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碗碟、筷子,甚至还有一块锦绣的桌布。他扬手把布铺在木箱上,然后把碗碟筷子都摆上,从木架上取下喷香的烤鱼,依次放进三个瓷碟里。
“傅恒,过来吃饭。”朝河边招招手,席捷随手把剩下的那条鱼连同串鱼的木条一起塞给小厮。“这个你拿去吧。”
小厮激动得话都说不顺畅。“谢……谢谢圣……圣主……”而后诚惶诚恐地接下,退回远处。
三人落座,席捷突然想起车里好像还有几瓶辣酱,便起身去找,让他们两个先吃。
见傅恒用左手使筷子,姿势别别扭扭的,灵竹下意识地问:“怎么不用右手?”
傅恒的右手本来藏在袖子里随意搭在木箱上,听到她的话便慢慢往下缩。“不小心伤到了。”
“让我看看。”灵竹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右手,指腹被一块明显的硬物咯到,动作顿时僵住了。
傅恒慌忙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藏在身侧衣摆下面。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鱼。
灵竹尴尬地收回手,挠挠头,拿起筷子开始剥鱼肉,心思却全在刚才电光火石间的触碰。
因为那种触感,就像曾经与流云牵手的感觉。
流云右手拇指上有一个玉扳指,质地极凉。以前无聊时抱着他的手研究,见那扳指翠绿可爱,润如羊脂,便想摘下来戴戴玩。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移动分毫。
他便安慰道:“族人都说,我出生时,小手握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愿意松开。后来风父狠心用力掰开,发现我掌心里躺着一枚玉扳指,闪着莹莹绿光。虽然花族人天生眉心有花痣,祈岁也神奇地长有泪痣,但生下来带着东西这种事,在风族里是第一件。大家都稀罕极了,认定是件宝物。”
“小时候用红线串着,戴在脖子上,后来长大了,就直接戴在拇指上。到十四岁时我突然发现,它太紧了,勒得手指疼。但因为是天赐祥物,不能不恭敬,所以只好忍痛一直戴着。现在,它就像与我长在一起一样,再也摘不下了。”流云淡淡地笑着,脸上没有一丝不满,全是平心静气的恬淡。
灵竹心疼地说:“什么祥物,若是让你不舒服了,就不是好东西。砸了它就是,何必受那些苦?”
流云摇摇头。“记得十岁那年乾曜与垣已打架,乾曜随手抓起玉扳指砸他,垣已眉骨立刻就断了,鲜血横流。垣已很生气,擅自弄崩塌一座小山,想用山石砸伤乾曜。乾曜躲开了,那玉扳指却被埋在下面。”
“然后呢?扳指变成粉末了吧?”灵竹好奇地追问。
“垣已差点被他石父打成粉末……”流云好笑地说:“都知道那扳指对风族的意义,垣已擅自毁了它,比杀人的罪还重。本来是判了碾刑,幸好乾曜跟我不休不眠整整五天,挖开碎石找到那枚扳指,才使他脱离死罪。”
“竟然没有碎掉?太神奇了吧!”灵竹惊讶极了,翻来覆去地查看那玉扳指,“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啊!”
“是啊,所以从那以后,笼罩在它上面的光环愈发闪亮了。”流云呵呵笑着,揉揉灵竹的头发。“竹儿,它就是我身份的证明。什么都可以仿造,只有它不可以。若是哪天有人冒充我的样子接近你,你一定要看他是否戴着这样一枚玉扳指。在第一时间识破他的诡计,保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通过它,可以判定一个人是不是在假冒你。那么,是不是也可以通过它,判定你是不是在假冒别人?
灵竹眼神涣散,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鱼肉。如果此时的傅恒真是流云,那么在织仙谷的吻、他俩有没有碰面,都找到了答案。
但是,另一些问题又冒了出来。在洗天山庄第一次碰面的那个傅恒是谁?背叛风族归顺席捷的傅恒又是谁?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席捷毫不知情,还是假装不知晓放长线钓大鱼?
