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乱的夜晚过后, 第二天一大早, 踏雪归来的阿阑便拉着甄千愁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莫砂的寝宫。
任凭边邰再强大, 失去一根魔骨后也已经减少了一半的修为, 在神明眼里根本不够看。因此当甄千愁跟着阿阑畅通无阻地穿过禁制时,还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床上相互依偎的情侣更是面面相觑, 空气一片死寂。
莫砂瞪着眼, 脸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映出一层浅色的阴影, 如同两只蹁跹的彩蝶。他不自觉地大口喘息,发出了沉重而急促的短音。
甄千愁一看就知道两人正在做什么,顿时有些尴尬。
阿阑却毫不避讳,表情一反常态的有些严肃。他盯着边邰, 沉声道:“上殿炸了。”
接着他又低头看了看甄千愁, 皱眉道:“不止上殿,就连左右护法居住的下殿也变成了废墟。”
甄千愁和边邰同时一愣。
魔界以强者为尊, 分为三殿六宫十二堂, 魔尊边邰住在上殿, 左右护法分居下殿,六位修为仅次于边邰的魔尊则占据六宫,以此类推。
三殿守备森严,又有数位大能布下结界,根本不可能从外部破坏。而现在阿阑却说, 三殿都被毁了!
难道——
六宫叛变了?
边邰撩起莫砂的衣摆, 将左手放在对方胸膛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试图帮助对方缓解高.潮过后的余韵。他直起上身,挡住爱人的脸颊,对阿阑道:“多谢阁下告知,本尊稍后便回魔域。”
“你最好不要回去。”阿阑劝道。
边邰正要反驳,忽然瞥见阿阑的神情,就这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怎的忘了,失去魔骨后他已不是魔尊巅峰,如今魔界风云诡谲,众魔虎视眈眈,他若孤身赴会,只怕尸骨无存。
生死于他而言早已无足轻重,他只担心再也见不到视如珍宝的爱人。
甄千愁难得见到边邰吃瘪的模样,一时有些惊讶。他奇怪地看了看两人,暂时按下询问的冲动,试探道:“你不去,他们会过来吗?精灵界已经不堪重负,短期内承受不住魔族的进攻,若六宫真想叛变,结队入侵,恐怕所有精灵都无法自保,精灵界将沦为阿鼻地狱。这是小砂的国家和子民,你不会放任悲剧发生的,对吧?”
莫砂闻言脸色苍白,无力地抱住了边邰。
边邰安抚地笑了笑,道:“自然,本尊已经给予了他们最大的惩罚,犯不着再去夺走他们的栖息之所,更不愿剥夺他们的生命。魔域终归是本尊说了算,本尊存活一日,便护砂儿一日,那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休想再踏入精灵界半步。”
“……”
虽然有些中二但莫名感觉很靠谱啊喂!
甄千愁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不瞒你说,我不想再和任何魔族产生交集,相信精灵界的各位也和我一样。小砂很苦,希望你能保护好他,别再让他身处险境,至于阿琦和小雅,我准备成亲以后带他们前往仙界,进行下一阶段的历练,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
“……所以?”
“所以,”甄千愁道,“婚礼定在后天,正好是个黄道吉日,你们记得按时参加。”
甄千愁根本不指望这一魔一精灵帮忙筹备仪式,干脆和阿阑一手包办。
边邰笑了笑,温声道:“有劳。”
甄千愁对他的笑容早已免疫,便冷静地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阿阑牵着他转身出门,边邰若有所思地目送他们,半晌才回过神,眯眼笑了笑。
莫砂环住他的腰,沉黑的眸子里一片温软:“在想什么?”
边邰勾起唇角,目光深邃地看了他很久,随后在他鼻尖上吻了吻,道:“我在想,神在想什么。”
“嗯?”莫砂满脸茫然,“神?”
