑的表情,认真地说:“有人费尽心思却始终得不到的人,专心一意地喜欢着你,这还不够让人羡慕吗?人们总是只能看到别人的幸福,哀怜自己的不幸,却看不到一直陪伴身边的温暖。”
灵竹茫然。“这话什么意思?”
锁晴哧地笑出声,跳跳脚,弄得满身银饰摇晃碰撞。她做了个鬼脸,乐呵呵地说:“偶尔装装大人,骗骗人,感觉很好嘛!”
灵竹无语,摇摇头,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你呀……”
“现在开心很多了吧?嘿嘿。”锁晴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走。“任务圆满完成,我们回去休息吧!不然明天你要是有了黑眼圈,圣主会用眼神杀死我的!”
吵吵闹闹走了半路,碰到来接她的知涯,锁晴于是摆摆手,一蹦一跳地先走了。
她俩本不顺路,只是天黑得看不清路,灵竹才想把她送回去,自己再回水榭。如今她被人接走,自己就省事多了。想起还有两个问题没问住持,灵竹忍不住改路,往囚院走去。
绕过回廊,穿过两扇门,再走过平湖上的小桥,往北走一小段,就能到达。灵竹却停住脚步,蹙眉看向前方,冷声问道:“这么晚了,你一个在这里做什么?”
小桥上,傅恒背月而立,玄黑色身影倒映在平静水面上,与月辉融成一片。
闻声,他慢步走下小桥,在灵竹面前站定。“灵姑娘,深夜到此,你又所为何事?”
既然他不是流云,灵竹便带上戒备,敷衍道:“月色正好,我散心,有问题么?”
“既然如此……”傅恒邪邪一笑,左臂横于胸前,恭敬地弯下腰。“可否赏我个面子,在别院一叙,共同看美景,品香茗?”
刚想要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人一起赏月喝茶”,但脑筋一转,她立刻收住口。若是能探探口风,从他那里得知席捷故意隐瞒自己的事情,倒也不错。
于是她扯起嘴角,客套道:“那就叨扰左使了。”
傅恒直起腰,眼睛里的得意一闪而过。“呵呵,无妨。”
遣散众侍女,傅恒提着一盏灯笼,慢步走在前方。灵竹抱着手臂跟在后面,怀疑的视线在他后背逡巡。
此刻在他面前的傅恒,个子的确与在湖边时一样高,但气场明显不同。不论是在织仙谷,还是在回来的路上,他都沉默寡言,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而现在的他,闷马蚤高傲得像只公孔雀,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
只是一上午未见而已,怎么能变这么多?灵竹满心困惑,但问不出口。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傅恒住的别院后,他把灯笼递给守在门外的侍女,道:“你们都下去吧,不要来打扰我和灵姑娘。”
“是。”侍女恭敬地跪安,正想下去,又被他拦住。
傅恒嘴角挂着毛骨悚然的微笑,以温柔却充满邪狞的语气说:“不要告诉别人灵姑娘今晚在这里,否则……呵呵。”
两名侍女惊愕地瞪大双眼,而后立刻低下头一个劲地说:“奴婢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好,下去吧。”傅恒斜了她们一眼,抬腿迈进屋内。
灵竹略作犹豫,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样的傅恒是很恐怖,她也不知道从刚才开始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她相信,傅恒不会伤害她。即使他不再挂念风族旧情,也会惧怕席捷的身份。
想到这里,灵竹不禁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拿席捷当依靠了呢,竟然遇到危险时,因为有他撑腰而毫不畏惧。
侍女小心翼翼地关紧房门,立刻转身逃命般地跑远。傅恒转过身来,摘下面具,放到空无一物的桌上。
灵竹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问:“你说要请我喝茶,茶呢?”
傅恒瞥了眼内室的屏风,道:“请随我来。”而后长袖一甩,走了进去。
灵竹愕然,刚才那个瞬间,她仿佛觉得傅恒又变回了昔日雾岈山顶的沉稳右使。拍了拍脑袋,暗自告诉自己别多想,然后才疑惑不解地跟着他往里走。
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红烛无声无息地燃烧,两人静默站在屏风旁,气氛压抑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灵竹紧张地蹙起眉头,探究地盯着傅恒。心里隐约不安,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傅恒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压低声音,极轻地说:“无论等下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不要尖叫惊呼,可以么?”
