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云茜来得及时, 等不到现在,天问阁的后花园老早就起火了。
云茜是在登仙楼传闻故事中活跃, 但在楼上楼下寒暄时却会被遗忘的小住客,十五六岁, 过了入学年级, 所以学校见不到她,平时外出, 常常戴着与农客同款同尺寸的圆草帽,个子不高不矮, 寻常人区分不出,加上连吃饭也是一个人在家自己炖的, 烧茄子,凉拌野菜根,于是,号称登仙楼“无人不通”的炒菜大爷见了她, 也要跟旁边摘菜大妈确认了才敢对号入座。
但要是留心观察过,譬如像朱光这样的, 第一眼就叫得上名来。
云茜进门时候他就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位, 这位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 刚才进了天问阁的云萧的亲妹妹!
神乎其神最亲的是什么?当然也是神乎其神啊!
抱着这样一股信念,朱光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对待云茜小妹妹, 要客客气气。
“小仙姐, 姐让我到这儿来陪你。”
云茜环顾一周, 发现人很多啊,阳台这么小还挤着两个男人,贾子平也就在外边不远了,进进出出都快塞不下了,为什么还让她来陪莫小仙?
莫小仙让她坐:“那一定就是楼主让你来的,一个人在家很闷吧?楼主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看这两个男人,一个贼眉鼠眼,一个孤芳自赏,在云茜来之前,彼此之间零交流,赶巧的是,莫小仙作为学渣,这些年来没少人前人后酸她一句“书呆子”,今天不光是一反常态的寒暄,云茜还很敏锐的推断出了“逃避”两个字——关键词:两男一女;大概率结论:情感纠葛。
她回道:“没说什么。小仙姐,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带了很多作业本,布袋子拎来的,找张桌子放好,因为在登仙楼拜了私人老师,每天课业布置得重,没写完的就带到莫小仙这儿来了。
莫小仙悻悻的,希望燃了又灭。
告诉她隔壁是她家,一楼走到底左拐洗手间就是了。
*
来了又走,等于白来。
别看云茜年纪小,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搅和,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坐不住了。
在这之前,灵彧子跟莫小仙说了很多话,她通身别扭,总是左顾而言他,跟唯一的第三人朱光打马哈哈来消解尴尬,这里边朱光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说话搭一下没一下的,应付到大家伙继续沉默为止,莫小仙觉得自己机智,朱光觉得自己无奈,只有灵彧子才知道,从把他们强行凑合到一个屋子起,这个故事注定没法好写。
连学生都看出来了,拧巴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仰头又开始:“小仙,别总是这样了,你知道的,我本来没有什么坏心。”
没招他惹他的,怎么又提这茬了,话又说回来,他站在楼主的对立面,这都还不叫坏心?既是坏心,她凭什么就不能这样?
莫小仙不接招,低着头在大刀柄上的红巾一遍遍抓啊抓。
灵彧子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不了解我,我这人求知但不求伤人,发生那件事不管你觉得是对还是错,我只想说,这是我跟姚无欺之间意识形态的问题,有一点我可能错了,确实不该把你牵连进来,不过既然已经跳出去了,有什么事情也不需要一直放在心里,我对你不起,你一直这样,我看着特别内疚。”
莫小仙的反应倒不是特别大,关键在朱光看灵彧子的眼神——简直了,这波套路刷得他心服口服。尤其是“内疚”这个词,既表达了男人对女人最心疼的关怀种类,产生于这样的语境之下,又使得这份莫名的“关怀”不油不腻,委屈一方很容易自我代入。
他盯着莫小仙看,这不,神态很明显就松动了。
莫小仙咕囔:“知道不应该,那你还拉我进来,你就像楼主说的那样,说的跟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灵彧子直言不讳:“你是指那件事?”
有事没事亲她干嘛呢?
莫小仙着急:“谁跟你说事了,错就是错,不找原因!”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真的是我对不起了,在我心里,你是一个不错的女孩,道分有两种,一种我这样,一种你这样,你比我更接近于我所说的道。”
“什么道啊道的,我听不懂,你别欺负我读书少,我会被人骗一时,那是因为我心甘情愿,等想明白了,我才不会一辈子上当受骗呢,他们说,漂亮的男人女人都蛇蝎心肠,想让我放了你的话,最好省点功夫,甜言蜜语是很好听,但这招不管用了!”
