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奶娃嘬了两口糖, 跟着叫了一声, “黑福腻!”
萧白夜此时手上抱了个小的, 那有空抱大的啊, 因此这个念头也就在脑子里转了转。
他对灵机皱了皱眉, 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可是黑福腻现在没手抱你啊。”
灵机盯着前方,低头:“哦。”
没手抱我。
“哦”的声音是掩饰不住地落寞。
说完便不做声,看也不看他,就留给萧白夜一个不会发光的秃头背影。
又不搭理人了。
萧白夜正想重新堵上去,就听见有人吆喝,“占卦摇签, 先问前事, 非者分文不取!”
鸡鸣镇的街头来了位卜卦算命的野道士,在此摆摊儿糊口了好几日,见到的除了邻里街坊, 便是占道儿的流民,此时猛然见到灵机一伙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连忙拉客。
“这位小友!”野道士冲着萧白夜高声道,“贫道看你印堂发黑, 怕是不日便有血光之灾啊!”
跟在后头的灵六在心里嘁了一声, 此般陈词吆喝,我们山里头的人都不这么喊了, 这样哪里能招徕到生意啊。
果然, 萧白夜脚步未停, 长腿一迈, 跟着鸡,目不斜视地从卦摊儿前走过。
“小友,回来!”野道士也急了,微微从座椅上起身,声音又高了两度,“你印堂的黑不是一般的黑,那是黑中带红之黑啊,想必是红鸾星动,不日便要……”
野道士拉长了语调,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个野道士给吸引了过去。
黑中带红,红鸾星动?
这是什么个说法。
倒是新鲜。
连灵机都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萧白夜被那“红鸾星动”四个字儿给砸得怔了怔,又拐了回来,把碍事的小奶娃往地上一放,自个儿抱臂站在算命摊儿前,含了块糖,居高临下道,“你缩什么?”
自个儿话都说得含糊了。
野道士的屁股往矮凳上一坐,折扇撂在桌上,昂首吐出两字儿,“发情。”
这俩字儿,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狐狸的发情期……
这只狐狸如今这样缠着小师弟,不就跟到了发情期了似的么?!
灵三一个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清流也走到了算命摊儿边,他倒是没笑,但小道士素来看不起这些无门无观,张口便是“印堂发黑,血光之灾”的野道士,只觉得道家六爻之术被些不懂装懂的门外汉拎到街边待价而沽,实在丢人。
小道士拿着把木剑站在不远处道,“我道门中人习得是高洁之道,你却满口/□□之语,借此来吸引众人目光,旁门左道,真乃道家之耻。”
野道士也不怒,“非也,贫道卜卦从不动用旁门左道,只因贫道有一双慧眼呐。”
慧眼?
小道士个头矮,便站在原地踮起脚往卦摊儿瞄了瞄。
这说话的野道士一身粗布麻衣,身后立个幌子,脊背佝偻,须发皆白,山羊胡子,年岁颇长。
怎么看怎么不像有双慧眼的样子。
温清流奶声奶气地讽刺道,“我看是有双老眼吧。”
野道士笑了两声儿。
“这位小道友以天青色着衣,手中木剑一看便不是凡品,如此年幼便执着与道家无上的‘高洁’二字,”野道士捋着山羊胡子开口,“想必来头很大啊。”
小道士道,“哼!”
眼见这一老一小有吵起来的趋势,萧白夜赶紧去把他们绕了回来。
“嗳——你们等会等会。”萧白夜冲那野道士道,“你给我缩清楚。”
吃着糖呢,自个儿话都说不清楚了。
野道士笑而不语,把自个儿桌案上的卦签筒往萧白夜面前一撂,又吆喝起来了:
“占卦摇签,先问前事,非者分文不取!”
意图再明显不过:要问我啊,先抽签儿呗。
萧白夜心道:懒得摇,反正我也没钱。
这时,灵机走过来,从破烂儿袋里又翻出一个小钱袋,掏出一锭碎银,放在了卦案上。
灵机道:“跟他,玩玩。”
玩玩?
有什么好玩的?
