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陌纹丝不动, 手上紧紧握着仙剑,“不必。自古正邪不两力!”
“看来, 你受正道思想影响很深。”幽冥圣使笑得颇为无奈, “也对, 你毕竟是玉清派的得意弟子。”
白陌面无表情道:“勿需言它,我只想问你引我至此的原因是什么?”
幽冥圣使的目光在白陌身上流转许久后, 长长吐了口气, 缓缓道:“来解答你的疑惑。”
白陌冷笑一声:“一派妖言!我堂堂正道弟子, 有什么疑惑需要你这祸害苍生的魔人来解答?”
话音一落, 凝雪剑光芒重新盛起。
“你还要想杀我?”幽冥圣使不解道,“你明知你不是我的对手。”
白陌显然不想再同对方浪费唇舌, 转动剑柄,剑尖对着幽冥圣使刺来。她不避不让, 只一撩衣袍, 凝雪剑便从白陌手中挣脱而出, “铮”的一声, 剑落在地上。
幽冥圣使的修为深不可测, 如果以人族的修炼等级来论,她应该是元婴境后期的高手。随便一转动灵力, 便能让白陌身受重伤。
然而在面对白陌时,她将灵力控制在毫厘范围间,只是单纯将凝雪剑击落在地, 未曾伤白陌分毫。
“我猜测以你的个性, 只要还活着, 一定会继续对我拔剑。为了避免麻烦,我只能先暂时封了你的穴道。”幽冥圣使在她身上点完穴后,话语微顿,“你的个性和她还真像。”
白陌心中一紧,不明白这妇人话语中的意思。妇人口中的“她”,究竟是指何人?
“你此言何意?”
幽冥眼神微微柔和着,“我所说的她,是……你的母亲,我和她很熟。”
每每想到王后花琯青,这位叱咤风云的魔族圣使内心总是十分动容。
白陌越听,头脑越有些混乱。自己的母亲早在她年幼时,便已离世。母亲不过一个普通村庄女子,又怎么会和魔族之人有交情呢?
母亲二字,让她联想到了年幼时的悲痛经历。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又是魔族之人,这使得她沉积在心中的仇恨极度喷涌出来。
“你们魔族人还真心狠手辣,连相识之人都可以杀害?”
幽冥知道白陌说的是养母,她摇头苦笑道:“我说的她,不是你的养母,而是……你的生母。”
白陌身体一僵,愣愣道:“你说什么?生母养母?”
幽冥神色格外凝重,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真相对白陌来说,非常残忍,她在担心这个深受正道思想荼毒的少主是否能承受得住。
“没错。马鞍山下白家村的那户人家,是你的养父母。你的亲生父母是,是……”幽冥圣使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道,“是魔族的王上和王后。”
“一派胡言!”白陌修养极好,可此时也忍不住不发怒。她是玉清派的弟子,怎么可能和人神共愤的魔族扯上关系。
若不是穴道被封锁住,哪怕是赤手空拳她也要和这魔人拼死一战。
“这并不是胡言,是真的。”幽冥圣使问道,“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何那日在罗霄山上你的同伴会被毒雾封锁灵力,而你却不会?”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白陌已久,她苦思冥想也始终得不到答案。
白陌眼眸一颤,不容她再思索,幽冥便说出了晴天霹雳的话。
“因为,你是魔族的少主!身上流淌着魔王一脉的血,血脉非常强大,不畏任何魔毒。”
“不可能!”白陌斩钉截铁道,语气坚决,“我是玉清派的弟子,怎么可能是魔族少主。你说这番话,究竟意欲何为?”
幽冥圣使深深呼着气,叹息道:“少主,若你不信的话,还有两个凭证可以让你相信。”
“你脖子上是不是佩戴着一块钥匙形状的玉佩。那是我们魔族的圣物,天机匙。”
幽冥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一张画卷,上面画着的是一个天仙人物。白陌定睛一看,画像上的女子容貌竟然和她一般无二。
“这画像是魔族一位有名的画师所作,画像之人正是你的母亲,魔族王后。若你怀疑我是在刻意伪造,不妨看下落款时间。”
天元三十二年,距离现在已整整过去三十余年。
几个致命证据融合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铁证般的事实。
紧接着,幽冥圣使又把当年正魔大战之事,白陌被放置在马鞍山之事如实复述了一遍。
白陌再也无法镇定下来,她身躯剧烈颤抖,就如同是萧瑟秋风中飘荡的落叶。
因为她脖子上确实带着一块钥匙形的玉佩。它被中衣所遮盖,旁人根本看不到。
本以为这块玉佩是辟邪保平安的东西,没想到它竟然会是魔族的圣物!
