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时间猎师

3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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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问阁, 晚7点。

    姚无欺歪在案上,一口一口扒吮着院前送来的简餐加米糊羹。

    她很少离开天问阁,有时候一天下来“顺顺利利”,心情不错的加持下,一日三餐会和莫小仙在外面食堂吃, 顺便散散步。

    但更多时候,她都只是跟后勤的黄妈知会一声,餐食放铁门门口,她按时去拿。

    过去有人跟她开过玩笑说,从本质上看, 你这过的是牢狱生活, 不过她觉得两者不一样,至少她姚无欺就没有胸前贴的床上挂的那串xx编号, 就算有,她也是那个拥有特权的牢狱头头, 做什么事加什么餐, 都是自己说了算。

    ……

    这会儿饭吃的有点晚,正对木门的地方被她拉起了一副隔断帘——之前觉得联排楼房的缺口正对登仙楼大门, 她天问阁门开,外面人来人往一览无余,于是让人加了插屏类似的影壁。

    现在倒好,短短几天不到, 这天问阁一下沦落成了后花园, 不管是不是个人物, 有事没事在她门前晃来晃去,要没这块帘,就连她在正堂坐着吃嚼米饭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太不像话。

    宋闲要来,贾子平刚已经讲过了,知道她在里边,特别有礼貌的敲了敲门。

    进门时,姚无欺喝完最后一口米糊羹,拾起桌边手帕沾了沾嘴角,不介意的看着他。

    宋闲温温柔柔的打招呼:“刚吃饭?”

    姚无欺不太自然的眯了眯眼。

    回敬似的问:“听贾子平说,你今天又带了个能飞的东西去了西山头,电子产品,是拍了什么的对吧?继无视天问阁的禁令后,登仙楼的条例也成为一纸空文,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这是为昨天的事秋后算账,但今天不还让他进来了么,宋闲知道,她色厉内荏,只是想让他跟她道个歉。

    他直接说对不起:“昨天是我冒犯了,因为担心所以就没想那么多,但是我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帮你而已,包括努力了解登仙楼,如果有进展的话,所有结果我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这心意表的连姚无欺都不好怼回去了。

    嘴皮子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没说。

    天问阁地方小,姚无欺一个人住,用不着两张椅子,宋闲从始至终只好站着,说:“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再问问之前你口中说的‘重复’,昨天这你这待了一晚,但是出去之后似乎并没发生你形容过的那种情况,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姚无欺意外又不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想着他做到这个份上,一方面是逾越,一方面也是好心,她可以用两种方式回复他:要么说一句“不干他的事”打发,要么就像他一样,对这事换个心态重新看待,毕竟,他可是何方晴送进来的人。

    很早的时候,就记住了他,长得斯文好看,谈吐也不像满口油嘴滑舌,认真起来,有外人传说中的那么点不彰不显的帅气,不像是进来捣乱的。

    可如果他真的是好心好意帮忙,那何方晴将他骗进来又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间接帮她?

    想定之后,姚无欺正式回答他的问题,边起身,边到神龛下将开关再度拉开。

    柜子随后徐徐转动,从天井由上往下俯瞰,像芙蓉花的花瓣,一层叠一层,款款绽放,姚无欺说:“首先我就申明过,‘重复’是连我都不知道的随机的,昨天呆在这屋里的除了你还有我……你听过悖论吗?”

    姚无欺让宋闲跟着,带他一步步上楼梯。

    不等他答又继续:“我简单的想过,悖论就应该是:既是你的‘重复’,又是我的‘重复’。这事儿再轮一个来回,至少在山上,在登仙楼,咱们两个得都在吧,可是像今天,我一直都在天问阁,既然人没‘凑齐’,怎么复制昨天24小时?你别搞错了,那种重复都是真人真事,不是说你面对着谁,对方会是替身或者幻觉什么的。”

    宋闲很自然的想起前几次的“幻觉”,按照姚无欺这种理论,那好几种的情况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上次在设计师家里,你突然昏倒也是?”

    姚无欺顿了下,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装若无其事的“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空间在4米过后完全打开,不过,环绕一圈的方形围栏将四面夜晚光线挡得比较死,所谓的采光通风大多来自中上端,完全站上去,会发现内围同有护杆,和外面木板形成一个闭合的“回”字廊,廊中有花草有茶器,壁柜挂满誊经文的布条,铃铛、犀角、绢扇,满满一圈尽是所能想到的、来自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本土纪念品,更关键的是,还有从前看不见,却人人都听说过的姚无欺的那张木摇椅。

    摇椅之边打了九宫格的柜子,水壶陶杯,搁在里边,伸手就能拿。

    宋闲还记得在对面三楼上见过姚无欺好几回,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些重复是随机的,但还有一些是我主动选择的。在你第一次提出要见我的时候,灵彧子把你直接引到了天问阁,当时的情况我来不及立刻制止了,事情扩散的很快,张峰后来的下场原本应该是你遭遇的,但我知道,他们目标是我,无非想让我收不了场,所以回到天问阁后,我人为的把时间朝前回拨了半个小时。”

    当时他敲门,外面正好出现沸反盈天的错觉,姚无欺如果像后来说的,一直在大门左侧的厨房坐等,可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是从天问阁由内而外将门打开才出来的。

    她当时在屋里。

    不对——

    什么叫“回拨”了半个小时?

