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伙子人浩浩荡荡地挤上了鸡鸣镇的街头, 被某个暴脾气的老太太打发来买菜。
萧白夜走在街头的时候, 只觉得阿囡不仅眼神耳朵不行, 脑子怕是也有点儿糊涂了, 如今十里八乡正闹着旱灾呢,街头哪有恁多叫卖吃食的啊。
都过了晌午, 不少小贩都收了摊, 流民扎堆坐,街上零星几道吆喝声, 喊来喊去,几乎全是卖身葬父的。
萧白夜看着前面明晃晃行进着的四个光头和尚,蓝眼自动过滤了其中三个不会放光的, 目光停在了一个欣长的白衣背影之上。
这个小秃驴怎么还是不理我!?
莫不是方才不打招呼就亲了他一口, 害这个小秃驴自以为破了戒,愧对他们佛家的祖师爷, 这才要对我冷而待之?
很有可能。
萧白夜这只银狐聪明一世,识破了多少奸人诡计,可惜见了小鸡和尚脑子就转不动的毛病……
是天生的。
小道士跟在灵机身边, 板着个小脸儿, 默默回头看萧白夜一眼,心道:你话都这么说了,要日日来闹, 和尚叔叔会理你才怪了。
萧白夜摸出个油纸包, 拆开, 里头几块儿澄黄的饴糖乖乖躺着, 他随手挑拣了个个头最大的,塞进嘴里,用舌尖抵到右脸,缓缓吮吸。
难道亲还不能亲了?
萧白夜只觉不过瘾。
于是,他又拣了块儿差不多大小的糖块儿,塞到另一边儿嘴里,直到两边儿的腮帮子被糖块儿撑得鼓起,这才觉得心里充实些。
他朝前走了过去。
前头灵机的三位师兄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如今的旱情。
灵一道:“旱情真是愈发严重了。”
灵三道:“你看这些逃难的,铺盖都快把街上给挤满了,朝廷对此却不管不问,只管建什么北斗七星楼?”
灵机看他一眼。
灵六小声嘟囔:“也不知建来有何用。”
灵一道:“师弟们莫要议论,对旱情,当今圣上也是有所举措的,比如以工代赈,在流民中为天枢阁招募工匠,据我所知招募的工匠不在少数。”
灵□□驳:“那为何不直接开仓放粮,难道那些没有劳力的老弱妇孺就要活活饿死在街头吗?”
灵一噎了一下。
自打他们师兄弟几个下山后,老和尚的期望就历历浮现在眼前。
虽说师父派给他们的任务是捉到那只为祸人间的恶妖天狼,可说到底不过也是为了人间太平,眼下流民扎堆儿,呜呼哀嚎,刚就见了几个草席裹尸卖身葬父的妇孺。
此般情景,灵一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除了那一眼之外,灵机自始至终都目视前方,好似魂游天外。
与三位师兄一道并排走着,不多说一言。
大玄民风开放,鸡鸣镇的寡妇多,街头就有不少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平日见惯了那些高喊着除魔卫道的道士,如今冷不防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云袖霜姿的小和尚。
这般年轻,还这般俊朗。
还端着个脸,不做声呢。
寡妇们的心便都荡漾起来了。
有腼腆的,就隔着老远看上一眼,有胆儿大的,还直接开口问话了。
“小师父法号叫什么,可是哪个寺庙的游僧嘛?”
“你看他眉心还生了颗红痣呢,长个跟画中仙似的。”
……
对这些女子的调侃,灵机都目视前方,面目清冷。
这时,却脚步一顿,迎面却差点撞上一人。
萧白夜枕着手臂从后头追了上来,面对着灵机,背朝前方,反着走。
不止路要反着走,说出来的话也像是要造反似的。
对如何赈灾,他发表了自己看法,但由于嘴中一边儿一块糖,说出来的话也是有点儿吐字不清的。
“要我缩,赈灾,简单,”萧白夜道,“就把那个昏庸不干事儿的皇帝抓到难民堆儿里,饿上个三天三夜,然后什么问题就都解决啦!”
说完,他朝灵机点点下巴,“是吧,秃驴,哥哥——”
哥哥二字加重,还特意用了个亲密的称呼。
灵机刚想说点儿什么,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秃驴哥哥”给砸得一晕头转向的,整个脑儿门都像是在糖霜里头滚了一遭。
阿墨儿吃糖吃得脸都鼓起来了,嘴也吃成桃心儿了。
又叫我哥哥了。
灵机就扫了一眼,便淡定地偏过头。
不,不看。
萧白夜也偏了偏头,与他面对面看着。
灵机往右边儿走了两步。
萧白夜也跟着往右边儿走了两步。
自始至终……
灵机往右,他便往右,
灵机往左,他便往左。
说什么也要用自个儿的身体把对方给牢牢堵住。
堵人的时候他还一直想着,我这么一亲,有那么可怕吗,把人家小和尚给直接亲得理都不理我了。
他跟灵机对视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前都是被灵机追,被灵机看,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不被搭理的一天。
灵三嘁了一声怼他道:“说得容易,你去把皇帝抓出来饿着试试看?能抓出来,我把脑门儿摘下来给你蹴鞠玩。”
“这个彩头不行,你的光脑门儿我不感兴趣。”萧白夜说完,又开始盯着灵机的脑门儿看。
要是萧娘子还活着,定要脱了自家狐狸儿子的裤子开始啪啪打屁股了。
没事儿就盯着鸡看!!要不要躺在鸡圈里啊!!
