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宋闲才回味过来,其实当初从无人机里拍到的弯弯曲曲盘亘在登仙楼下的轮廓, 不应该是暗河, 暗河水位至少要跟水平面挂钩, 这登仙楼修在山上,藏在地底的水还不知道要深挖多少米,热成像模拟出的那一点, 可能性更大的话, 就应该是这条“龙”。
记忆里的龙都天上飞水里游的, 这种生活在地底下的龙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过?
“云萧,你看看短信里提起到的‘哪吒闹海’是不是这个?”
云萧没说话, 猎豹一样单手支撑伏趴在地,这是察觉危险之后的条件反射, 再来, 不见头不见尾, 她比较想弄清楚这“东西”有多高有多重,前行的行为是具备主观判断的, 还是仅仅是无意识的游动。
动作并不算快, 观察下来,她更倾向于这是冬眠过后偶尔舒活筋骨的反应。
好半天她才琢磨到宋闲话里的话,脸色一变:“龙王三太子……你是说,龙?”
……
不管有没有龙这种生物, 但传说中的龙是遨游云霄飞天入地的形象,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这东西起伏或者扭动, 跟那种不怒而威的高高在上的体态相差很远。
姚无欺这时想道:“也可能是蛇。”
宋闲跟云萧两人同时一怔,确实有可能!
自古以来龙蛇本一家,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水虺也就是一类水蛇,如果这东西形态介于蛇和龙之间,如果……是说如果,如果传说真能成立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即将化为龙的“蛟”。
但蛟跟龙的生活都离不开水,既然这东西生活在地底下,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人类没有见过的地蛇而已。
“云萧,想动手吗?”
“现在就动手?”
“那你到底想还是不想?”
假如短信中提到的“哪吒闹海”指的的确就是这条地蛇,姚无欺也算对得起她,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既然遇上了,把东西取出来,至少是帮她救活了云茜。
不过……
云萧想得不一样:“姚无欺,我现在对它动刀子,会不会影响你的正事?”
万一触到它的逆鳞,狂躁起来给他们一下子,其他的不说,宋闲找磁场的事没准就会泡汤。
这边宋闲犹豫了一下,旋即建议:“最好再等等,这条地蛇苏醒想必不是没有原因的,刚刚磁块突然飞走,留意观察的话,它们朝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不然咱们可以后发制人,出去之前行动也还来得及。”
说实话,这条地蛇没头也没尾,就这么操纵着鳞片慢慢往前游爬,找不到七寸,也找不到头颅,就算是现在想动却也未必找的到能直接下手的地方。
姚无欺本想孤注一掷,大不了拨回指针重头再来,不过宋闲说的没错,如果这两件事并不冲突,那么就再等等,看看它究竟想干什么。
*
这一等,时间拖长到了半个多小时之后。
从这条地蛇爬行开始,墙壁涵洞一个一个的毫无变化的向后退,到一个地方,洞道变窄,然后有膛肚子出现,有时候上行颠簸一阵,有时候转弯绕到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一开始大家伙都还能认辨,时间久了,大脑几乎麻痹,到底是在前进还是后退,人究竟在什么地方,一切又好像说不清。
不能这么耗下去。
姚无欺立刻闭上眼,同时让云萧和宋闲也别一直盯着通道看,万一它知道背上有人,是故意使诈,总不能还没过招就败下阵。
也是这么眼一闭,宋闲脑海记忆过的那张打印图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九曲回肠,弯弯折折,之前以为是石头缝中间的暗河水系,那么弯曲回绕很正常,既然认定它是地蛇了,那它弯弯绕绕的究竟在做什么?
通过图案对比,他暗叫不对:“这条地蛇好像,回不了头……”
同闭着眼,云萧听了他的说法不太了解:“怎么回不了头,是洞道太窄了还是说它目标不在咱们?”
宋闲回道:“洞道窄是一方面,我估计的是,这条隧道是只有去没有回,或者说有,但你们应该见过加长的大货车吧,在两道宽的路上调头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它一直在绕,无止无尽的绕,就好像……”
他一面猜测一面明白:“好像地板上绘制的那条‘衔尾蛇’,在这条洞里,它只能追逐自己的尾巴。”
别说地板上绘的是这幅图,天问阁那面瓷钟不也是这样吗,知道这个悖论的人很早就已经提醒过这些楼主,就算是离心中所找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了,也会因为这条无限循环的蛇陷入停滞,永远停在这一步之外的距离。
姚无欺不信:“就凭它,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儿?”