边邰抱紧他,清润的嗓音轻轻喟叹:“嗯,神。”
莫砂不明所以,同样不明所以的还有甄千愁。
他被阿阑拉着手,用同一个频率的步伐走出精灵王宫,来到了密林深处。
精灵界的冬季十分漫长,无尽冰原笼罩着广袤的土地,将翠色包裹,白幕如云。
甄千愁无意识地频频看他,然而阿阑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他那俊美的侧脸就像圣洁而高雅的玉雕,让甄千愁憧憬之余又不忍触碰,唯恐亵渎了他。
每当这种时候,甄千愁就会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是首屈一指的神明——高不可攀,又神秘莫测。
甄千愁忽的停下脚步。
阿阑还在向前走,右手没有松开,所以被轻轻扯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
甄千愁有些不高兴:“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阿阑怔了怔,尔后宠溺地搂住他,道:“抱歉宝贝,我忘了跟你说。早晨阿琦送给我一件红衣,说是成亲用的喜服,你方才提到婚期,我便想起那衣服了,你那儿是不是也有一件同款的?”
甄千愁被他这么一问,心里的不悦忽然泄了大半,顿了顿才道:“是有一件,孩子们用心做的,我也很喜欢,就收下了。”
阿阑眉眼弯弯,显然是真心高兴。
甄千愁靠在他肩上,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想的不只是这个吧?”
阿阑嘴角微僵,没有回答。
甄千愁道:“你和边邰,除了单方面的施恩,是不是还有别的联系?我一直不问,是不想让你为难,但这次明显和魔界的动荡有关,甚至有可能波及到阿琦他们,若再不弄清楚,恐怕会成为你我之间的嫌隙。阿阑,我不希望我们因为其他人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我只要你,你也只看着我好不好?”
阿阑被他这一通直白的情话震得四肢发麻,满心满眼都是汹涌的爱意。他抱紧他,细细亲吻他的眼角、鼻梁、唇瓣,郑重道:“好。宝贝,好。”
甄千愁点了点头,顺从地回吻他,片刻后认真道:“你手上,为什么会有边邰的魔气?你为什么不让边邰回魔界?”
阿阑一怔:“你猜到了吗?”
“嗯。”甄千愁盯着他,道,“边邰修为高深,就算你是神,跨过他的禁制也不该毫无反应,上一次只是因为出其不意,但他一向谨慎,被坏了兴致,肯定会做出应对措施,所以禁制的强度应当不减反增。可是今日你我一起闯入,竟然畅通无阻。这说明什么?你的修为又增强了吗?还是边邰的修为降低了?他把魔力给了你?”
阿阑与甄千愁对视,眼底浮起迷恋和赞许。
边邰的确已经修为减半,但他上限太高,即使减半依旧强到逆天,在甄千愁眼里应当和全盛时期毫无区别。甄千愁能看出问题,足可见他有多么细致入微。
阿阑止不住想笑:“对,我要了他一根魔骨,如今他只有魔尊四重的修为,若贸然回去,被群起而攻,只怕会死得很惨。”
啥?
“什么?”甄千愁想不通,“你到底是哪族的神?我看你不像魔神啊,直接吸收魔骨没事吗?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阿阑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比较担心边邰。”
“我担心他干嘛?闲得蛋疼吗?我管他去死。”甄千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瞧你说的,他没对象吗?要我多管闲事?我只担心你好不好!你是不知道你的脸色,时好时坏,坏起来感觉随时都会离我而去。你可别说这是融合身体的自然现象,我不信,也不希望你撒谎。那根魔骨对你影响很大吧?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你要来干嘛?上赶着自杀吗?操.你啊,嫌自己太牛逼了是吧?要死滚远点死,别他妈睡完老子还死在老子面前!”
阿阑沉默地盯着他,唇角的弧度越拉越大。甄千愁喋喋不休地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声调却抑扬顿挫,巨大的反差显得他异常可爱。阿阑笑了笑,突然低头凑近,张口吹了吹他的眼角。
“你干嘛……!”甄千愁差点跳起来,用力掐住他的脸颊。
阿阑抱紧他,语气里的温柔几乎化成实质,牢牢裹住他的心房:“别哭,你的眼睛早就送给我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流泪。”
哭你妹!