白陌目光完全呆滞,眼神毫无色彩,瞳孔仿佛瞬间失去了收缩的能力。她呆呆地站着,魂魄和思想也如同一下子被人抽走了一样。
命运当真是给她开了好大一个玩笑!从玉清派的得意弟子,一下子转变成十恶不赦的魔族人。任白陌心智如何坚定,她也无法接受从云端之巅跌落至沼泽深渊的剧变。
这种痛苦,比直接毁去她灵脉,废除她修为还要强烈上千万倍。
“不……”白陌失魂落魄道,声音颤抖乃至哽咽,“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为何会是魔族之人?”
白陌冰冷的双眸涌现出泣血的哀伤。喃喃自语道:“师父……掌门师伯……”
她十余岁进玉清派,多年来一直深受师长们的疼爱,特别是师父冰千雪将她看作心头宝贝。
她在玉清派读经书、修道术,宗门早已经是她的家。然而,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无比温暖的家,往后根本容纳不下她。自己相亲相爱的同门师姐妹,往后也会把她视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心头绞痛,痛苦的窒息感压得她快断气了。
“我竟然是魔族人,我竟然是魔族人……”
白陌的身份虽是魔族少主,可她更是王后花琯青的女儿。看到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这般痛不欲生,幽冥圣使内心也不好受。
如果可以,她更想代替白陌尝试这痛苦。
“少主……”幽冥圣使柔声道,“我知道这个现实对你来说,非常非常残酷。可是没办法,我必须要亲口告诉你。因为正道之人一旦察觉到你的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不管幽冥说再多的话,白陌一句也听不进去。她的脑海中一直重复循环一句话:我竟然是魔族少主……
幽冥仰天长叹,她没有再说话,一直垂眸静静站在树林中,在等待白陌情绪慢慢恢复下来。
这时,树林中传来青罗的脚步声。她拱手道:“禀圣使,那些其余的玉清弟子已经落于我们手中了。现在该怎么处置?”
正魔间水火不容,按理来说魔族人抓了正道人,肯定是要将她们折磨至死的。不过青罗考虑到玉清派和魔族少主间的关系比较特别,这才前来征求幽冥圣使的意见。
“找个合适的时刻,把她们放走。”幽冥圣使看着哀莫大于心死的白陌,叹息声连连,“她们都是少主的同门师姐妹,我们岂能杀之?”
青罗道:“是。圣使,我觉得您有必要做做少主的思想工作。她早点和玉清派撇开关系,这对我们魔族来说,是一件激动人心之事。”
“撇开?很多东西一旦在你心中留下痕迹,怎么可能轻易抹去?我打听过了,玉清派那些人对少主极好。算来,我们欠玉清派一份天大人情。”
幽冥圣使娓娓道来。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虽然憎恨玉清派,可无论如何对方的恩情总是要还的。
青罗道:“正道之人对我们恨之入骨,就算我们有心报答玉清派的恩情,她们也未必会接受?”
“接不接受是她们的事,还不还是我们的事。”幽冥圣使冷声道,“我才不想欠玉清派任何。”
青罗又道:“圣使,既然少主知道身世了,现在就让她回归魔族吧。”
“我倒是想啊。”幽冥圣使无奈道,“只怕没这么简单。依少主的心性来看,要想让她一下子和魔人生活在一处,这应该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青罗犹豫问道:“那?”
“走一步再做打算吧。”幽冥圣使道,“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只希望少主能尽快平复心情。唉,若不是怕她魔族血脉觉醒,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把事情真相告诉她。”
“残忍是残忍,可别无选择。”
青罗道:“圣使不必自责,相信少主以后会明白你的用心。”
白陌的精神接近奔溃,心中所有的信仰突然间全部倒塌。
她一个魔族人还有什么资格学习玉清派的道法经文呢?她一个魔族之人,还配拿什么仙剑?她一个魔族之人,还谈什么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殊不知她自己就是最大的魔。
白陌哭了,哭声不大,可却满是凄楚。
一个从不在人前表露情感的人竟然如此这般,足可见她内心的痛苦。
幽冥道:“发泄吧,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身世恨,谁共语?
萧瑟的树叶在风中悲鸣,乌鸦依旧在树林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