    ……

    宋闲总算抓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了,这也是姚无欺带他上楼参观的主要原因,她让他向上看,最好后退两步,靠着栏杆上半身彻底上仰,这样,屋顶的物件能以水平的角度无死角呈现在他面前。

    以前阁楼的顶部大多用梁枋斗拱做最后勾勒,木结构有它最原始的美,铺作盖瓦一概不需要做多余修饰。

    但天问阁的顶是被抹平的,上面钉装有厚实的巨型木板,木板从四边形,铡转八边形,而后十六边三十二边慢慢的划归为圆,这幅以木条为框、陶瓷整体烧制的巨大面圆,是宋闲熟悉也并不完全熟悉的东西——它像一面巨型钟。

    国际上很多以钟为主体的建筑,如英国大本钟,四面镀金,它们性质相同或者规模类似,但这种倒悬钟宋闲还从来没见过。

    不光这样,天问阁的这面瓷钟是时针指向,琉璃质的指针时走时停,就短短十多分钟里,它几乎只是一只毫无意义的摆设道具,甚至也有可能是时钟模型的一部分,仅仅只有装饰作用。

    “这就是你说的,可以回拨?”

    姚无欺累了,很无奈的往摇椅上一趟,平时这么做,是因为风景不错的同时,还能无时不刻关注到这面时钟的变化。

    她说:“经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发现,这副钟的时间跟外面相差得很多,也不知道是慢还是快,不过猜的没错的话,这可能就是天问阁的时间,当然,没有证据也没有规律,只是因为每次我回拨它一下,出这座阁楼的时候,时间就会倒退一截,事实就是这样。”

    宋闲当即反应:“对你有影响?”

    总算被他问对了,姚无欺承认:“俗话说久病成医,像刚才我跟你说的‘悖论’,是靠多年来的经验总结起来的,大悖论是时间,小悖论是人,比如说我,30分钟后的我改变了30分钟前的自己,一旦我充当了改变时间的人,这种悖论效果会最大程度的投射在我身上,天地不容的,恨不得将我撕成两瓣,怎么说呢,或许这就叫自作自受吧。”

    原来是这样。

    回想她这两天的身体状况,一想到追根溯源是因为他,宋闲心里就越发不好受。

    “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去?我是说……是不是因为你不能?”

    反正已经和盘托出了,姚无欺也没有什么好瞒的,说没错啊:“自从进了天问阁后,一旦离开它超过24个小时,身体就会出现像昨天那样吃不消的情况。其实宋闲,有句话你未必会信,可我还是想说,这件事上建议你还是不要太自负了,不是怀疑你修钟表的能力,但修复时间,这是要和天斗智斗勇的,别玩走火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怕我会变得和你一样?”

    “不是怕,是肯定。”

    宋闲可能领会不到她指的那种威慑,反而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么多?”

    人是容器,把悲怨喜怒分享给旁人,把怨天不怨人的苦水到给外界,在超负荷和一定信任的背后,还侧面代表了承受人的不堪重负,也意味着,她也并不是无所畏惧。

    对于宋闲还好,百家生养,信息接收那么多,除了宋玉堂以外,迄今为止还没有遇到哪一样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个女孩都能抗下的事,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想做一件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毫无理由的一次。

    *

    下楼的时候,宋闲继续追问姚无欺,瓷钟表面绘制的青乌色花纹代表着什么,事实上,姚无欺没他看得仔细,这么多年只知道专心致志研究时针的指向,花纹……花纹难道不是可有可无吗?

    她回头望了一眼说:“大概是一条什么河吧。”

    抽象的图案弯弯曲曲,的确挺像。

    对了,登仙楼这么庞大的规模,楼内居民好几百,现在用的是地方政府铺设过来的自来水,但在公共设施没有到位的当年,大家吃水喝水又从哪里来?

    水……河……

    宋闲问:“无欺,历史上的登仙楼有没有出现过什么自然灾害?这附近,有没有地窖,岩洞,或者地下泉眼之类的地方?”

    外面贾子平正好过来,代人给姚无欺传话,说云小姐在三楼摆了酒菜想见她,她一心二用,捏着下巴想了很久才说:“在我知道的时间里并没有,但我会去问问贾子平。”

    主人走了,按理来说天问阁这边宋闲不该再呆。

    不过姚无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穿上外套出门,却忽然回来跟他说了句:“想了解天问阁的话,自己在里边看吧,要一会儿时间到后身体亮红灯了,可以勉为其难让你避个难。”

    “……不过那个钟你就别拆了,我拆过很多遍,主要构件就是一块陶瓷表盘加一根琉璃时针棒,背后没有齿轮没有发条,它是靠自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