灵竹想了想,迷茫地点点头。
傅恒深吸一口气,又走近两步,贴着屏风说:“风主,人带来了。”
一个黑影应声出现,一只脚迈出屏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同样黑衣黑披风黑面具的人悄寂出现,他站在傅恒身边,比傅恒高出半个头。
灵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震惊的同时不忘压低声音说:“怎么会有两个?他是谁?”
那人闻声笑了起来,虽然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但那嘴角略略勾起的弧度,就温暖的让人仿佛置身三月初春。他抬起削瘦的左手,抚上面具,慢慢地揭下。
心脏砰砰加速,灵竹拼命睁大双眼,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在面具脱离脸颊的那瞬,灵竹听到了那句无比熟悉、在梦里百转千回的话语。他说:“竹儿,是我……”
充盈、涌出、滑落,眼泪流出,原来只需要一瞬。
虽然无数次幻想、猜测你就在我身边,但真的看到你时才知道,亲眼见到的才是真的,双手触摸到的才是确实存在的。
灵竹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
流云……流云……
傅恒就是你,你一直在我身边。
这曾经是我自欺欺人、自我安慰、一厢情愿编造出来的一个梦,是此生最奢侈最华丽最遥不可及的梦。而现在,它已经变成现实。
再没有什么,比美梦成真更能让人潸然泪下。如今,我已拥有。
谢谢你,为你所给的,一切惊喜。
☆、第六十二章你让我嫁给席捷?!
“风主,我去外面守着。”傅恒轻声说完,恭敬地低头退到外间,并且随手把内室的门关上了。
灵竹的泪水已经止住,只是视线仍旧不可控制地胶着在他的脸上,一遍遍细腻地描摹。
流云把半张面具随手放到一旁桌上,扬起衣服下摆,华丽地坐下,微微一笑,道:“坐吧。”
“哦,好……”灵竹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灼热,慌忙移开视线,垂下头落座。
静静看了她几眼,流云幽幽吐了一口气,道:“你似乎瘦了……”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让灵竹差点再次泪流满面。有多久没有听到他关心的询问了?数十天而已,灵竹却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不过精神倒很好,看来他对你很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流云继续说。
灵竹诧异地抬起头,问:“谁?什么他?”
放在桌上的手轻轻一握,流云顿了下,道:“席捷啊。”
灵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试图从他温柔的神情下找到一丝嫉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他……我没有……”纵然心里着急,看着他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漫不关心的表情,灵竹逐渐失去了解释的动力。
流云依旧一副淡然的表情,连语气也轻轻的,却让灵竹觉得无比沉重。他说:“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洗天山庄的圣主,爱上了一个名叫灵竹的丫头。”
“我可以解释的!”灵竹急忙插嘴,视线委屈而充满恳求。她在心底急切地呼唤着,拜托了流云,求你露出一点点吃醋生气的表情吧,不要这么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样子,求你……
然而流云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的心意,挑眉微笑着说:“倾尽江湖之水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你还想解释什么?”
泪眼朦胧中,灵竹看到一黄一青两个稚嫩的身影在莲池旁争吵,青衣的少年拉着黄衣丫头的袖子,语气焦急地说着什么,而黄衣丫头执拗地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少年不死心,又追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如此反复。
“竹儿,你听我解释啊!”
“我不要听!你去陪那个画彩还是花菜什么的放风筝吧,不要来理我!”
“画彩是你表妹,她来雾岈山做客,我哪有不亲自接待的道理?”
“你还狡辩!全灵族的人都知道画彩喜欢你!”
小流云讨好地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摇动,柔柔地说:“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拉她的手!”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叫她彩儿妹妹!”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爬上桃树摘最粉嫩的桃子给她吃!”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还让她进你的房间,坐在你的床上!”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还帮她挑鱼刺!夹肉丸!盛甜汤!”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小灵竹每说一句,小流云就立刻接上一句,她有火发不出来,气得跳脚。“你最讨厌了!”