萧白夜一愣,这个野道士模样分明就是个在市井算卦骗钱的老骗子啊。
但既然不理他的小秃驴又回来了,堵都不用堵了。
那自个儿也就勉为其难的抽一个吧。
他伸手在卦筒里捞出一签,扔给野道士,吊儿郎当道,“解去。”
野道士用一掌托着卦签,将其举在眼前细看。
看了又看。
看一眼卦签便瞄萧白夜一眼。
卦签的内容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看去了似的。
萧白夜只觉得这野道士贼眉鼠眼,瞄得他难受,“别用你那慧眼瞄我了行不,我说,你到底会不会解啊?”
野道士继续瞄:“你可是要问发……姻缘?”
一众人也开始盯着萧白夜,那个目光,就好像在跟着野道士问:你可是要问发情?
萧白夜发现灵机也盯着他。
目光很温柔,目光却不似要跟着众人问“发情”二字。
似乎是自个儿问什么,他都会在一旁静静倾听。
萧白夜冲灵机笑了一下。
“我就问——”
萧白夜偏头,视线转向街边聚众成堆的流民。
他们皆身背一卷竹席,铺地。
或坐或卧,或以裹尸。
像被日头晒蔫了的草杆儿,死了。
苟存的儿女们便将草杆插入发髻,跪在竹席前。
披麻戴孝,卖身葬亲。
“究竟要等到何时,百姓们有家可回,不用四处流亡!”
四周的流民都无声地看了过来。
“老有所依,幼有所教,鳏寡孤废疾者皆有所养。”
萧白夜腿上攀上来个小东西。
小奶娃不死心地一直往萧白夜腿上爬,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黑福腻!”
萧白夜看着灵机轻声问,“何时天下方能太平?”
一番慷慨陈词说完,他勾唇朝灵机一笑。
接着偏头,抬脚,踏在卦桌的矮杠上,差点把桌案也踹翻了。
萧白夜将胳膊忖在膝盖上,上身压近,“到底何时啊,解吧。”
嘁,方才问话时还像个大人物,如今又活成了小痞子样了。
流民都没精打采地将目光转了回去,要饭的要饭,葬父的葬父,该干嘛干嘛去了。
野道士捋着山羊胡子,那是格外淡定,“原来是问国家事啊。”
萧白夜道,“没错。”
野道士:“那贫道就先按国家事来解吧。”
说完,便撂下一签。
萧白夜与众人皆好奇,这被野道士藏着掖着半天的签文到底何解,便都围到了卦桌旁。
他凑近那卦签一看,好家伙:
灵鸡渐渐见分明,凡事且看子丑寅,云开日出照天下,郎君即便见太平!
灵鸡?
“按国家事来解,就是在灵鸡报晓之时,云开日出,光照天下,你自可见到人间太平的景象,如今百姓如身处炼狱,也无妨,只要等,黎明总会降临天下的。”野道士道,“此乃上上签,很好。”
萧白夜一听,上上签,不错不错。
就算这个野道士是个骗钱算命的,拿这个好彩头,也是不错了。
就是这灵鸡,怎么有点儿耳熟?
萧白夜发现灵机被人给挤到了他旁边。
灵一灵三灵六都觉得这个签解得不错。
小道士也没说话,不知在思考点儿什么。
萧白夜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刚说这是按国家事解的,那……按姻缘何解啊?”
野道士道:“你说发情何解啊?”
萧白夜:“……”
又发情,这野道士能不能换个词儿啊!?
萧白夜不耐烦道,“你不是说这是上上签吗,解!”
野道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要是按姻缘来解,怕是就……”
又开始卖关子了。
萧白夜道:“就什么?”
野道士道:“就不完全是上上签咯。”
萧白夜一愣,啊?
不完全是上上签,难道我姻缘路多舛?
野道士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便道,“非也,此签若是按照姻缘来解,便是个不上不下的意思。”
萧白夜看不惯这野道士的样子,猛地往那卦桌上踹了一脚,“赶紧解。”
卦桌被踹得一翻,野道士不慌不乱,持着扇柄淡定道,“有一个叫做灵鸡的,是你的命里人,他会在黑夜来到你的身边,待你发情之时与你翻云覆雨,拨云见日,等到黎明之际光照天下了,你睁开眼伸手一摸,发现他居然是个男的!”
萧白夜:“???”
这个姻缘签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啊?
野道士道:“惊喜不?”
萧白夜:“……”
惊喜惊喜,惊喜到还有点儿想揍你是怎么回事儿?