不错,朱光总算找到这丫头身上一点闪光点了,哪怕这个点闪得并不坚毅也并不果断,但面对灵彧子这种道貌岸然的畜生,是该有人给他点苦头尝尝,谁叫他长得好看,谁叫他凭着好看没事作妖作鬼呢,要他有资本能开口骂人的话,他也找他痛点使劲儿戳。
灵彧子望眼欲穿般的看着莫小仙,天地可鉴,他说的是真的。
上天眷顾天真无邪的人,对于莫小仙这样的,顺势生长,站在合乎一切反应变化的立脚点,他确实很喜欢。
不过这种喜欢是“异骨同亲”还有“普世大爱”,利用男女情爱是他做的龌龊,但最原始的喜欢做不了假,登仙楼一役后,何去何从他一点也不在乎,遗憾的是牺牲了一起攻山的同门,师父,还有莫小仙身上的天真劲。
他呢喃道:“我的内疚是打心底来的,分量不比登仙楼轻,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仍然会找你帮忙,同样,我仍然会觉得对不起你,这两者在我心里共存,小仙,无论如何,我谢谢你,同时也必须对你抱歉。”
莫小仙下意识的看朱光,大概是没明白灵彧子说的这番话,这屋里没有别的人,她想弄清楚是她一个人没听懂,还是就她自己太缺心眼儿了。
朱光是谁呢,为网络生为网络死的,什么套路什么佛经大道理,到他这来分分钟都能整成网络大白话。
到这儿了,就顺理成章的切入道:“就是说巴掌必须打的,甜枣儿也必须给,人就是这么邪性的一个动物,这位兄台刚好更邪性,呃不对……更辩证、分裂,这么回事。”
灵彧子妖娆的笑了一下,平白无故多了个电灯泡,说的话还真不难听。
反正莫小仙大致弄明白了,暗戳戳的看了灵彧子一眼,就算绑了绳子,还是长得特别好看,其实……到底也没有害到谁,反倒他现在这个“分裂”的样子,怪让人心疼的,之前的事要么她揪着不放,大家拧在这个结双方不快活,要么就当是梦里被啃了,梦里被忽悠了,谁还要跟个梦过不去啊。
算了算了。
她大手一挥:“……懒得跟你争,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啊?这就原谅了?
屋里光线不好,靠阳台的灯笼摇摇曳曳变着花样儿的吹开火花影,灵彧子那边光彩熠熠,朱光这边黯淡无光。
朱光急的,怎么顺利的微风都吹向娘娘腔那边呢。
老天爷,开开眼了,是他在坚守中庸之道,以委曲求全换老祖宗待人接事的真理发挥到极致,是他,在改革开放春风的熏陶之下,肚子满藏21世纪最高效最货真价实的墨水汁儿,也是他,新时代的四好青年,阳刚、帅气、人见人爱,粉丝成群——这破霉运气,怎么该找的人不去找,一上山来就贴他身上啊,硬气呢,强势呢,一呼百应呢,统统哪去啦?
他乜眼朝灵彧子哼了一嗓子:“年轻人,果然一代不如一代……”
灵彧子早知道他不爽,闷声不吭的,但扭头看向他,同时还白了他一眼。
卧槽,这个就真的不能忍了!
不就是苦肉计得手吗,有这么嚣张?她莫小仙是什么好鸟,两人狼狈为奸,唱完红脸唱白脸,一唱一和哀哀怨怨说得跟真的似的,难不成还又想联合起来搞事情?
接近23:00,院内来往巡逻的步子渐渐销声匿迹,估摸着寄希望于警察手上,少两个护院还不知道躲哪儿去打瞌睡了,万一这两个真又起来“造反”,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云茜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按朱光这个思路往下推测,姚无欺不在,正是他们方便发难的时候,这么一想,整个气氛越来越不对味。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朱光扯了个幌子,说找贾叔问问同样去上个厕所什么的,一时抓紧扶手起身,屁股下座椅嘎吱嘎吱的,风为声响一惊,“砰”的一下,什么东西从地上被挑飞朝朱光颧骨擦边而过。
操,幸好是他起身有个前倾的动作,要是没有,还不正磕脑门心上?杯子,对,这是三才盖碗茶杯,给砸中的话不当场歇菜?
