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雅希出院的前一天是星期五, 季微照常在病房陪她。白天季微不在的时候，有护工在医院照顾季雅希。
护工下午做好饭送到病房就离开自己去吃饭，等季雅希吃完饭季微会顺手将保温盒碗筷和小餐桌收拾干净。
季雅希看着季微干净利落地将折叠餐桌收到一旁, 数次张嘴，半天才犹豫道：“微微啊。”
季微停下手里的动作, 看向她。
“就是……你薛叔叔他, 好几天没来了，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 可是昨天和今天连电话都没打，我给他打也没人接。我问这里的护士，她们都说不知道。可她们怎么能不知道呢？明安明明就在这里工作啊……他，他是不是又跟那个小男生好上了？”季雅希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慌乱不安, 纤细的手下意识地轻抚自己的肚子。
季微闻言没吱声，把手上的东西整理好, 去洗手间洗了手擦干净才又回来。他站在床尾旁边，想起下午上楼的时候听到护士闲聊的话。
他回想起那天明宇的语焉不详有一瞬间出神：是他吗？
“微微？”季雅希疑惑地看着他。
“薛明安犯罪了, 被抓了。”
季雅希一愣，似乎没有听清：“什么？”
“薛明安犯罪被抓了。”季微又重复一遍，他脸上波澜不兴, 眼里却浮起一丝愉悦和快意, 甚至夹杂些许恶意。
季雅希神情有些茫然：“犯罪？犯什么罪？”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被抓了。”
季雅希哦了一声, 愣愣地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杯子, 端起来, 一口气将里面微烫的白开水喝完，“你说他是不是想摆脱我？你告诉他，做梦！我怀着他的孩子，不可能的。”
季微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季雅希的脸色很平静，眼眸里却没有一丝神采，梦游般喃喃自语：“我要给他打电话，叫他来见我……”
“妈妈？妈妈？”季微喊了她两声，见季雅希眼神都有些涣散了，眼底渗出一丝惊恐和慌乱，快步走到季雅希身边握住她单薄的肩膀摇了摇，“妈妈？”
季雅希灵魂出窍似的，半个身子都随着晃了晃，玻璃杯从指间滑落，在瓷砖地上摔成了几瓣。
这声脆响似乎惊醒了她，也使她的脸色唇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抓住季微扶着她的胳膊：“……被抓了？”
季微抿着嘴点头。
季雅希呆愣片刻，陡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一把将季微推得后退几步，尖叫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犯罪！不可能被抓！你叫他来见我，你去叫他啊！”
季微抱住她：“妈妈你冷静点，别这么激动……”
季雅希不理他，自顾自地哭道：“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呢，那我怎么办……”
季微心下酸涩，低着声音道：“你还有我，我们好好过……”
季雅希没说话，一个劲儿哭。
正在季微担心季雅希这个样子不停地哭会伤身体，季雅希忽然停下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满脸泪水地看着他，眼睛迸发出希望的光彩：“微微，你那个同学，叫明宇的，家里是不是很有背景？你去，你去帮妈妈请他帮忙好不好？明安不会干违法的事情的，你让他帮帮忙，实在不行妈妈去求他行不行？”
季微看着季雅希急病乱投医的样子，心里感觉很奇妙，感觉就像只有躯体毫无情感立在这里，而灵魂已经离开身体在病房上空旁观这荒谬的场景，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触动不了他。
季雅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仿佛全部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
过了许久，季微才开口：“他家里做生意的，说不上话……”
随着他的话季雅希眼里的期待渐渐熄灭继而转化成怒火，没等他说完，季雅希便用力推开他，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倒吸一口气，大声地质问道：“是不是你做的？你一直都不喜欢他，你想让他坐牢！你去让警察查他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像一把尖刀插入季微的大脑里，使他隐隐作痛。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季雅希：“妈，你怎么会这么想？”
季雅希胸膛急促地起伏，语气咄咄逼人：“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我辛辛苦苦怀着你十个月把你生下来，程文昊那个懦夫早早就抛下我们娘俩，我一个人养你到这么大，季微，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明安坐牢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让我只守着你、围着你转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她爆发出一声哭声，魔怔似的哭着不停地指责季微。
季微看着她控制不住情绪疯癫的样子，听着她外溢怨愤的尖酸刻薄的话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后退一步。他的心凉得像被冰冻住，半晌才找回声音，冷得掉碴：“我自私？如果我自私也是因为你。你怎么敢提我爸爸？他去世之前，你几乎看不到我。他去世之后，没多久你就遇到薛明安了吧？那就更谈不上尽母亲的指责。我怎么敢奢望你围着我转？”
季雅希仍在哭嚎，但音量减小，显然听得清清楚楚。
