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时候, 被望风的朱光看见了动静,姚无欺大门口一现身,尾随着一条小尾巴,两道影子双双出现。
远远的,就见他讪讪贴过去, 说话特客气:“楼主,是您呐,小的请问下下……我表哥不是到您那去了吗,怎么没见到他跟您一起出来呀?”
往天问阁的木门偷瞄,布帘完好无缺的正挡着, 早说他坐不住了, 险些冲进去管有没有棒打鸳鸯,万一表哥是被这土匪婆子绑架或者糟蹋了呢, 救人还不比救火重要?
莫小仙跟朱光两人都有一种按捺下的躁,脸红脖子粗的, 吵没吵架不知道, 但互不对视,储蓄的怒气值看起来都不低, 如同两只充气到膨胀的河豚,谁知道是不是一朝“保护人身安全”的禁令解除,两个人一松嘴,二话不说就得咬起来。
姚无欺适时泼凉水:“莫小仙,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小姑娘咽咽口水, 脸很僵直的扯个笑:“没问题的楼主, 我可以的楼主!”
朱光中间还插了句,特意将表哥二字改成了宋闲,是不是好歹给他回个话?
姚无欺正为自己刚才留人的话后悔,三缄其口的,说她有事,昂首阔步带着贾子平先走了。
*
本来这么晚,姚无欺完全可以以“时间不早了”为理由把云萧打发回去的。
但登仙楼里能人很多,异人却很少,云萧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和姚无欺平心静气聊登仙楼的人,一年下来,她在登仙楼待的时间通常不超过两星期,其中多半是为她妹妹云茜,但剩下的有几天,和她见面最多的也只有这登仙楼的楼主。
整个登仙楼能不用理由就请到姚无欺的,可能就只有这个云萧。
三楼的楼梯上,贾子平捡着空漏的时间跟姚无欺汇报说:“前天的事,警方那边好像已经对外出初步公告了,也问到了灵彧子这个人,按您的吩咐只提供了他的背景和有效资料,说事发过程我们不在场所以不了解,后来山下面来的消息,说警方找去了苍松那儿,估摸着动机、背景这么一大圈绕下来,给他定罪,至少得再拖两个月。”
“可是楼主,这件事情为什么要拖着呢?登仙楼的事,其实是宜快刀不宜乱麻的啊,这万一要是关注的人多了……”
很早的时候姚无欺就说过,贾子平是明眼人过糊涂日子,有些秘密她不说,凭他年半百的辨识能力,多少都猜到了。
如他所说,登仙楼这么耗下去,吃亏的是姚无欺。
“没事的贾老,这事儿很快就会做个了断的。”
让他先下去,不过在楼梯口又折回跟他交代了声:“你过会儿去仓库找把椅子,要跟我那张高度一样的,还有另外,让黄妈从搬走了的房间里匀两床毯子出来,回去的时候我去你那儿拿。”
贾子平大概明白了,这就去吩咐。
楼边偶尔还有几户房门敞开着透气或纳凉,有人穿着大风衣,来回的,在三楼逛了一整圈,灯光拨动黑影构成琴键样的规律,一格一格,慢慢将它送到了姚无欺的面前。
她和贾子平说的话,估计是都听到了。
“姚无欺,你养了个男人。”
以前的云萧内向,不爱说话,这是她跟登仙楼结缘的第五个年头了,也不知道这些年出门在外都经历了什么,但最近两年,姚无欺很明显的感觉到她学会了很高级别的开玩笑。
头发剪短了,时长然后时短,每变一次,姚无欺都得花两分钟重新和她确认身份。
“这是去哪儿逛了?”
说好备好酒菜的,不知去哪儿溜达一圈,回来手上带了两听德国进口的500ml容量啤酒罐,上面印着“爱士堡”还有“小麦”的字样,英文字母一个不认识。
云萧带她在走廊绕圈,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云茜门开着,就着灯光在屋内写作业,她漫不经意的指了一下,跟着才解释说:“刚接了个单子,酒是刚搜刮回来的,请你喝。”
姚无欺跟着她继续漫无目的的走,感觉她只是有话慢慢酝酿而已:“谁不知道你的单子有多值钱,你只跟人家要了两听啤酒,还是我说过的、不怎么爱喝的东西?”
“东西嘛,不分贵贱,至于口味问题,有些东西刚开始不喜欢,时间久点不就好了?”
说完,云萧扯开易拉环猛给自己灌了一口,还是夏天最爽口的冰啤:“哎,以前说住你这儿的人好大部分是逃难来着,我看现在不一样了,敢情都是来享受生活的。”
姚无欺学她的模样,开罐轻抿了小口,哎,真难喝。
……
两个人转眼晃到一楼,学堂下了课,钥匙往往就挂在窗口旁边的铁钉上,现在没人,取两只蜡烛点燃,教室不用全亮,窗边差不多能看清说话的彼此就很不错了。
绕一大圈,云萧总算言归正传,跟姚无欺商量说:“楼主大人,我来登仙楼五年了,每年我向请求你跟我交易一单,你都没有答应,但现在我没有时间了,云茜也快没时间了,我希望你再认真考虑考虑,就当帮我个忙。”
姚无欺一副土匪头子谈判的架势:“还是想进天问阁?”