此时,灵一灵三灵六三位小和尚贸然听了野道士的荤话,只觉得愧对他们佛家的众位老祖,便早在野道士讲到一半的时候转移视线,默默念经。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呐!
小道士板着个脸。
他向来也听不得荤话,也讨厌讲荤话的人。
但他转念一想,这个野道士说的好像也有礼。
和尚叔叔的法号,不就正好叫灵鸡吗?
他纠结了一会,觉得这个野道士还是有点儿准的。
灵机可是一字不漏地将野道士的荤话全给听了进去。
此时,他耳根微红,攥紧了萧白夜的手腕儿,道,“等,等。”
等等?
萧白夜刚想问等什么,就听见那野道士又吆喝了起来:
占卦看相,先问前事,非者分文不取!
吆喝的对象从萧白夜变成了小道士温清流。
看相!
小道士跃跃欲试。
他虽然是个小道士,可是年纪小,道家卜卦之术并不是他所擅长的,犹豫了一会,他还是抵不过自个儿对未来的憧憬之心。
温清流踮着脚,伸手朝卦桌上够。
“这位道友,帮我看一下,请问我何时才能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小道长啊?”
野道士眯着眼笑道,“好啊。”
但小道士腿儿短,小胳膊也短,踮脚够了半天手心也就刚伸过卦桌。
那野道士便又微微起身,佝着背,凑过脸,去握他的手心。
凑得很近。
幼儿的嫩手与老人的枯掌。
相触的一瞬间。
不对劲!
温清流只觉得手心被一股大力所拉拽,熟悉的灵力顺着相握的手传递至四肢百骸,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叫了一句,“放开我!!”
野道士的枯掌纹丝不动。
反而在与温清流相握之处开始迸发出一阵青光。
野道士沉着脸,原本属于卦师嬉笑怒骂的表情在他脸上渐渐消失。
蒙上一层黑影。
青光从他手背往上蔓延。
皱纹被磨平,胳膊开始变得紧实,佝偻的脊背逐渐挺拔,山羊胡子剥落。
野道士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渐渐地褪去原本的老人模样,返老还少,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道:“清流,可以跟我回家了吗?”
话落,长街两侧突然涌来四列官兵。
他们秩序井然,皆着青衣道袍,持剑,佩蝉。
与那些骂骂咧咧的北镇抚司官兵是迥然不同。
四列青衣道士悄然无声地将卦摊儿包围了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道路两旁的屋檐连连有士兵刷刷露头,他们神色凛然,持弓蹲在屋顶,箭指的方向——
就是萧白夜一众人。
天上地下,好像要将此处包围得水泄不通。
又来了。
十里八乡的百姓跟流民们顶多就见过北镇抚司的道门儿官兵,哪里见过这般景象,此时都卷着竹席,四散逃窜。
有家的便回家里,无家的便找个地方藏起来。
萧白夜也没想到,这个解卦的野道士居然是镇抚将军假扮的,想来是用了什么易容的符箓,居然连自个儿也没看出来。
但他可不是吓大的。
从前他就浪惯了,死都死了那么多次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还是九尾银狐的时候就没怕过谁。
现在快成了秃尾银狐了,自然更不会怕!
大不了打一架啊。
此时,逃窜的百姓太多,人挤人,驱魔镇抚司的道士都兜不住,不知谁往萧白夜这边儿挤了一下,把他挤得往前一趔。
萧白夜本身右腿上就挂了个只会嚷嚷“黑福腻”的小奶娃,右腿比左腿重,这么一撞,他便重心不稳,往前栽去。
被人给接住了。
他落到了一个有着清甜檀香的怀抱里。
很稳。
吸一口气,萧白夜闻着这香味儿就觉得自个儿醉在温柔乡里起不来了。
方才脑子里那些“我不怕死”,“来打架啊”,“不然就逃吧”的念头皆被他抛之脑后。
周围好多人,我想再赖一会儿。
“秃驴哥哥。”萧白夜吮吸着嘴里的两块糖,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就把头埋在灵机的颈窝里,蹭了蹭,“黑福腻害怕。”
突,突然,就被投怀送抱了。
灵机红着脸在人堆里石化。
对于阿墨儿,他的反应总是特别慢。
“别,怕。”灵机一手揽住萧白夜的腰,用胳膊将他锢在怀里,不让他被穿流的人群给挤到。
末了,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垂下的发丝,“秃,秃驴,哥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