“可我最喜欢你了……”小流云眼睛亮亮的,嫩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泪珠涌出眼眶,模糊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清晰,对面坐着的男子,分明只是样子比小流云成熟了一点点,那种纯真讨巧无赖似的神态,却已经消失殆尽。
流云,我苦苦等了你这么久,你不能这么冷漠无情,不能这么让我伤心……
见她落泪,流云漠然的神色出现一丝松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灵竹垂下眼皮,一颗泪珠砸落手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吸吸鼻子,喃喃地说:“可我喜欢的是你……”
很久以前就想这么说了,不是以灵族幼主的身份,而是用自己的灵魂对他说“我喜欢你”。本以为会是在某个鸟语花香的下午,在花落满肩、清风盈袖时,自己红着脸,在无边暧昧风光里说出这句话,谁承想,真实情况会是这样萧索。
流云一直沉默,无惊无喜。这让灵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那句告白,其实更像是离别的赠言。
蜡烛吱吱啦啦地燃烧,红泪一颗颗地滚落、凝固,像是一棵受伤的心,裂开,而后再次愈合,反复不止。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流云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如常,并且丝毫不提刚才的告白。“席捷很喜欢你,跟他在一起你会很幸福。”
被婉拒了?灵竹放在膝盖上的手立刻握紧,衣服被抓出深深的褶皱。不该是这样啊……虽然我不是真正的灵竹,但这副身子还是她的啊……难道流云还不知道他身边的“灵竹”是假的?
想到这里,灵竹猛地抬起头,说:“你身边的灵……”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流云突然打断她的话,站起身走到门旁,拉开门。“你走吧,不要对任何人说见过我。”
“诶?”灵竹惊讶地瞪大眼。
“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傅恒的事……”流云加了一句。
“为什么?”此刻灵竹的心里满是不解,但最想问的只有一句。她慢慢走到流云身边,直直地盯进他的眼睛。“流云,你来这里……不是来带我走,让我回到你身边的吗?”
求你了,说是……
这个世界充满了谜题和陷阱,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会害怕……
即便你不接受我,只要能让我在你身边就好。我不是灵竹,但我有她的记忆,我可以像她那样爱你。不,比她还要爱你……
或许她的眼神过于哀求,流云不忍地别过头,淡淡地说:“我来只是想说……嫁给席捷吧……”
一直握在手中的装着萤火虫的布袋啪地掉在地上,灵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嘴唇颤抖着说:“为……为什么?”我喜欢的是你呀,你怎么能让我嫁给别人……
“他爱得更深,等得更久,而且……”流云顿了下,眉头紧皱,像是很难说出口。“我们根本不是洗天山庄的对手……你嫁给了他,神族和天下才会平安无事……”
灵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想拿自己交换和平。早就知道山庄跟神族势不两立,只是没想到,神族有这么不堪一击,竟然懦弱到要靠和亲来赢得安宁。
席捷是那种心狠手辣,只要想要,就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弄到手的人。他以前说过多少次“一切都是因为你”、“想要终结这些么?那就嫁给我吧!”,自己都当耳旁风。
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他每个蔑笑、每丝狂傲、每句威胁后,都是真真切切的鲜血成河。
自己究竟是有多天真,才会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大概是被他宠得太久,只记得他讨好微笑的样子,却忘了他更多的时候,是黑暗冥渊里嗜血的残暴修罗,是洗天山庄端坐无数亡灵之上的邪狞圣主。
而流云,他是一个太过温柔,又太过有责任感的人。舍不开儿女情长而折损整个天下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
所以在保全神族,还是留住灵族幼主这场抉择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至于感情,再痛苦,他也会狠心割断。因为他是从小被教育以命保护神族的,风族正主。
想到这里,灵竹不由得苦笑,但内心那种被拒绝的痛苦,似乎少了一些。她抬起头,望着流云问:“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喜欢过我么?”