还有,流云,你有没有想过,把我带回你身边……
筷子穿透鱼身,一插到底,筷端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灵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头也不转地指着河边那匹黑马,说:“它似乎有点异样,不去看看么?”
骏马在惬意地甩着尾巴吃草,让她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傅恒奇怪地打量灵竹一眼,还是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好吧。”
玄黑披风蹭着灵竹的鼻尖划过,带起一股微风。
灵竹失落地闭上眼,在心里默叹,不是他……
流云比傅恒要高一些,以前站在他怀里,鼻尖刚好能碰到他的胸口。而刚刚的试探,鼻尖竟然几乎与他肩膀平齐。
即便是语苑那种水平的易容术,也只能在鞋底做些手脚,把矮个子的人伪装成高的,但无法把高个子的人伪装成矮的。
所以他不是被人冒充的,最起码不是流云冒充的。
是我的错觉吗……灵竹盯着他始终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兀自叹息。其实我很希望那是你,即使你不是为了赢回我而来……
我只希望,再见你一面而已……真心实意地叫你一声云哥哥,然后把那些藏在心底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字一句,讲给你听……
席捷抱着几个瓶瓶罐罐回来,见到这一幕,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
灵竹恍然回神,从他怀里拿过一瓶辣酱,坐下,把酱汁均匀地抹在鱼肉上。“没什么,在等你回来一起吃而已。”
席捷一愣,倏尔如花般笑开。“谢谢你丫头,我很开心。”然后凑上前,在她鬓发间印上一吻。
灵竹动作一滞,而后拨弄下被他吻过的头发,埋头继续吃。
傅恒也正巧回来,席捷瞥了一眼,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傅恒这次倒是很干脆,撩起过长的袖子,露出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灵竹刻意留神他的拇指,看到那里系着一个鼓鼓的死结,心里的失落更加明显,脸上也挂不住了。于是丢下筷子,转身离去。“我吃好了,先回马车上了。”
席捷看了看只动了一点的鱼,立刻问:“不合胃口么?我煮鱼汤给你好么?”
“不用麻烦了,我不太想吃东西。”灵竹头也不回地答话,径直上了车,躺倒榻上,拿锦被蒙住脸。同时,压抑的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忽然间,很想很想流云……
同样是烤鱼,从流云手里递来的,跟从席捷筷子里夹下的,却完全不一样。
一个让她欢喜雀跃,一个让她泪流满面。
纵然席捷手艺再好,用的餐具再精致,都比不过流云手中简单到只撒了点湖盐的那条。
因为他缺少了一样可以令人神魂颠倒、流连忘返的调料,叫做相恋。
太阳落下去很久,晚风变得清凉后,席捷才回到车上。见灵竹抱着膝盖坐在榻上,便笑着坐到床边,问:“有心事?”
想着没什么能躲过他的眼睛,灵竹索性点头认了。“是有点。”
“能告诉我么?我可以帮你解决。”
“你的解决方式永远都是简单粗暴的一个字——杀!”灵竹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说话。
席捷依旧一副温和的样子,继续说:“对你,还有另一个温柔体贴的字——宠。”
“谁要你宠我了?征求我的意见没有?”灵竹正难过着,被他那个字刺激得心情越发不好。闻言把被子丢过去,气呼呼地反驳。
席捷一把接住飞来的锦被,轻巧地放在身侧,眉眼弯弯好脾气地说:“那就换个字好了,爱,满意了么?”
“不是哪个字的问题好不好?”灵竹觉得跟他交流特别费劲,“这就好比一个人喜欢吃茄子,不喜欢吃胡萝卜,你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胡萝卜如何如何好,逼着他吃一样!他不会喜欢上吃胡萝卜的,只会越来越讨厌!”
