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体型再缩小一千倍, 这条蛇其实十分接近于眼镜蛇, 眼镜蛇通常有两翼,这条蛇的两翼更宽大更尖锐,两侧腮缘样貌似蜥蜴,翼上有刺, 腮部与翼翅乍看是连为一体的,如果像刚才那样活蹦乱跳的情景之下,双翼展开至少有芭蕉叶那么大。
按比例来算,蛇头有半人之高, 尖锐、凶猛,这么一比较,翅膀的形状或是大小也并没有多让人突兀。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说真的,就算是已经摆在眼前了, 可见到本尊的时候, 跟好莱坞电影里的特效差别仍然挺大。
指尖能摁下去的触觉跟3d建模是两码事。
没错,是冷血动物。
云萧缩回壮胆摁下去的手, 除了触感和蛇类似以外, 下颚的麟片湿滑还带一丝粘腻, 在衣角的部分揩干净, 因为是白黑相间的布料, 看得见的白底处还带一撇棕绿色, 应该就是它的分泌物, 氧化稀释后, 颜色变成深棕。
*
偌大的山体内隐藏着一座宽高超过百来米的溶洞,空旷,充斥着似蓝却又泛白的光——这种颜色大外面不好找,和茶卡盐湖折射在水中的光有点类似,但偏冷,偏寒,也不是某一类自然界能分离出来的颜色,多种色调混合,站在不同的角度下,蓝和白还不是那么纯粹。
蛇作为外来物体从穹顶掉进,白莹的光打在躯体上,朝相反的位置放射。
一刹间的安静加折叠下来的强光,即时的动静很快都被默许被边缘化,就像电视的画面明明还在挣扎,但静了音,摁了慢放键,过渡的不知不觉。
落差无限拉大。
地蛇从“岔道口”掉下来,同时也在半空中苏醒,空间前一秒还无声无息,下一秒就被搅乱出了一片由光影切斩成的特别显眼的轮廓。
这下面有很大一座水潭。
这个计划对三个人而言,实际有些托大,地蛇还没醒过来的时候,不清楚下边情形,岔道紧接着洞窟,这么直摔下来,危险系数不亚于空手蹦极,何况预计中的蛇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么配合,驾驭不住,身体发狂扭曲得麻花样,还不到一半,筛虱似的把人通通甩飞了。
十分钟过后,“咚咚咚”连续三声,地蛇先入潭,宋闲跟姚无欺紧随其后。
这里只有云萧带了趁手的武器,倒不是会什么水上漂之类的功夫,而是蛇头部位长有腮跟翼,她反应迅速,鞭子勒紧绕在两者之间,缚绳为缰,稳稳当当的随地蛇入水。
进水之后,狂躁的地蛇蓦然僵直了身躯,扭动迟缓,继而云萧也感知道不对路,立马跳下来,一入水就险些呛到没法呼吸。
这水……
水浪哗哗哗的,人在里面浮浮沉沉扑腾,使不上劲,宋闲第一个没忍住,好容易结痂的伤口疼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狠:“这水有点冷。”
他这是没把话说满,不是有点冷,要不是确认水中没有固体冰块,极冷的温度都得赶上生鲜食物冷冻中心了。
蛇遇冷会行动迟缓,而且温度再低的话,还可能进入冬蛰。
它一直沉一直沉,原本蜷缩的体态原状保持,蛇首至蛇身,蛇身至全部,仅有一截排水管粗细的蛇尾还勉强露在水面,看形势,估计是到底了。
“别看了,拉不回来的,上了岸再说。”
宋闲这会儿想的是云萧的“龙筋”,但姚无欺想的是他这条命,以现在的状况,多泡在水里一刻,跟阎王爷打照面的几率就会多增加一分。
水至清至澈,沉到水底借助整壁的光线再打量这条蛇,好比一只活着的在渊潜龙,鳞次比节,毫厘毕现,确实像古书上所说的,只能以“神迹”来膜拜。
如姚无欺所说,这水里不能久呆,云萧站在水中呆呆的看着,想象着对这传闻一般的神兽剥皮抽筋场面会是怎么样——当年哪吒对龙王三太子施以暴行之后,被遭天谴,削骨剔肉,不得已通过莲花化身才回归人间,杀戮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道理她懂,只是没想到如今的主角换成了她,结果又会是怎么样?
耳边的水声如风动,姚无欺带宋闲先上了岸,过后没多久在水潭的边缘对她大声说话。
“……这么安排的话,要不要先上来看看?”
目光绕开地蛇朝后看,水里实在太冷了,云萧压根没听见姚无欺前后只言片语:“看什么?”
还没问完,人已经怔住了,这是……这是一尊石晷!