甄千愁使劲揉了揉眼皮,撇过头咬住阿阑的肩膀。
而某人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似乎还有些享受。
s配m,可以说十分天造地设了。
两人腻腻歪歪地亲热了一阵,阿阑道:“宝贝,我已经等不及要娶你了。”
“是我娶你。”甄千愁一脸面瘫,“你忘了吗,我是师尊,你是‘师娘’。”
“好,你娶我。”阿阑不和他争,反正这种事情到了床上高下立判,犯不着在言语上讨个赢头,惹他不快。
甄千愁心里隐隐平衡,气势终于涨了一截。他率先朝前走去,阿阑含笑跟着,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特地关照了某个圆润的部位,表情十分坦荡。
甄千愁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下意识想捂住后面,又觉得欲盖弥彰的自己有些过于敏感,干脆硬着头皮大踏步前进,昂首挺胸,殊不知自己险些同手同脚。
天琦和付雅看不懂长辈之间的小情趣,只觉得师尊又在给师娘摆脸色,真的特别恃宠而骄!简直忍不住想给师尊点个赞!
实际上,他们之前也和甄千愁一样,觉得阿阑有点渣。毕竟师尊一直被占便宜,又打不过师娘,怎么看都是师尊处于劣势。
人类天生对弱势群体怀有包容心,所以在天琦和付雅眼里,甄千愁怎么虐阿阑都无可非议。
两人终于走到一起,也算是可喜可贺,但护短的孩子们肯定还是偏爱自家师尊,对阿阑的委屈都选择了间歇性无视的态度。
也好在他们不喜欢多管闲事,不然甄千愁得尴尬死——鬼知道他和阿阑为什么会沉迷于这种奇怪的play!
等待的时光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日月交替,昼夜更迭,婚期不紧不慢地如约而至。
这一天,名花开处千山艳,好客来时四座春。
边邰强行加快了精灵界的季节轮回,无尽冰原顷刻融化,潺潺流水倒映天光。
灵兽幽鸣,声若击玉,翠柳扶风,凤落高梧。春暖花朝,鸾跂鸿惊,云和日丽,红杏添妆。
三对新人自海角飞来,风姿绰约,顾盼生辉。精灵墨发如瀑,流风回雪;魔尊温雅沉静,丰神俊朗;仙族气质内敛,清冷如月;神明华茂青松,冠绝当世。两个年轻的后辈更是皓齿明眸,不可方物。
他们仿佛代表着天岚世界颜值和气质的顶峰,纵使参加婚礼的精灵们形貌俱佳,仍旧沦为他们的陪衬。
甄千愁和阿阑手牵着手,齐齐落在巨大的生命之树前。
精灵界的大祭司正站在高台中央,金霜和银翼分居左右,兴奋地端着灵泉。
几人都没有高堂,自然无法像凡人一样拜天地,于是甄千愁提议进行“西式婚礼”。
大祭司就充当了牧师的角色,此刻整个人都有些紧张,清隽的脸庞微微发僵。
甄千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举起右手,朗声道:“兹尔新婚,有宴来宾,咸集致贺,恭祝连理。赞曰:惟天地以辟,万物滋养于斯,日受其精,月润其华,天礼之奥含于其中。人以婚礼定其礼,三牢而食,合卷共饮。自礼行时,连理成,比翼具,虽万难千险而誓与共患,纵病苦荣华而誓与不弃。仰如高山哉,其爱之永恒;浩如苍穹哉,其情之万代。相敬如宾,各尽其礼,家合事兴,不变不易,天长地久,为尔佳缘,特为赞颂。成妇礼……”[注]
甄千愁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轻声道:“错了,是夫礼。”
大祭司双腿一软,立即改口:“成夫礼,拜——”
甄千愁这才满意,表情仍是淡淡,眼底却笑意盈盈。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阿阑,看他那双浩如烟海的浅色眼眸。他想倾身吻他,心跳声几乎化作雷霆,巨响震天。
然而在他动手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变故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