席捷觉得这种说法很新鲜,眼睛里闪烁起新奇的光芒。侧头想了想,道:“我以前也不吃胡萝卜的,但听人劝尝试一次后才发现,也没有那么难吃,关键是做法。所以……”
“停!讨论这个问题没价值,你永远不会听我的。”灵竹出口打断他,然后拽回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席捷笑笑,帮她把被角掖好。“睡吧,一觉醒来就回到山庄了。你最近可能有点孤独,回去后我让三公主那个疯丫头多陪陪你,就会开心多了。”
小厮套好马车,挥动马鞭。车轮开始移动,后来保持不快不慢的速度,平稳前进。
傅恒驾着马,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在衣袖的掩盖下,他不经意地摸了摸右手拇指。意识到这个动作后,又立刻移开手指,忧虑地叹了口气。
等他们走过很远,河面上突然掀起波澜,一个穿水蓝色衣裙的小姑娘舞动着手指,一条小船从河底浮了上来。保护在船身周围的结界砰然碎落,水珠哗啦啦地掉回河里。
她开心地笑着说:“祈哥哥,事情进展得好像格外顺利呢。”
祈岁袖手站在船尾,目光深远,微微颔首。“准备进行下一步吧。”
☆、第五十八章传闻中的三公主
清晨时,果然回到了洗天山庄。灵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被席捷拖下车,满脸不情愿地跟他站一起,接受众人的迎接。
语苑领着一批侍女小厮等在门口,此刻都恭敬地行礼道:“恭迎圣主回山庄。”
席捷微微点头,牵着迷迷糊糊的灵竹往门内走。绕过假山时,对跟在后面的傅恒道:“你一夜未睡吧?去休息,晚点有事再找你。”
“我知道了。”傅恒转身,朝右边庭院走去了。
“你们也都退下吧。”席捷又遣散众人,对灵竹说:“丫头,你要不要也去休息?等我办完正事,再去心莲水榭看你。”
灵竹哈欠连天,眼眶都红红的,闻言立刻点头,跟着侍女上了船,走水路,往莲池开去。
等人走光了,席捷才对安静等在一旁的语嫣说:“山庄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请圣主放心。”两人边走边交谈,语嫣跟在他身后一步远,面露难色地说:“只是三公主她……”
经过竹竿架起的葡萄藤,葱郁的叶子沙沙作响,在明媚的阳光中翠绿莹润。席捷抬手捏了捏已经成型的青葡萄,道:“那孩子一直任性妄为,这次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语嫣还没开口,只听一阵银铃脆响,一个穿着苗族服侍的女孩,蹦跳着本来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三公主,你跑慢一些,当心摔了!”
“涯爷爷,应该是你担心会摔倒吧!哈哈!”
席捷闻声看过去,皱了皱眉,等人靠近了些,问道:“锁晴,你不乖乖呆在流云身边,突然跑回来做什么?”
女孩跑进葡萄架,满头银饰和脖间铃环哗哗抖动,折射明亮的光芒。她的脸红扑扑的,水灵灵的大眼睛讨巧地眨呀眨的。她娇俏开口:“我有事想求圣主帮忙嘛!”
“托人告诉我不就好了,你擅自跑回来,流云他们一定会起疑心,你还怎么以灵竹的身份呆在他身边?”席捷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冷言冷语道。
“不会呀,他们最近都很忙,经常见不到人影。流云也是,鬼鬼祟祟的,出去办事都不带着我,所以我才有机会回来嘛!要是他整天陪着我,我哪里舍得离开。”锁晴不满地嘟着嘴。
“就因为这点事?”席捷很不高兴,“当初你百般求我,我才冒险让语嫣帮你易容成灵竹的样子,让你有机会接近流云。现在就因为一点小委屈,你就耐不住寂寞,要放弃了?我答应你的时候,可是以你要帮我监视他们作为交换条件,看样子,你不打算履行了?”
“不是呀,我很想帮你认认真真履行的!可是除了样貌外,我对灵竹一点都不了解,生怕流云怀疑我,所以都不敢多说话,这样感觉好难受啊!”
席捷看着她说:“那你还想怎样?”