季微死死地紧握拳头，青色血管在苍白的手背隐隐作现。
“而且，就算我举报他又怎么了？他是个恋童癖，他偷偷进我卧室猥琐我，他家暴，他出轨，难道这不足以我恨他吗？他如果没有犯罪，警察会胡乱逮捕人？你会不知道这些吗？”
季微深吸一口气，像是难以面对什么。他艰难开口：“你知道，你只是视而不见。真正自私的……从来只有你。”
十二岁的那个晚上，薛明安从他的卧室离开后他吓得久久没有合眼。没多久，他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响动。他悄悄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到季雅希一闪而过的背影。
他捂着嘴，在门边呆立许久。
之后，他患上了抑郁症。
……
不知是季微的拆穿让她难堪，还是对薛明安出来无望，季雅希声嘶力竭地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将床头柜上东西全部拂到地上，水壶，杯子，水果托盘哐啷啷碎了满地。
她仿佛要将体内的烈焰全部宣泄出去，从床上下来，发了疯地撕扯被子，扔开枕头，摔手机，甚至带着仇恨恶毒地看了季微一眼，抄起电视遥控器朝他砸过去。
明宇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大惊，一把把季微护在身后，遥控器砸到他的额角上，皮肤顿时红肿起来。
“明宇！”季微吓了一跳，惊道。他难过的时候没有哭，质问季雅希的时候没有哭，却在看到明宇受伤的时候眼圈立马红起来，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
季雅希没想到会砸到人，一时呆在那里。
明宇揽住他的肩，轻声安慰他：“没事没事，都没有流血，别哭……”
把季微的头按在怀里，明宇冷冷地看了季雅希一眼，对方被他看得猛一哆嗦。明宇对季雅希不满已久，最近更是厌恶，他恨不得季微没有这个妈妈，再也不见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敞开的病房门被敲响了，三个人回头去看。
两个身着警服的青年好奇地看了如同狂风过境一般一片狼藉的病房，随即移开眼有礼貌地问：“请问季雅希女士在这吗？我们是警察，想找她了解些事情……”
……
华灯初上，马路上车流如织。
明宇拉着季微的手慢慢走在路边，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用担心，阿姨应该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只是找她了解些情况。”明宇斟酌着说道。
“嗯。”
“薛明安住院了，是我和丘崇打的。他被警察找上门，也是我做的。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明宇拉着他的手停下来。
“他犯的什么罪？”季微已经平静下来，仿佛在问一件无足轻重的问题。
“他在中心医院就职，跟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私下里有来往，受贿大额资金，被查出来中心医院使用这家公司的医疗器械的比例高得不正常。而且……他利用职权威胁□□数个儿童，甚至性虐待致死过一个男孩子，都被他压下来了。现在爆出来，数罪并罚……刑罚轻不了。”
明宇回想到自己刚知道薛明安犯下的事情时，怒气和后怕充斥的他的大脑。他不敢想象季微曾经和这样的恶魔一起生活过。甚至忍不住亲自去医院，在通融之下见到了病床上的薛明安。
他浑身上下全都是绷带，脸色青白，双眼无神，两腮陷进去，下颌显得格外尖削，气色憔悴，一点儿也看不出以往意气风发成熟沉稳的道貌岸然之样。
见到明宇，他忽然明白过来，睁大眼睛：“是你？”
明宇看着他，一言不发。
薛明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一定是季微这个小贱人勾引你的，我就知道……啊——”
明宇一下子掐住他的脖子手慢慢收紧，直到床上的男人脸色变得灰败，呼吸越来越微弱，连抓着他胳膊挣扎的双手都无力地耷拉下去才放开他。
薛明安猛烈地咳嗽起来。
明宇从茶几上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扔进垃圾桶里。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薛明安，面无表情地阴沉冷漠道：“你就在监狱里呆到死吧，恋童癖。”
……
季微伸手抱住他，打破了他的回忆：“幸好。”
明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幸好？”
“幸好他是个人渣，没有脏了你的手。”
明宇明了，原来季微一直在不安，害怕他诬陷薛明安而牵连到他。他紧了紧环住季微的胳膊，问道：“你要去看看他吗？”
季微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让明宇不意外又松了口气。比起仇恨，忽视才是对施加伤害，带来不幸的人最好的态度。他不希望季微沉浸在过去，他就想季微这辈子都不要在听到这个名字，再也别想起他的丑恶嘴脸。
还有他那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那阿姨怎么办？”明宇小心地问。
季微深深埋在他的怀里，不一会儿，明宇就感觉到胸前的湿意。
“……我累了。明宇，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强求不来，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他没有明确提到谁，但明宇已经知道他背后的含义。他隐隐了解到季微太在乎自己的家庭和母亲，得不到充足的母爱是他由来已久的执念。但现在，他终于慢慢懂得，这些东西勉强不来，只能是相互折磨。在季微看不见的地方，明宇微微一笑：他完全是我的了。
“我会陪着你的。”
“嗯。”
明宇抱着他站在马路边上，有过路人惊讶地往他们那边看。男生一脸不在乎的表情，眼里全都是怀中的人，低下头轻轻在对方头发上印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