流云眼神躲闪。“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就再没有可能了。”灵竹强迫自己笑出来,就像以前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时,那种天真纯粹的笑容。“云哥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话音落,泪珠倏尔流出,挂在微微上挑的嘴角,绝望而凄美。
“竹儿……”流云仿佛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把她拉进怀里,狠狠地扣着她的腰肢和肩膀,在她唇上落下一个非常用力的吻。而后一下子把她推开,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喑哑着说:“我爱你,直至时间尽头,天堑洪荒……”
脑海中大风呼啸吹来,灵竹猛然想起初见时那个月夜,他也说了这番话。若是当时自己勇敢地扑进他的怀抱,或是之后同意了一再提及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不会被迫分开。
终于两情相悦,却是在离别时。
灵竹捂着嘴,垂头看着地板,任眼泪一颗颗地坠落,晕染出湿润的痕迹。
傅恒无声地走过来,悄声说:“已经很晚了,要是侍女向席捷禀告说你还没有回去,恐怕会引起乱子。”
“我知道了……”灵竹擦擦眼泪,对着流云的背影说:“我会嫁给席捷的……我们,还有机会再见么?”
流云不回头,无力地说:“好走不送。”
没有可能了,我也知道的。在席捷眼皮底下做这种事,实在太过危险,这一次没出事,已经足够幸运了。灵竹失落地移开视线,抬步往外走。“云哥哥,永诀……”
傅恒关上内室的门,唤来侍女送灵竹回去,等人走出别院,才关门走回房间。一拉开内室门,就看到流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手心里躺着的布袋。
“风主,这样没问题么?”傅恒急忙关上门,小声说:“风妃看上去很伤心,不会想不开吧……”
“席捷那么多疑谨慎,竹儿的演技肯定骗不过他……为了最后的胜利,只好委屈她一阵……”流云解开红色丝带,把萤火虫放出来,明黄的亮点投射进他如黑墨般的眸子。“我们互相爱着,所以一定能克服所有艰难险阻……”
☆、第六十三章婚前准备
隔了老远,就看到席捷站在水榭里发火,侍女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丫头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要你们死无全尸!”
无语地皱皱眉,灵竹高声道:“你又在发什么脾气?谁惹了你了,非要吓唬无辜的她们。”
听到声音,席捷转头,见灵竹安安全全地走近,紧绷的神情一下子瓦解,如春花般绚烂的笑容瞬间绽放。快走几步迎上,席捷拉住她的胳膊,带有一丝责备说:“这么晚了才回来,你去哪里了?非要让我担心死么?”
跟在灵竹身后的侍女恭敬地低下头,退到一边。席捷扫了她一眼,察觉到不对,便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侍女道:“回圣主,属下在右使别院做事。”
“右使身边的人?”席捷转头,黑下脸来,蹙眉看向灵竹。“丫头,你半夜去傅恒哪里做什么?”
灵竹没有回答,而是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说要娶我那件事,现在还算数么?”
席捷诧异地挑眉,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惊喜地说:“当然算数!丫头,你是不是……”
“我同意了。”灵竹飞快打断他的话。“我同意嫁给你了……”
等待太久的回答,等得心已经苍老了无数个冬夏。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得到答复,没想到在这一点都不特殊的夜里,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巨大的幸福突然铺天盖地砸来。这让席捷眩晕不已,不敢心跳,不敢眨眼,不敢出声,生怕稍微一个细小动作,美梦就会幻灭。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灵竹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咬牙继续说:“你再不接受的话,我马上就会后悔!”
其实,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辣文的人,就在不远处的灯火阑珊下、明灭萤光里。为什么不能与他牵手相随,而要委屈心意嫁给别的人?
流云,为什么你要这么冷静理智顾全大局,不能为了我放弃所谓的神族,两人隐居山野,从此不问红尘纷争么?