锁晴眨眨眼,讨好地笑着说:“真正的灵竹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么,我想观察下,才好模仿。这样流云才更加会相信我啊,对我交付真心,我才能为你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想着灵竹最近不是很开心,要是有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在身边,估计心情会好些,席捷便答应下来。“也好,不过你得注意自己的言行,千万不要暴露你假冒她接近流云的真相。”
“我知道的,不然她会生你的气,不理你,哈哈!天不怕地不怕的至尊圣主,居然也有纡尊降贵、收敛脾气小心谨慎做人的时候!”锁晴笑得花枝招展,满身银饰哗啦作响。“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席捷警告地瞥了她一眼,道:“丫头住在心莲水榭,不过她现在在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侍女带你去。”
“不用她们带路,不就是满池红莲的那个地方么,我知道怎么去!”锁晴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包起来的手帕,解开,拿出一颗白嫩嫩的莲子。“你要不要吃?我刚从那儿摘的,甜着呢!”
席捷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厉声喝道:“谁准你摘那里的花!”
锁晴被他突然恶狠的语气吓得手抖,莲子扑簌掉地,滚了一身泥。缩了缩脖子,她犹豫地为自己辩解道:“也没有人说不准么……”
站在她身后的老头见状,堆笑道:“三公主年幼,不懂事,还望圣主大人有大量,原谅她这一次。”
席捷移开视线,看着他说:“知涯太傅,你可是浮滕国堂堂的太傅,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她不懂事,你不会拦住她吗!我洗天山庄岂是容得你们胡闹的地方!什么知涯,我看你的胆子根本是无涯!”
知涯一下子跪倒在地,恳求道:“圣主息怒!下官一时糊涂,请您看在三公主是国君最宠爱的女儿的份上,饶了她这次!”说完拉着锁晴的袖子,小声说:“快给圣主道歉。”
锁晴贵为公主,又从小受尽宠爱,根本没有道歉的概念。只是有一年,无意中看到平日威风凛凛的父王,跪在一个穿着黑色披风戴着半张面具的人腿前,满脸诚惶诚恐,所有蛮横骄纵的信念轰然崩塌。
她躲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父王颤抖的身躯,还有冷森阴沉的那个黑衣人,突然觉得原来自己的父王并不是天下最强的人,他也会害怕,也会胆战心惊。
名为不可冒犯的种子,那刻起,便种在了她的心中。
只是很久后她才知道,任谁都要卑躬屈膝、小心伺候的,不仅仅是右使傅恒,还有他背后的整个洗天山庄。
那个漂亮得不真实的女子,是在数月前才出现的。她万载难有一见的美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很快就在她淡淡的一句话中,瞬间冰封。
她说:“洗天山庄,左使羽织。”
如果说之前众人的气势仿佛是熊熊烈火扑向她,在那么这之后,便是黑压压的老鼠向四面八方亡命逃去。
洗天山庄,就是恐怖和强权的代名词。即便是拥有数百万战马雄兵的辽旧国,也不得不低下了它桀骜不顺的头颅,恭敬称臣,更何况是军事实力大不如它的浮滕国呢。
浮滕国国君打算只要能保住皇族性命,哪怕她要自己的王位,自己都会忍受身后千年懦弱无能的骂名,将皇位拱手相送。但羽织说的一番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她倚在金丝楠木椅上,指尖挑起薄薄的白纱,嘴角含笑,媚眼如丝地说:“你想和辽旧一起瓜分神佑么?我可以帮你达成这个心愿。”
国君愣了,因为她一语道破历任君王共。同的日夜期盼的,却又始终无法实现的心愿——吞并神佑。
神佑国地处东方,拥有广袤的平原、连绵的山脉、锦绣的河川、浩荡的湖泊,风景秀美,物产丰富,风调雨顺,民风淳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北方辽旧,只有干燥的草原,植被贫瘠,畜牧为业,民风彪悍,社会动荡不安。西方浮滕,除了盆地就是梯田,闷热多雨,潮湿难忍。物产比辽旧略多,但终究没有神佑那么丰富。其他零星的小国,更不必多说。
最开始,只是边境居民羡慕神佑国民富足,小偷小摸地拿点,随着这支队伍逐渐壮大,国君最终派出军队,时不时去边境大肆抢掠。神佑国当然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出现,编派出军队阻挡。他们战术虽不高,但人多,又军需足、士气壮,因此战争打了数百年,始终无法分出个胜负。
神佑国富裕,负担那笔军需没什么大问题,但对辽旧、浮滕这种本就贫穷的国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拖垮了国民经济。虽然如此,但战争依旧在持续,因为国君们越来越发现,不抢夺神佑国的物品,自己国家根本支撑不下去。
如此恶性循环,到了现在,国君们已经苦不堪言。如今羽织说她可以结束战争,并且能与辽旧一起瓜分神佑这块大肥肉,不动心的,大概只有死人。
于是他几乎是立刻点头,不停地说:“我愿意!我愿意!”