*
洞窟白光的源头就是这尊石晷。
常规认知上讲,晷的出现至少可以追溯到隋朝,具体使用年代不详,通常是用不同夹角投印下的日光作为参照,划分时刻,供古人一目了然的观察被过去冠以“捉摸不透”的时间所用。
有了晷之后,它的作用一跃上升到了国之重器的级别,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凡与时间有关的刻度都被安排在日晷之上。
但这尊晷,其实只是一块石头。
概念是宋闲提出的,这块异形石的摆立夹角与赤道面大致平行,南高北低,上头有晷针,手机虽然暂时不能用了,但大体的方向还记得住,上端指向北天极,下端正好指南天极,种种安排考量,即便这仅是一块毫不起眼的光秃石墩,但十有八九就是日晷。
“这是赤道式日晷,没有刻度的话也影响不大,现在已经过了春分,时间主要是在石面上方,晷针12点钟方向是子时,6点钟方向是午时,根据这个刻度等量划分,日晷的时间就出来了。”
一块石头加一支对穿的铁钎,这也能看出时间来,宋闲到底是有两把刷子。
站这么远,什么也看不清,姚无欺想靠近一点,知道云萧上岸不成大问题,走了一截再回头,发现她与宋闲还在岸边站着,就问:“怎么,不敢过来?”
无非是一块发光的石头,水晶石天青石,甚至是萤石,借助光源扩散光线的矿石不在少数,或者说原石确有辐射,但只是“观察”的剂量,作用应该可以忽略不计吧。
宋闲的确想跟着她,在光晕的边缘试探性的朝内走两步,云萧也同样,但也只走了两步,两人形态古怪,并没有继续往下。
“无欺……”
姚无欺眉头一皱。
反应很快:“你们怎么了?”
宋闲欲言又止,跟云萧对视了一眼:“你也是一样的吧?”
云萧至少没有受伤,一个徒手打倒怪物的人和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有差异不奇怪,奇怪的是出现同种状况,这没道理,她点点头说:“我也走不动。”
走不动。
宋闲伤很重,但还没到寸步难行的地步,这个“走不动”不是困了累了,而是有一股无形的排斥的力量包裹在他们两人之间,空气,微颗粒,或者是寒光,这个空间看似无形无色,却抵消了他们每次迈出去的动作或者步子,“走不动”,也是不能走。
云萧严肃起来:“姚无欺,你没有感觉到一股阻力吗?”
身在光源中,姚无欺伸手去抓她所谓的阻力,但是摇头:“没有,并没有什么阻力,一切……一切不是很正常?”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宋闲试着向前再走一步,可以是可以,只是靠近一寸,阻力就会几何倍增强,想抵达姚无欺的所在,恐怕十倍的助推力也做不到。
他想起水道里刺团对待姚无欺的不同,也许……
“无欺,我把手机给你,你拍张石晷的照片,带出来让我看看上面都有什么。”
也许姚无欺就是与众不同,奇异与奇异之间往往都有共通点,她跟刺团,还有这尊石晷,如果互为邻居生活了二十多年,直觉来讲,有相通之处并不奇怪。
……
这儿的地面相对平整,水潭占据西南方的角落,中间是最高处,石晷就由正中之中的天然石基整体劈琢而成,坡度随神田的模样层层叠高,共有三级,手机放地面推过去的可能性不大,距离不远的话,宋闲很自然的将它抛给姚无欺。
抛物线总是有个上扬然后升华的过程。
而手机恰巧就在这个短短的过程中忽然亮起屏幕:顶部的通知栏信号无、网络无,电源过半,定位关闭,要紧的是,时间正好由“22:59”跳转为“23:00”,而且数字变更有个很难察觉的定格。
23:00——可能是外面的时间,也可能是天问阁的时间。
不过时间是次要的,就是在这59秒切换的空隙,寒潭水面溢出了一层微不可查的寒气,白光骤亮了两分,从石晷的位置“铮”得一下,变强,发出了视觉平滑却铿锵有力的一圈波段。
波段力量喷薄而出。
冲击力将人驱退了半米之多,姚无欺接中手机的同时,不得已的回避直视强光。
但是没有,手机变更了方向,随着抛物线的轨迹完全打乱,从落点忽然折转朝里飞,地面有什么物质也忽然一一浮起:石块,电器零件,手机,还有……还有对讲机,排成圆环形状一丝不苟的围拢至中央,如同九星贯日,不计其数的微小物件绕“恒星”作自转运动。
……
对讲机应该是跟地蛇追逐的过程之中弄丢的,本以为这些磁化的物件是被什么超级磁场吸引了过去,但现在在这儿重新聚首,而且——
而且,对讲机的电流一改关闭状态,发出一段一段与空间极不相符的轰鸣声。
里边,还有听起来似莫小仙的求救信号。
“楼主楼主……”
“……您……在不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