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姚同符老告了这一状, 表面上看是圈子里的一些人心急浮躁, 想要借着符老的势,让自己快速成名。可万事不可深挖。拔出的萝卜带出泥,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远远不是拔萝卜这么简单。
若用叶澜的话来说,这根本就是拔萝卜结果挖出了马铃薯。芷姚的这件事, 仅仅是其中的一颗小土豆。但是因为挖出了这颗小土豆,后面连带着挖出了一连串的事件。
不得不说,芷姚这一招告状, 效果奇佳。符老在国内收藏圈和书法圈的地位, 让他手上拥有叶澜所想象不到的资源可以调配。
芷姚只需要坐等结果就好。
符老打了几通电话,没过两天,这边也出了些结果。
那天出现在魏家客厅中的其中两人,被查出了和那家拍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中一个,就是最开始找到魏爸爸的那位来自书协的人。
那个书协的人名叫文印, 找到魏爸爸后提出“那副仿作可能是真品”的怀疑,又大张旗鼓地把不少专家都叫去魏家鉴定, 还想在符老回来y市之前盖棺定论,让魏爸爸真的以为那是副真品, 然后将其上交。
古玩鉴定这工作, 说客观也客观——毕竟东西的年代在那里摆着,专家们又是满肚子的专业知识, 把真品的条件一一列举出来后挨个对, 对的上了就是真品, 对不上了就是赝品。
可从另一方面来讲,鉴定这件事,却也主观得不行。造假这么技术永远走在打假之前,专家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前些年流行各种各样的鉴宝电视节目,如果专家们说那是假的,主持人就直接一锤子砸掉。但这砸的到底是真是假,大概就只有电视台请来的专家知道。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大多数就是看个热闹。
古董这一行水深,玩得不仅仅是古董本身,更多的是人际关系和人心。
“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在别处得了个宝贝,他喜滋滋地找来专家来给他断代鉴定,结果专家前些日子才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还被专家鉴定为真品。那么现在眼前的这个,专家说了真,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芷姚喝了口茶,给面前的郎青解释着其中的弯弯道道。
“而若是只打自己的脸还好了,这专家,之前鉴定的那宝贝,若是属于另一个社会地位极高的成功人士,那他就更不能说面前的这个是假的了。”芷姚耸了耸肩。
郎青听着芷姚的话,也咂摸出了点意思。
这样的情况下,那专家即便是认为眼前的这个是真的,也只能说它是假的。不然大佬费尽心思收了个赝品,回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打脸,这面子哪过得去。
指鹿为马,不过如此。
而这次芷姚这幅字引出的事情就是这样。
魏家放眼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人家。魏爸爸去当地的一家拍卖行拍了一幅字回来,这幅字挂着仿作的名字,后来被发现是真品。哪无论魏爸爸是否会把这字上交国家,都不失为一段佳话。
——魏老先生慧眼识珠,发现了《兰亭序》的真品。这是抬举魏爸爸。
而回头,他若是把这字上交了国家,则更给他脸上长光:民营企业家爱好书画,慧眼识珠发现王羲之真品拍了回来,之后又把真品上交国家。
这样的故事定然会留在历史书上。
当然,这是在一切理想条件下的完美童话故事。
然而现实却总不能如人愿。芷姚就是这件事中最大的变数。
她身份特殊,一来她是那副字的原作者,二来她又是符老的关门弟子。符老回头若是不承认那副字,回头得罪魏爸爸的是符老。
“我想,那群人就是在等着符老的否定。”在郎青和芷姚见过面后,将芷姚和他讲的这些如数给叶澜讲过之后,叶澜摸着自己的下巴,慢悠悠地道。
“等否定?”郎青挑眉。
“否定前,把芷姚的那副字收回去。否定后,再把那副字送过去。但是再送过去的那副字,还是不是芷姚写的那一副,可就不一定了。”叶澜对郎青说出他的推理。
“我这两天还在找线索。”说着,叶澜又把自己这两天的成果给郎青看。
“我当时就说,那几个群演,不一定能成什么事,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人在背后指导他们。这几天查到了点眉目。”
叶澜给郎青看的,依旧是图表。他找了那几个群演曾经待过的剧组,发现他们之前待过的剧组,或多或少都出现过乱子。
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丢过东西。
而那些剧组丢的倒不是什么大物件。或者是哪个爱豆的水杯啦,又或者是哪个明星抱着休息的靠枕啦,都是诸如此类的和追星有关的东西。但又因为不是什么大物件,丢了也就丢了,倒是没惊起多大水花。