羽织阴谋得逞地笑起来。“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不论什么,我都答应你!”他忙不迭地回应。
羽织看向跪在不远处,满眼迷茫的锁晴,轻启朱唇。“我要她做人质,跟我一起回洗天山庄。”
就这样,表情无辜的锁晴,跟着一肚子坏水、表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的羽织来到神佑国。异域的美景、风土人情,让这个还怀着少女心、心思简单的三公主很快重新欢乐起来,如同一只黄莺,轻快地上下翩飞,啼鸣不止。
跟着一起来的太傅是见过世面的人,见她这么不提防,少不了处处操心,防止她出事。但他的精力是有限的,锁晴折腾的体力是无限的,终于有一天,出了件不算重要却注定改变她一生的事情。
那是羽织半路得令,折去临峦办事,交代他们不要暴露身份,便整天不见踪影。满眼新鲜景,锁晴哪里坐得住,偷偷穿了件男装跑了出去。知涯发现后担心得不得了,领着小厮就追了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遇见了一个人,生命从此变得不同。
☆、第五十九章神秘会面
你知道怦然心动的感觉吗?
就像落入平静湖面的第一滴春雨,掀起缱绻涟漪。
又像吹进静默心扉的第一股强风,卷起浩荡波澜。
颤抖、心悸、紧张、兴奋,雀跃难安。
那是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强烈的心灵激荡。
那种微妙又无法抗拒的感觉,在见到青衣黛眉的那个男子时,锁晴瞬间就体会到了。
他俯下身子,含笑伸出宽大的手掌,温柔地说:“公子,你没事吧?”
在不算长的十几年生涯中,锁晴见过男子不太多,但也并不算少,但像他这样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还是第一个。
清晨淡淡的日晖透过茂密树丛,丝丝缕缕地落在他的肩头,青色衣带翩翩招展,素雅无尘。锁晴着迷了一般看得出神,一时忘记回话。倒是另一个女子的忽然出现,把她从幻梦中拉回现实。
她亲密地贴着那个人,柔情撒娇般地叫他:“云哥哥……”
当时的感觉,用晴天霹雳来描绘也不为过。仿佛是寻觅好久才找到的一朵奇美的花,你还没来得及好好赞叹一番,就被人伸手摘了去。
锁晴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没有把看上眼的东西拱手送人的概念。虽然被你抢先一步摘走了,但我早晚会夺过来!她转身离开时,默默地对自己说。
于是,即便知道席捷是个无情冷漠之人,锁晴还是去求了他,希望他能帮助自己接近流云。出乎意料的是,他略略思索,便答应了下来,并且做得滴水不漏。
最初,锁晴还奇怪他怎么突然善心起来,后来第二次去临峦,无意中在雨里看到他为那个人撑伞的身影,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和流云,竟然喜欢的是同一个女子……如此说来,他让自己去流云身边,并不是体谅自己的心意,而是想分开她和流云。
不过,事情并没有他们想显得那么简单。越接近流云,锁晴越是能感觉到他对灵竹的喜欢和对自己的戒备,虽然表面上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但真心,始终飘在她触碰不到的地方。
所以,她才冒着被识破的风险,回到洗天山庄,准备观察模仿灵竹的一举一动,好让流云彻底放松警惕。
她也知道,纸包不住火,自己终会有身份暴露的那天。但喜欢这种情绪,会让胆小到连老鼠都不敢碰的女子,勇敢到独自跋山涉水觅觅寻求,只要能够与他近一点,更近一点。
站在一旁的知涯见锁晴好久不说话,而席捷还在气头上,不禁捏汗道:“三公主,道歉呀……”
锁晴这才从思绪中抽身,不太自然地朝席捷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错了,以后没圣主的允许,再也不敢乱动山庄里的东西。”
“希望你能依言做到。”席捷冷哼一声,转身朝暖心阁走。“我也累了,语嫣,你帮我守着门,别让麻烦的人来打扰我。”
“是,圣主。”语嫣点头,面露深意地瞥了锁晴一眼,而后才跟着他离去。
等二人走远,知涯才放下心来,深深吐了口气,道:“三公主,三祖宗!您可千万要小心,别惹他生气!若是他真的恼怒了,别说公主自身安危不保,就连浮滕国说不定都要出大乱子!”