灵竹紧抿唇,低敛眉,浓密的睫毛遮不住满眼的萧索。流云流云,你可知只要你愿意向我迈出一小步,我便会勇敢地挣开所有道德禁锢与责任枷锁,天涯海角,随你倾此一生。
可是你不仅没有迈出那沉重的一小步,反而不停地后退,用神族的存亡与一段婚事,划开你我二人间无可弥补的鸿沟。
席捷可以为我放弃山庄,隐居织仙谷,为什么你就不能……难道真如你所说,他等得更久,爱得更深?
灵竹还在发愣,席捷忽然舒展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扣着她的后脑,在耳边温柔而又霸气地说:“我已经接受了,你后悔也来不急了!明天一早我就要昭告整个山庄,我席捷要迎娶你为妻,谁都抢不走,你也休想逃掉!”
或许是因为内心太过空旷,需要别人的温暖来充盈。灵竹并没有抗拒,只是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微不可闻地说:“好……”
第二天早上,灵竹是被马蚤扰醒的,耳朵边不停传来走动的声音。困难地睁开眼,却被眼前景象吓得一激灵,瞬间清醒。
数十名侍女捧着红木圆盘穿梭不停,里面摆着各种喜庆火红的挂饰、摆设。原本垂着的白纱早已无影踪,闪亮如火般的红纱曼舞在半空里。红绸带挂得满水榭都是,那鲜艳的流苏晃得灵竹眼晕。
忽地坐了起来,灵竹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只手从背后揽上她的肩膀,熟悉的骄傲声调悠然响起。“布置新房啊,丫头你不觉得很漂亮吗?还是你不想在这里,那我们也可以去重画殿。不过那个太大了,不温馨,暖心阁怎样?要是还不喜欢,我们也可以回织仙谷。”
灵竹无语地撇嘴,昨晚刚答应,至于一早就开始准备婚房么。于是扭头抱怨道:“这也太快……了……”眼前那人的衣着实在太过震撼,惊得灵竹话都说不完整。
或许因为席捷在黑暗幽冷的环境里呆的时间太长,他的衣服一直都是冷色系,配上那雪亮的银发,还有冰霜般的脸色,倒是很符合他一代圣主的冷酷做派。
但他今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穿了一身大红,连罩在外面闷马蚤的墨梅白纱袍,都换成了更加马蚤包的红纱,上面用金丝绣着团团梅花。银发还是那么的晶晶亮,表情还是那么地倨傲,不过眼角眉梢分明带上了喜气,眼神都温柔湿润不少。
灵竹默默腹诽,他这样子真像一只偷了烧鸡、窃笑不已的红毛狐狸。以前明明是高贵清冷的银狐啊,灵竹无奈叹气,怎么突然庸俗了这么多。
席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兀自乐呵着说:“快?哪里快?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多年了,要不是羽织还在织仙谷要等她赶回来,我真想昨晚就把婚礼办了!”
“呃,你还是等她回来吧……”回来得越晚越好,灵竹在心里加了句。
跳下床洗漱,拒绝了席捷死乞白赖让自己也穿红衣的纠缠,灵竹还是穿着平常的那件黄衣,坐在已经铺上红桌布的圆桌旁吃早饭。
席捷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安静地削皮。葱段般修长的手指,握着闪着寒光的锋利小刀,灵巧地转一下,一圈薄薄的果皮便乖乖褪了下来。
灵竹边吃饭边盯着他的动作看,想到那么漂亮的一双手,竟然浸泡无数人的鲜血里,灵竹就不由得打寒战。咀嚼的间隙,灵竹说:“成亲之后,你就金盆洗手,跟我一起隐居织仙谷吧。”
刀锋停止转动,席捷抬头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难道能说这是我嫁给你的唯一目的么?灵竹撇撇嘴,言不由衷地说:“你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了,冤孽深重,我不想你短命。”
席捷笑开,两三下把苹果削好,又麻利地切成小块,放进灵竹面前的盘子里。而后拿手帕擦干净手,拍了拍她的头。“放心,我不会死的,会一直守护着你,你不必担心。”顿了下,又笑得更开心地说:“不过你会担心我的安危,我很高兴。”
灵竹夹起一块苹果丢进嘴里,咬得咔咔作响。“谁担心你了,不要自作多情。”
侍女盛好两碗皮蛋瘦肉粥,放在二人手边。席捷动作优雅地拿起勺子,道:“夫人担心夫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丫头你不必害羞。”
你哪只眼看到我在害羞?!灵竹丢下苹果,舀起一大勺肉粥塞进嘴里,气鼓鼓地瞪着他。
席捷伸出手,拿巾帕抹去灵竹嘴角的粥渍,叹口气说:“若是能日日与你相对而坐,即便是粗茶淡饭我也不会介意。山庄和天下,只要你想,我都可以为你舍下。”
“当真?”灵竹问。
“我决不会骗你。”席捷坦然答道。
内心的压抑阴霾一扫而空,灵竹终于笑了起来,认真地说:“谢谢你,席捷。”谢谢你让我能够完成与他的约定,让苍生和神族重获安定。
席捷握住她的手,浅笑道:“你愿意嫁给我,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丫头,吃完饭跟我出去一趟可好?”