灵机被他盯得耳根微红。
今天的阿墨儿特别好啊。
他忍了忍,还是没能憋住心里的痒痒劲儿。
灵机道:“抓,抓出来,也,容易。”
灵一灵三灵六皆楞了一下。
容易?那可是大内啊?!
皇宫重重守卫,道士就不知道有多少,还有国师坐镇,皇帝要是那么容易被抓出来,皇位早就被天天换的新皇帝的屁股给坐烂了!
灵一与灵六忽然想到自家小师弟向来严谨,从不打诳语。
少说多做。
没把握的话从不多说。
灵三只觉得自个儿的脖子有点凉。
萧白夜只当灵机是为了接自己的话,也没放在心上,吹牛是他是很认真的,只笑嘻嘻道:“必须啊,抓到那个昏君我就把他的龙袍给扒了,然后绑上,就扔进现在这伙流民堆里,让他也体会一把流亡在外的滋味儿。”
此时,恰好路过一处流民堆,萧白夜站着说话不腰疼,全然没顾忌上周围还贴有不少自个儿的通缉像了。
果然,这一番话说完,他就感觉自个儿的裤腿被什么东西给扯了一下。
“黑福腻!”
本以为是小道士那个矮萝卜头干的,可他转念一想,那个小老头儿只会喊他“臭狐妖”。
“黑福腻”是什么玩意儿?
低头,一个矮个小奶娃,正含着块儿糖够头瞄他。
手脚并用,拽着他的裤子,恨不得都顺着他的腿杆儿往上爬了!
“黑福腻!!”小奶娃满眼惊喜,萧白夜正觉得此娃娃有点儿眼熟的时候,就听他又含糊糊地喊,“天哈第一帅!黑福腻!”
喂喂喂,裤子,裤子要掉了。
萧白夜只得将这个小奶娃拎起来,“小萝卜头,你哪位啊?”
小奶娃在半空中扑腾,与萧白夜一样嘴里被糖块儿塞满,咬字不清地又重复了一遍,“天哈第一帅!黑福腻!”
边说边往外流哈喇子。
萧白夜这才有点儿想起来,这不是自个儿上回在鸡鸣镇醉酒之后,早上起来碰见那一对母子中的小奶娃吗?
那时候这个小奶娃哭的满脸清鼻涕,蹲在街头跟自家娘亲放赖皮,怎么哄都没用,死活不去义塾上学,如今倒是好了,笑成这么个……
……傻样儿啊。
一点都不可爱。
小奶娃在半空凌空挥了几下小拳头,对萧白夜说,“黑福腻!打洗坏人!”
“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乱跑啊。”萧白夜嘬了两下糖,将小奶娃抱起,“不去学堂?”
他记得义塾好像就在这附近吧?
小奶娃坐在萧白夜的胳膊儿上昂着头咯咯直笑,便有一妇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我家孩儿不懂事儿。”妇人又朝灵机他们道,“给众位添麻烦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萧白夜怀里接孩子。
这妇人俨然是没认出来,如今自家娃儿口中的“黑福腻”就是当日的那个邋遢醉汉,只见着萧白夜丰神俊朗,墨眉星目,看也没好意思多看。
小奶娃又开始折腾了,“我要黑福腻抱!”
妇人低着头没法,又见着萧白夜没有拒绝的意思,只得小声道谢,“那就多谢公子了。”
小奶娃喊道:“黑福腻抱我去义塾!”
可真会使唤人啊。
萧白夜记得自个儿好像确实这么答应过,等能上学之后便亲自接这个小奶娃去学堂,便没有拒绝,不然按他平常的性子,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跟小孩儿接触。
他瞧见如今烈阳高照,便问那妇人,“现在都什么时辰了,现在去义塾?”
那妇人无奈道,“少翎夫子生了病,这几日学生便都休假了,我这娃儿非吵着要去给夫子探病呢。”
原来如此。
不过妖还有那么容易的生病吗?
萧白夜正有些奇怪,便看见他方才怎么堵也堵不住的灵机走了过来,冷着脸杵在他身边儿。
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开口吐出了几个字儿。
“黑,黑,黑,福腻。”
灵机没什么表情,看也不看他,极像是自言自语地犯了浑。
萧白夜却一乐,喊我干嘛!!
哈哈哈——秃驴哥哥是不是也要我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