“知道了,我现在是人质,不是彼时享福的公主大人。”锁晴脸色暗暗的,连衣服上的红色都没有一开始那么鲜艳了,宛如一朵开败的曼陀罗。
舟车劳顿,赶了一整天的路,马车颠簸,灵竹昨晚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回到心莲水榭后就躺下了,半下午才悠悠转醒。身体酸酸的,灵竹也懒得起来,伸了个懒腰,继续赖在床上打哈欠。
侍女听到动静走近,轻声细语地说:“灵姑娘,您醒了,可有什么吩咐?”
灵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说:“有点饿了,午饭时间到了么?”
侍女抿嘴偷笑。“回灵姑娘,早过了正午的饭点,您要是饿了,我这就去拿些点心来。”
“我睡了那么久啊!”灵竹诧异地瞪大眼,怕被嫌弃懒,慌忙坐起身。“席捷呢,他也不来叫醒我,自己偷偷吃东西。”
“圣主中午来了的,见您睡得很香,就没吵醒您。吩咐我们等您醒了,再去百味斋挑些精巧点心。”
侍女说着打了盆洗脸水来,灵竹挽起袖子,用清凉的水拍了拍脸,顿觉清爽许多,心情大好,便说:“那你就去拿些吧,记得,要全素!然后送到智元住持那里,我在那儿等着你。”
侍女得了令退下,灵竹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花茶润嗓子。语嫣、傅恒、智元住持都是熟人,但两个已经叛变,能够讲心事的,也只有智元住持了。依然记得临峦山庙那很不融洽的初见,谁能想到如今同被困一地,竟成了患难之交。
灵竹不由得摇头轻笑,天意啊,真是作弄人。
已经去过一次,所以灵竹这次没让人带路,自己找了过去。手刚抚上黑色大门,刚想推,却听到里面似乎有争吵声,下意识地就收了手。
“你真的不帮我们?”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
“爱莫能助。”智元无波无澜地回答。
“可你是魂神!”语气中隐隐带上了怒气。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贫僧出家已久,红尘俗世,盖不过问。”
“你……”他顿了下,像在压抑怒火,过了会儿,才继续说道:“不用你帮忙,我们也能成功!告辞!”
“好走不送。”
脚步声往门边移来,灵竹慌里慌张地躲到一旁,刚缩身在东边墙角阴影里,就传来了木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一个身影闪了出来,往南方走去。
灵竹小心地探出头来,看到那黑色的披风后,心底蓦地一惊。是傅恒!
他来找智元住持做什么?而且他说,智元住持是魂神……到底怎么回事?灵竹眉头越皱越紧,曲起食指放在唇边,费力地思考。
“女施主,为何躲在角落里?”
智元平静却仿佛参透一切的声音忽然响起,灵竹知道自己被发现,便转身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淡然微笑的他。“住持……”
傅恒已经走远,并没有回头看这像这边。智元看了眼他的背影,侧身请道:“女施主进来说吧。”
“好。”灵竹立刻进了院子,等智元关上门,急切地问开:“住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什么?”智元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走回银杏树旁,缓缓坐下。
想到之前对傅恒身份的怀疑,灵竹决定先问:“刚才那个人,是真正的傅恒么?”