云萧点头:“嗯,这次要快,下个月圆是血月,我怕云茜会撑不住。”
其实姚无欺并不知道他们这类人究竟是“人”还是“怪”,异能存在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对天地运作的极大讽刺,像她这样,是人是怪不好评判,所以选择蜗居在登仙楼里将影响自降到最低,而还有些人,物竞天择,或救赎或淘汰,在她看来其实也是一种规律。
假如云茜真的进入了天问阁,相当于从一个怪圈进入另一个怪圈,死了还是活着,有什么区别?
她很坦白的说:“天问阁的世界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你觉得你们姐妹缘分可以靠天问阁延续下去的话,我不怕给你浇冷水,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云茜也许短时间内不会死,但她可能见得了你,又或许永远见不了,活在同一个空间,不在同一个时间,云萧,你也会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
云萧总归无所谓:“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身边亲人都不在了,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行了。”
“她活得痛苦也不重要吗?”
不重要吗?
姚无欺的话就像正中伤口后的拷问。
怎么可能呢,当然很重要……
只是,每天她吃饭、散步甚至连睡觉,随时随地的,都能眼见小茜生命体源源不断流失时的影子,整个院子都弥漫着她塞不回去的用来续命的东西,她哪里还有时间计较这些?
云萧恢复以往一贯的冷静说:“其实这次回来,是因为又收到了那边来的短信,想必跟登仙楼曾经有点关联吧,说我会从天问阁得到一种叫锁魂扣的东西,错误的信息不会出现在我这只手机上,指不定,这个东西真有一定几率能帮到小茜……如果不让小茜进阁楼也可以,我跟你换这个锁魂扣。”
姚无欺在脑海里慢慢搜寻:“锁魂扣……首先我并没有听过这个什么锁魂扣,有的话送给你也没所谓,其次的话,我暂时没有什么想要的,不知道该跟你换什么。”
“你不想知道何方晴的过往吗?我可以帮你查。”
“并不感兴趣,如果你能帮我查登仙楼的起源和它背后的秘密,我再撇开手上的事去想办法,用一切手段帮你找到你想要的锁魂扣。”
云萧再一次不知该怎么接话,她很清楚,姚无欺一直视天问阁为禁地,不是说她不愿帮忙,而是这种忙帮下去,在幻想和现实对撞之后,所产生的结果却未必都是人人想要的。
两者间的抉择让她心有余力不足,强烈的挫败也在最犹豫的关口不断给她施加压力,她摇头道:“对不起,关于登仙楼我试过,但真的查不出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没有什么对不起,锁魂扣的事姚无欺回去会想办法。
“你放心吧,风云际会,出路得靠人去找,如果我真有这个运气,登仙楼的魔咒能够被顺利破解掉的话,天问阁随时欢迎你和小茜。”
……
姚无欺走后好半天,云萧把剩下的两一扎啤通通喝完了,酒气散尽,人渐渐的在教室清醒,虽然惆怅、焦急,但想来想去,依然觉得姚无欺是赤果果的欺骗了她,既然天问阁说来说去问题那么多,明码标挂外人禁止入内,可那个男人,他不就是破了例的外人吗?
头真的好疼,这该死的啤酒,让她错过了至少可以挖苦姚无欺的大好机会。
而在想到这些的同时,坚守“以三换三”原则的云萧其实忽略了0和1的区别。
很多人只觉得有一就有二,既然被破例,那么将来讨价还价,随时随地都能摆出这个例子逢山开路。可是,心虚势弱的人,会被这个例子压到喘不过气,自爆底线,真正有底气的人反而不会,他们会用实力告诉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什么叫外人,什么叫例子,什么叫下不为例。
*
目前为止,姚无欺这一关守得还好,但对外,迟早是要给个说法的。
回去后的姚无欺经过贾子平那儿,将要的东西亲自动手搬回了天问阁。
朱光仿佛还在哪个角落里蹲守着她,之前紧紧跟随的莫小仙不见踪迹,兴许是回房了,也兴,许还在某个朱光看不见的角落暗中观察。
屋里没人。
东西放下后,姚无欺忽然意识到“没人”是什么意思。
楼梯没有复位,她上二楼阳台看了一圈,乌漆墨黑的,屋顶也没有倒腾瓷钟的影子,宋闲人不见了。
……
可能是压根没有想过自己行踪暴露这么快,朱光眼见姚无欺进门后,又疾步如飞的走出来,直逮他个正着,瞬间吓得一身冷汗。
他想也没想的就嚷嚷:“就是等我表哥,真没图谋不轨……楼主,给我五百个豹子胆我……”
姚无欺没有跟他动手,只是问他,在她离开的这期间,有没有见到宋闲从这扇大门离开过。
去勒个大爷,原来是表哥不见了——朱光心想,你他妈把人弄丢了,跑来吓唬我?
欸欸欸?
什么!表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