朱光/气得手指上下抖:“娘娘腔,我他妈忍你很久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杯子是灵彧子踢飞的,手脚不便,一掀一挑,没砸中额头,倒是在肩后边不远撞到什么东西,也并非直接撞碎,而是停滞下坠,与地面磕碰才溅开了花。
朱光一句“想干什么”,跟“想造反”的含义几乎等同。
才握手言和的莫小仙噌得一下弹起,没坐住,揪住灵彧子衣领口便吼道:“过去的就过去了,这话是我说的,但没说允许你再动歪脑筋。说!刚刚是不是给什么人在发信号?”
灵彧子眼皮子浅浅阖着,睁开后,继续耳听八方,同时一脸严肃的看向两人。
“想知道?”
什么情况下还卖关子,朱光好不容易占上风,逮着机会差点就贴上去揍人了。
灵彧子接着道:“说了你们别诧异,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这屋里有其他人。”
他眼里的聚焦点并不在朱光或者是莫小仙身上,身后两米左右,杯子摔碎在离朱光不远的位置,那儿没柜头也没柱子,凭空掉下去,确实有点解释不通。
但三个人六只眼,屋里有没有其他人他们会不知道吗?
这时候,地面忽然一股强有力的震感直推而上,这是来自地底下的,岩层运动或者是泥石滑坡才有的震级,现在是小楼房的二楼,有这么强烈的感应,险些头重脚轻,整个重力颠倒重心朝上,这种痕迹不在任何人的认知范围,地质运动山洪暴发都不太像,朱光跟宋闲准备过材料所以有些念头冒茬,这更像是,像是……磁场运动?
*
朱光的背被人猛推了一把,他没听见声音,但他这一扑,将灵彧子和莫小仙都扒拉了个狗吃屎,不是他们三个人,的确是另外有人!
想骂人,但同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照这个情形的话,他要骂的是实力相当的人,还是根本连头都摸不着的鬼?
莫小仙胆大,翻身起来,将阳台落地门翻踢关上:“什么人,出来!”
连续“砰砰”两下,莫小仙腹部受到什么重击,狠狠撞在了松垮垮的木门框上。
朱光刚爬起来,腿下就有人横劈一扫,被莫小仙曾经中伤过的部位一响脆声,熟悉的撕裂声又从底下传来。
起码有两个!
还能站稳,他且站且退,抓了张圈椅朝可能有人的位置一扔,判断失误,没有人,没有影,椅子就这么失去重力,垂直落地摔断了一条腿。
“这……这算什么事?”
灵彧子大脑运转飞速,但就是这一刻,撞倒一边却一动没动。
他在认真回忆,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目标是他的可能性大还是登仙楼的可能性大,如果这就是姚无欺给他安排的“劫”的话,是应付还是浑水摸鱼,眼下他不得不务实的去推演,之后的结果有没有可能是“更换立场”和“东山再起”二选其一。
选择,到底怎么选择才是最好。
动静一时之间消散,莫小仙作为把守门窗这道最后关卡的人,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这道门前,所以危险的气味她感应最深。
拿起对讲机,她断断续续的想解释楼内发生的这一切。
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蹲着伏,不敢喘气,说:“楼主……我遇到棘手的事了,对方……对方看不清。”
“楼主,楼主,您在不在啊?”
“我好像应付不来了,怎么办,您能不能说个话?”
对讲机传回的是无止无尽的安静,姚无欺跟莫小仙彻底断了联系,一个是只会帮倒忙的网络红人,一个是造过反的戴罪之人,只有这两个人,她做什么都挡不住啊,逃走的挡不住,这扇门也挡不住,豁掉这条命的话,回天乏力的感觉一样挡不住。
偃旗息鼓的这会儿,云茜上完厕所回来,一边走一边解了道算数题目,不知不觉的,看到屋里东倒西歪的三人,竟然差点忘了自己的主要任务。
莫小仙抹着口角的鲜血对她大声喊:“云茜,你别进来别进来,出去,赶紧去找贾子平报信,这房里有人闯进来了!让人来帮忙!”
声音这么大,贾子平离得要是近,早该听到了。
云茜淡淡的喔了一声,眯着眼说知道啊:“我知道,刚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人挺多的。”
三个人一愣。
过了会儿她又东挪西挪,仿佛人群中侧着身子慢慢走进来,说:“你们等一会儿,我拿下我的作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