智元忽地笑了起来,眼睛里的睿智清明灼灼耀目。在他的视线中,灵竹心跳一再加速,紧张得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智元才收回视线,开口吐出一个字:“是。”
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灵竹一下子就泄了气,内心隐隐的期待变成无止尽的失落。
真的不是流云么……灵竹垂下眼睛,幽幽叹气,胸口堵得难受。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流云从未出现过么……
他或许一直守在那个所谓的灵竹幼主身边,满怀失而复得的欣喜,尽数表现着温柔与爱意,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门心思想着他的自己,真是蠢得可笑!
智元见她神色大变,心里了然。“你专门跑来,就是想要这个答案么?失望了吧?”
灵竹低着头别开脸,不让自己脸上的落寞被他看到。沉默了下,才费力地控制好语气,开口道:“没什么……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望你。”说着就风一般地转身拉开门,那架势活像夺路而逃。
一路狂奔,眼睛被呼啸的风吹得通红,灵竹倔强地不眯眼,任眼眶被泪水充盈,而后划过脸颊。跑进无人的竹林后,灵竹才止住脚步,头抵着竹竿,委屈地抿嘴,泪珠一颗颗啪啪地砸落地面。
再在那里多呆一秒,一定会被他看到丢人的样子。灵竹用袖子使劲蹭脸颊,试图抹去那源源不断,象征着懦弱和屈辱的泪水。深呼吸数次,憋着一口气把心里喧嚣的愤怒、不甘、嫉妒压下去,理智逐渐复位,才猛地响起没问智元另两个重要的问题。
算了,下次吧,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灵竹疲惫地吐口气,肚子也应景地咕咕叫起来。不得已,灵竹直起身子,在渐渐西斜的落日笼罩中,踏上了回水榭的路。
黑色披风划过大理石地板,站在门口的侍女慌忙躬身迎道:“见过右使!”
傅恒点点头,走进房间。“你们下去吧,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是。”侍女如蒙大赦,腿弯打颤地退下了。
放下门闩,关上所有的窗户,傅恒又巡视一周,确保没什么疏漏,才移步到内室屏风外,躬身轻声道:“风主,是我。”
不一会儿,一人从屏风内走了出来,从头到脚与傅恒一模一样,只是比他高上一些。
他朝傅恒略略点头,小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傅恒为难地说:“他拒绝帮助我们。”
那人眯起眼睛,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拇指的翠玉扳指。“如此,只好实施另一个办法了。”
☆、第六十章萤火之夜
没精打采地回了心莲水榭,隔了老远,就看到白纱飘飞中、那个眉目若画的男子。灵竹顿了下,才不情不愿地蹭过去,低声说:“你来啦。”
席捷挽住她的手,笑呵呵地道:“小懒猫终于睡饱了,方才去哪儿玩了?饿了没?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洗洗手就能吃了。”
闻到饭菜香,灵竹寻味往圆桌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还有一个打扮不同寻常的女子在。仔细打量了一阵,觉得似乎见过,于是皱起眉头问到:“这位是……”
不等席捷介绍,锁晴抢着答道:“浮滕国三公主锁晴,灵姑娘好啊。”
“哦,你好。”灵竹点点头,视线依旧在她脸上盘旋,忍不住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灵姑娘好记性!”锁晴走近两步,灵竹神奇地发现她竟与自己一样高。“临峦城外的三公子,灵姑娘还有印象没?”
灵竹略作回忆,惊喜地挑起眉毛:“是你!”
“对,就是我。”锁晴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展示全身华丽的银饰。“比起浮滕国繁厚的衣饰,我觉得还是神佑国的更加潇洒飘逸,男装女装都是。”
灵竹从席捷掌心中抽出手,欢乐地抓住锁晴的手臂,眼睛亮亮地说:“当时我就觉得你太女孩子气了,原来真是女儿家。”他乡遇故知,即使只是萍水之缘的人,也是美事一件。
锁晴也对着她笑。“我说过一定会再见面的,没有食言吧?”