“做什么?你不是一直不愿意我离开山庄,这次不怕我偷偷跑掉?”
“去买布匹做礼服,顺便告诉整个天下,你灵竹从今以后只是我一个人的,别人休想打你的主意!”席捷笑得无比得意。
早饭后,席捷果然带着灵竹出了山庄。浩浩荡荡两队人马,除了领头的那匹马是白色外,其余全是黑色。灵竹在队伍里看了半天,没有找到那辆常坐的奢华非常的马车。
傅恒牵了那匹纯白系着铜铃的骏马走过来,席捷长臂一展,把灵竹抱上马,而后脚尖轻点,潇洒腾空,坐在她身后。
灵竹盯着傅恒的背影看了很久,心底有一丝丝希冀,希望他是流云。但等他骑上那匹黑马,露出右手握马缰时,灵竹看到那空空的拇指,希望顿时化为泡影。
今后,真的再也见不上了么……灵竹很是懊恼,如果昨晚说的不是永诀,而是再见,会不会还有可能……
席捷见她满脸失落,便问:“丫头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么?”
灵竹回过神来,找借口道:“怎么不坐马车了?”
席捷右臂揽着她的腰,左手牵着马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着说:“把你藏在车里谁能看到?就是要这样招摇过市才行啊!”
锁晴双腿夹着马肚子,身子左右摇摆地蹭过来,见到灵竹吆喝道:“灵竹灵竹,你看我骑马的姿势帅不帅气?我们国家的人都是骑大象,这是我第一次骑马呢,好兴奋!”
满身银饰响个不停,骏马被吵得很烦,不怎么听她指挥,甩着头径直往前走去。
知涯也是第一次骑马,动作小心,慢吞吞地跟在后面,高喊着:“三公主,你走慢些,当心摔了!”
一大一小两个活宝般的人先后从二人身边经过,灵竹扭头问:“诶,你带着他们做什么?他们不会骑马,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当然是怕你无聊,带在路上帮你解闷的。”席捷理也不理最后那个问题,马鞭一扬,疏朗地笑起来。“丫头,我们出发。”
☆、第六十四章席捷是不是好男人?
山下小镇最好的酒楼,二层木窗轩敞,丝竹管乐声如水流淌。
珠帘后,数名身穿薄纱的歌女抱着琵琶弹唱,嗓音绵软,透露出几许哀愁。
“沧海变桑田红尘滚滚如烟,远水与天连澄如练。看ng花点点听风声如弦,扣动心里面的挂牵。前生怨今生缘,爱恨缠缠绵绵。剪不断理还乱,心已倦。昨日金銮殿今朝天涯远,问何日才是归年。夜难眠心烦乱,相思明月相传。北燕飞黯然泪滴滴酸,谁人楼上孤灯晓霜,花落黄昏门空掩。”
楼上的客官听罢,无不被其中无法言说的哀伤打动,扼腕叹息不止。
靠墙的一桌坐着个书生,他举起酒杯饮尽,慨叹道:“如今边疆战火四起,国家动荡不安,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看得别人家破人亡、夫妻两散,可恨……可恨!”
坐他对面的书生忙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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