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陌就像是一座冰雕一样站着。月光穿过树林的缝隙,照耀在她惨淡的面庞上。
幽冥圣使想要说些劝慰的话, 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吩咐青罗离开, 自己则陪白陌站着。
许久许久之后, 幽冥圣使忍不住问道:“少主,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问出的话,就如同是一块投落在深不可测海底中的石头一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幽冥圣使捡起落在地上的凝雪剑,走至白陌跟前, 解开她的穴道,将剑递到她手上。
白陌握着剑, 骨节隐隐发白, 手在剧烈颤抖, 泪水滴落在剑身上。
“呛啷”一声,凝雪剑又掉了。
这是用了七年的贴身佩剑,一直和她心意想通。然而, 现在白陌突然觉得, 凝雪剑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幽冥圣使弯下腰, 又捡起仙剑,转交到白陌手中。
“这是你的剑,修道之人向来看中法器, 拿好吧。”
沉默了许久的白陌,终于开口。
“这剑是掌门师伯所授, 她曾教导我要用它斩妖除魔。我现在又有什么资格使用凝雪剑呢?回宗门, 把它还给掌门师伯。”
幽冥圣使心下大惊, 慌忙问道:“少主,你还打算回玉清派?玉清派的人待你好,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一旦知道,她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白陌拿了剑,将它放置在剑鞘中。她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痕,沉声道:“只要掌门和师父没有把我逐出玉清派,我就还是玉清弟子。身为弟子当然要以宗门为重,为什么不回去呢?”
“她们没有把你逐出山门,只是时间问题。你的血脉一旦觉醒,她们就不仅仅是把你逐出师门这么简单,更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白陌心如死灰。精神和信仰崩塌后,还有什么求生欲望可言呢?
“命本就是玉清派给的,还回去也无可厚非。我一条薄命,如何抵得上玉清派的声誉?宗门收了我这么个魔族之人,往后一定会受人诟病。”
幽冥圣使皱眉,她真想知道玉清派的人究竟给白陌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可以让她放弃生命?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不仅仅是玉清弟子,更是魔族的少主,担负着振兴魔族的重任。再往严重点说,你的生命关系到魔族的生死存亡。”幽冥圣使叹息道,“少主啊,你得为族人考虑考虑。”
虽然身世之谜被揭开,可白陌对魔族之人没有丝毫感情,在她心中,她还是把自己定义为正道弟子。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却可以决定自己的心意。
白陌道:“无论如何,我会坚守我心中的道义。你走吧,我是不会回魔族的。”
这种执拗的性格,真是要人命。虽然此刻面对的是魔族少主,可幽冥圣使语气中也透露着恼怒之意。
“这般执拗的性子,终究是会害死你的!玉清派的人是你杀父灭族的仇人,就算你回到宗门,你觉得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心无芥蒂修炼么?”
白陌清冷凄哀的声音响起,“我不配再修炼玉清道术,这次回宗门是负荆请罪的。”
她心中已经做好了万死的准备。
魔族之人二十多年来费尽心思寻找少主的下落,看到白陌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幽冥圣使又气又怒道:“好,你不为族人考虑,可你也得替你母亲想想。”
“她生下你时,难产而亡。希望你能平安活着,她把世代保佑魔族昌盛的天机匙戴在你脖子上。你是她生命的延续,你母亲在天有灵,该是多么渴望看到你平安幸福地活着。”
白陌伸出手,摸着脖子上那块玉佩,良久无言。她对亲生母亲的印象一片空白,跨越时间的感情联系纽带大概就是这块玉佩了吧。
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着,透过上面的雕刻和纹路,她能感受到母亲的那份爱意和祝福。
生命固然可贵。可她没得选择,玉清派是养育她的地方,不管怎样她都要回宗门,给师长们一个交代。
白陌缓缓道:“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去坟墓前祭奠她。”
幽冥圣使揉着眉心,说道:“看来,我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不能让你回去,冒不起这个险。”
白陌声音骤冷:“你想限制我的自由?”
“属下不敢。”幽冥圣使道,“我只是不想看到少主,白白去送死。我不强求你回魔族,但是我一定会阻止你回玉清派!”