“嗯,太好了!”惊喜劲儿过去,灵竹突然意识到她的出现有些突兀,便问:“不过,你那时为何在临峦?”
“因为左使要去临峦办事啊,我就跟她一起去了。”锁晴毫无顾忌地说。
左使?她是跟羽织一起去的……那个时间真好是狐妖案期间,灵竹不禁皱起了眉,或许,她知道些内情。这样想着,脸色黯淡下来,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复杂。
锁晴大大咧咧的,没注意她神态变化,但席捷看在眼里,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丫头,先吃饭吧,你已经两顿每次,一定饿坏了。”而后不由分说地就拥着她往圆桌那边走去。
这顿饭可以用食不知味来概括,灵竹一直想着怎么能从她口中套话,心思根本没在食物上,席捷夹给她什么,她便听话地吃什么,一点都不挑。
咀嚼的间隙,灵竹偷偷摸摸地观察坐在对面的锁晴,却发现她也在躲躲闪闪地打量自己,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尴尬地交汇在一起。
灵竹当然不知她想模仿自己,只怕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慌忙开口掩饰道:“三公主看起来胃口不太好,没怎么吃菜的样子。”
有台阶下,锁晴暗中松了口气,笑着说:“灵姑娘口味清淡,满桌都是圣主为你专门准备的菜色,我爱吃辣,自然吃得不顺口。”
“这样啊……”灵竹转头对身边的席捷说:“你不用只顾着我,以后多做些你们也爱吃的吧。”
席捷刚好挑完糖醋鱼里的小刺,把那块嫩肉夹进灵竹碗里,道:“我就是只顾着你,其他人无关紧要,我为什么要去讨好?丫头,你直接叫她锁晴就好,不必那么客气。她就是一没大没小的疯丫头,你闷了的话,我就让她多陪你。”
呃,堂堂一个公主,被你当成家养宠物,用来逗乐么?灵竹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只好赔笑地朝锁晴眨眨眼睛。
锁晴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纯真地笑着说:“嗯嗯,叫我锁晴就好了!那我也不那么客气,直接叫你灵竹啦!”
“呵呵,好吧。”灵竹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这三公主也太自来熟了点吧。
晚饭结束,席捷被语嫣请去处理山庄里的事情,临走前吩咐锁晴,好好陪灵竹玩。于是他前脚刚走,锁晴后脚就凑上来抱住灵竹的胳膊,摇晃着说:“灵竹灵竹!我们去玩吧!”
灵竹扭头看了看外面快黑下来的天色,无语地说:“等下什么都看不清了,你要玩什么?”
锁晴豪爽地打了个响指,扬头道:“就是要天黑了才能玩嘛!我们去竹林里捉萤火虫!然后把它们装进白布袋里,用红丝线系了挂在屋檐上,一排盈盈亮,多漂亮!”
灵竹想了想,觉得还不错,便由着她折腾,一起去了平湖边的茂密竹林。
侍女们被留在竹林外,因为锁晴说她们打着灯笼,会吓跑胆小的萤火虫。两人进了竹林,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只能从林梢看到月亮隐约不明的身影。
灵竹仰着头费力地在枝叶间隙寻觅月光,胳膊却被锁晴突然用力一拉。
“嘘……你看……”锁晴嘟着嘴,食指竖在唇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灵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微微张开嘴,不由得轻叹:“好美……”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明明灭灭,轻盈飞旋在深蓝的夜空中,一团一团的,如同闪烁着金光的薄雾。细长的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荡,夏蝉藏在云朵后清声鸣叫,不远处,一条从平湖流出的小溪涓涓而过,月的银辉柔柔浮动。一切宁谧美妙得不像话。
灵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想要像掬水一样捧起这可爱的金光。围绕在她身旁的萤火虫却忽地散开了,只留下浓郁的黑色空气。
失落地笑笑,刚想放下手,锁晴突然附手过来,鼓鼓的掌心里,隐约露出一些明亮。
灵竹不解地看着她,锁晴?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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