衔尾蛇能困住人,这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云萧想道:“我们可以去找它的头,不能回头的话,宰了也应该就停下来了。”
粗暴归粗暴,但听起来似乎最行之有效。
商定之后,三个人离开原点朝前走,不过蛇类肢体神经极为敏感,这一动,牵一发触及全身,鳞片抖动的速度短瞬之间加快,腹部紧贴地面,偶尔侧身翘起,假若人在其上抓稳不牢,极有可能在翻身和归位的过程之中被它碾压在底下。
当然比较起后边的动作,眼下的这点被称为热身赛也不为过。
随着几个人前行距离越加缩短,越过蛇腹蛇背,坡度重新走低,头背之间是蛇颈,再有个小段距离,想必就到蛇首了。
两面墙壁的龟裂纹深得犹如刀割,头颈间的肌肉还有动作都要比其他地方发达还有灵敏,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蛇最端的地方猛的突然撼动,晃个不停。
宋闲脚下一虚,当即翻倒,同时之间,蛇打转由贴地游/行,虬上墙壁结了个360°的螺旋状绕转,地面因此倒行,人在背上失去重力,只能是狠狠被跌下甩出。
洞道只有这么宽,姚无欺和云萧功底好,甩开之后左遣右据,每个方位都能勉强抓住变故重找落脚点,但宋闲被甩落蛇身的时候,下面正有一排凹凸不平的石锥,背部狠撞而下,将人至少是撞了个半晕,他上不来,同时绕了一周的蛇身再度压向地表,此时只能尽可能缩到墙壁一面,但他同时知道,蛇躯过于厚重,这么挤压而过,五脏六腑都可能被爆掉。
“宋闲,抓住!”
情急之下,姚无欺一掌切入蛇的巨麟,此物坚硬无比,但运动之中一开一合并不是完全没有缝隙,锋利虽锋利,她一掌两指撇开,生生轧断,这么鳞片为把手,仍然能将宋闲拉上来。
“等一下……”
千钧一发的机会,宋闲上背之前却说要等一下。
不仅如此,姚无欺用在身上的力都为他刻意消抵了回去,一停一顿的空档,巨大的压力恍若排山倒海,只听见墙面震震而动,右腿稍慢,夹在蛇腹与泥墙之间,强制拖行了至少一两米。
气急之下,姚无欺再度将他拉上来,那时候再看,膝盖上的皮肉已经完全刮掉了。
发火的姚无欺竟然没说什么,只是手上鲜血注注,有条不紊的另撕着布条将它缠起来,宋闲知道,那是为了救他被鳞片从中割的口子,参照河蚌贝壳边缘在掌心来一刀的话,那种钻心的疼就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
十万火急一下突然沉默。
蛇身绞了一下,第二波之前隔一个缓冲。
云萧分别看看他俩,参不透,取舍之中只好站姚无欺这边训斥问宋闲:“怎么,你想一个人玩啊?你又不会武功,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在这儿?”
姚无欺看了云萧一眼,她不是这个意思。
宋闲过意不去,只说了句:“我刚刚看到,蛇身下面另外还有出路。”
云萧诧异:“出路?”
这回姚无欺没有追问,只是意会他接着说。
“如果这条蛇的走势真是‘有去无回’的话,跳出这个循环没必要直接斩杀,还可以从调整方向着手。既然它只能前进,那下一个出路之前,想办法将它打晕,晕倒的时候灌进其他通道,等醒来之后,它就只能沿着我们指定的方向往前走,这可以为我们省很大一部分力。”
说起来容易,这么一头巨蛇,只听说过七寸可致命,打晕又苏醒,它会有这么配合?
云萧正要反驳,不过转念一想,也未必行不通——七寸是蛇的心脏部位,但在蛇头后的颈部还有一处叫“蛇三寸”,打中“蛇三寸”,蛇头部位会立马出现供血不足,暂时昏死一段时间。
至于该用多大的力,就得看云萧自己的了。
……
宋闲的血留在泥墙上形成了一处天然标记,他对那段路程眼熟,确认是重复到同一地点的时候,他大喝一声,让云萧动手。
铃铛鞭子由虎口架起横向拉开,为给末梢的铃铛蓄积最大的力,云萧原地不移却快如闪电般的抡鞭而上,她身法轻盈,身随鞭动,头顶满打一圈,划过胸前由右往左,力度随紧拧的身体适时散开汇聚于一点,所挑部位当头一击。
哐!
针对于庞然大物,寻常打死猞猁的力须得提高到两倍,云萧反手同出一记,一前一后在同一落点打出十字交叉的印子,蛇鳞虽然敦厚,但仍不可避免的被打飞掉其中一片,破口的部位顿时冒出地蛇背脊的一丝红血,伤口很浅,甚至隔靴搔痒,然而三寸就是三寸,连续一排切在至关重要的穴位,地蛇坚持了才不到两分钟就停了下来。
其他人在蛇身上犹如抖糠似的马不停蹄,这么一顿,腹内只觉得翻江倒海,反而差点脱水。
时间一下被定住。
远处云萧语焉不详的大喊了声:“姚无欺,过来帮忙!”
听语气是找到蛇首了,但可能被它的样貌所慑,端详了很久才想起叫两人过去搭把手——她很清楚,这个玩意儿,可不是谁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