幽冥圣使也不想和少主撕破脸皮,可没办法,白陌的性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我现在还是玉清弟子,如果我失踪了,你觉得玉清派的人会撒手不管么?”白陌沉眉道,“你们来这陵州城是有图谋的吧,所谋之事应该很私密。我一旦消失,玉清派肯定会查到你们头上来。”
白陌说的确实是大实话。魔族之人千里迢迢来陵州,是为了探查神器的下落。陵州城是玉清派管辖的地方,从进城之日起,幽冥圣使等一众魔人便格外小心。
虽然中途因为明姬和夜星来的肆意妄为,而出了岔子。可毕竟陵州城没有出人命,她们只需要躲开避避风头即可。
白陌身为玉清派的得意弟子,双璧之一,她的无故失踪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以玉清派的能力,相信很快就能查出水落石出。
到时候,只怕神器还没找到,魔族又要受到正道人士的血洗了。二十多年前魔族受到致命重创,虽经过长时间修复,实力远远不如正道。
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节外生枝的。
幽冥圣使盛气凌人的脸庞中,出现平生罕见的为难之色。一方面是少主的安全,另一方面是神器的下落,这该如何抉择?
幽冥垂眸,眼神黯然。来来回回叹了很多声气,好一会后才说道:“少主,一定要让我这么为难?”
“并非是我为难你,是你为难我。”白陌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幽冥圣使摇头:“少主,神器虽然宝贵,还是不能和你的性命相提并论。我宁可不要神器,这就带你回北荒。”
她抬眼看着夜空,“中原,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入主的!”
白陌还是少估了幽冥圣使对她的疼惜之情。她厉声道:“你修为是比我高,然我会拼死一战的!而且就算我被你带回北荒,你觉得玉清派的仙长们不会找过去?”
不知什么原因,书籍上鲜有提到北荒,中原的修道之人对北荒知之甚少。
幽冥圣使听罢,忽然笑出了声:“北荒之地风沙漫天又诡谲莫测,它是我们魔族的起源地,有大阵守护着。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正道之人再厉害,也断然不会轻易来北荒。如果真敢来,二十多年前早来了。”
白陌闻言,霎那间沉默着。在玉清派众人眼里她是很重要,然玉清派的人向来理智,通常都以大局为重。绝对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她,冒险来北荒。
白陌明眸中闪动着怒意,“这么说你是非带走我不可?”
幽冥圣使声音铿锵,“对,为了你的安全。”
白陌对魔族、北荒、神器之类的没有半点兴趣。她一生中最在乎的是乐卿、宗门、师长,所以她是断然不会允许幽冥将她带回北荒的。
修为不如人家,为今之计只能靠劝说了。
白陌想了会,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少主,你可有尊重少主的样子?你见过哪个属下挟持少主的?我很不喜欢别人强我所难,我回到北荒后,第一个便饶不了你!”
幽冥圣使哈哈笑道:“若不是这些年身上肩负着重大使命,负重前行,恐怕我早就离开人世了吧。这些年支撑我活下来的希望,便是寻找你和神器。不,应该说你才是支撑我活下来的最大动力。”
“我在你母亲遗体面前发过誓,一定要找到你。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这个承诺。”
“现在找到你,我的心愿算是了结了。至于神器就算我不去寻找,明姬她们也会努力去探查下落。我不必过多担忧。”
“所以,只要你好好活着。哪怕你到时候杀我,我也毫无怨言。”
愿意用生命实践承诺的人,想来也是性情中人。从对方的神情和话语中,白陌猜测这人对母亲应该是有几分特殊情感的。
白陌低声道:“你的本意是让我好好活着。如果我选择用剑自刎……”
话还没说完,幽冥圣使忙摆手道:“不可!”
白陌声音如刀:“你是有能力带我回北荒,但却没有能力阻止我自刎!”
幽冥圣使身体一僵,终于还是服软:“罢了,我不强求你。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如果你哪一天想通了就告诉我,我会立刻送你回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乐卿这个人来。继续补充道:“你那个同门师妹,也可以一同跟来。正道之人容不下我们魔族,魔族却可以容得下正道弟子。”
白陌眉头深凝,“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师妹她向来讨厌魔族,更不可能去北荒。告辞,你自己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