叶澜怀疑,那几个群演手脚不干净,一直在偷来拍戏演员的随身小物品,然后卖给粉丝,做这种粉丝经济。只不过这次他们偷到的是芷姚的字。这字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了,就交给了上面的人。
他们的上线,大概有识货的人,又辗转找到一些关系,把那字卖给了这次送字上拍的人。
那几个群演表面上看是演员,而他们实际上是小偷,转偷明星的私人用品。拍群戏只是为了给自己偷窃的行动找机会。而他们的群头,就是负责把他们偷来的东西卖出去的那个人。
如今群头被抓,他们就是偷了什么回来,也没路子卖出去。而先前芷姚的那副字怕也是让他们赚了不少,这才让他们可以不去工作游手好闲。
叶澜觉得,那个群头被抓,也是因为他粘手了芷姚的那副字。上面的人怕他碍事,才把知道些内情的他弄了进去。
“哎。”郎青听完叶澜的分析,又看完那些图标,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你和芷姚妹妹的思路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他对着叶澜挤了挤眼睛。
“芷姚妹妹也说,那群人怕等着的就是符老对她那副习作的否定。”
叶澜点了点头,示意郎青接着说下去。
“她说,古董这东西,讲究传承有序。她的那副字被放到拍卖会上走了这么一遭,就是为了给它一个有来历的身份。反正如今的造假技术那么高,等符老否定了后再给魏老先生一个假的,他也看不出什么蹊跷。而她写的那副‘真迹’有了身份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理,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对,可能会绕一圈,私下里高价卖给别的买家,也可能会有别的我们想不到的龌龊操作。”叶澜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且若是和符老有仇,这么一手,还能让符老得罪魏家,所以她又给了我一个名单,让你去查。”说着,郎青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叶澜。“她说这个名单上,都是和符老有利益冲突的人。”
叶澜结果信封,仔仔细细地把它收了起来。
“芷姚妹妹真的很厉害啊!”郎青又开始感叹。“她现在完全是动动嘴,部署一下,然后让小兵去干活么。她真的是从小山区里跑出来的吗?”郎青笑着问。
叶澜低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联系历史书上对芷姚的记载,她那样一个摄政公主,确实适合运筹帷幄,在背后做决策,部署下面的小兵干活。
郎青现在已经明白了,芷姚的身份来头,怕是属于“不可说”的那类。但他还是好奇,她越是不可说,他越是好奇。
而且他尤其好奇芷姚和叶澜之间的真正关系。这段时间两人闹脾气,怎么看都是芷姚单方面不满意叶澜,而叶澜却还贴上去给她东操心西操心。可芷姚却说,是叶澜不喜欢她了。
“说到这,你和芷姚妹妹之间到底怎么了?这些事复杂得很,别老找我传话了。还嫌我白天不够忙不够累的啊?”
叶澜收回桌上的文件夹,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自那天地铁一别,他和芷姚再没见过面。芷姚这次好像是真的生了他的气,态度非常坚定,不要和叶澜见面。他开始心里难过,可后来倒有些理解芷姚的心情。
毕竟算上“面首事件”和“卫生巾”事件,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拒绝芷姚了。芷姚的骄傲不会允许她再去主动找叶澜见面。而叶澜这几天倒是有主动去找芷姚,只是她到现在还没消气,有什么要交流的事,全找郎青来传话。
最近,每当他闲下来时,都会思考自己和芷姚之间的关系。他喜欢芷姚么?肯定是喜欢的。但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么?
荷尔蒙做不了假。
自从“面首事件”之后,他便已经明白,他不能再将芷姚当作是一个孩子看。她在男女感情这个领域,是对等的,一样成熟的人。但他们之间又有不对等的地方。
芷姚才来到这个世界,她所经历的一切几乎都有他的参与和带领。她对他有着雏鸟情结,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可她若当熟悉了这个世界,不再需要他时,她还会对他有这些依赖吗?
或者说,芷姚现在对他,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是不涉及性别的,本能的依赖呢?
这一次,他们俩之间问题的症结,在芷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