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清莲池, 波光粼粼。
“阿嚏……”
贺清寂站在一处雅致庭院前打了个喷嚏, 他想了下, 没忍住回头跟坐在凉亭里摆弄棋盘的贺九林说:“我觉得, 是兰溪在想我了。”
贺九林落子的动作顿住,望了眼靠在鱼池栏杆前的人。
“四叔, 南燕那边事情已了, 听闻魔修已伏诛, 且是鬼谷的人, 死在了那归墟剑宗的戚凉雨剑下, 而且出门前您不是复刻了小叔叔命灯上的气息在魂石上吗?小叔叔现在还好好的呢。”
这一番安慰之下, 贺清寂垂眸望了眼手中被攥了许久的晶石。
这魂石约莫是鸡蛋大小, 并不圆润, 棱角多而不规律, 通体莹蓝透彻,而在魂石中间正闪烁着一缕幽幽火焰, 那正是目前还在贺家,还在贺悯身边的专属于贺兰溪的命灯的状态。
如此看来人还是好好的, 只是听说那些事贺清寂还是有些胆战心惊, 得亏了那魔修不是他弟弟, 不过他就是想去找贺兰溪也不行……
“九叔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若不是在半路上碰见他, 我早就到了南燕。”
何至于在半路上被拦下来,又无法说出他去南燕的真相, 只能跟着那从前一力促成将贺兰溪赶走的老狐狸来这所谓的隐世家族做客。
“他来这里做什么?当真是探望旧友?”
管他要做什么, 贺清寂是一刻都坐不下去了, 懒得奉陪那老狐狸,躲进庭院里盯着这魂石也好。
贺清寂想着便是满脸冰冷。
“不知他何时才打算离开。”
不管他这次来是为什么,会否对贺家不利,贺清寂目前只关心这个问题,他要何时才能脱身,去找他那定是在哪个角落里哭着想哥哥的宝贝弟弟?
看着贺清寂一身冷厉成了怨气,本来还想劝慰几句的贺九林抽了抽嘴角,还是低着头玩自己的棋子去了。
“到贺家偷孩子?”
顾青竹忽地一怔,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仍是不大赞同小贺的态度。
“小贺,不可对前辈无礼。”
小贺反驳道:“可是他先骂我不正常的!”
云寂淡然道:“没有骂你。”
小贺气极反笑。
可顾青竹竟也认同云寂的话,回头看向小贺,“是你误会了。”
小贺猝然不及,“你信他不信我?”
闻言云寂看了他一眼,目光仍是冷冷淡淡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顾青竹思索了下,放轻了嗓音道:“你先坐下来好好说话。”
小贺重重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顾青竹躬身向云寂行了一礼,才道:“方才我与前辈商量过,你目前伤势未愈,与兰溪的融合也不急在一时,待你伤好后再说。”
如此一来小贺可算松了口气,只是看着对面的大和尚他还是一脸不喜,遂一脸嫌恶地别开了脸。
的确,在贺兰溪的记忆里有过这么一段差点被大和尚偷走的过往——
在贺兰溪被从九幽境里救出来后,贺家一直对他很是不满,而云寂一心要将贺兰溪带到天音寺去,明着来贺悯不给人,云寂就去偷孩子。
最终自然也没有成,修为上,云寂还是略输贺悯一筹。
当年贺悯为了将他夺回来同云寂一斗,最后将贺兰溪抱在怀里,几乎带着哭腔一般颤抖的调子同他说着“不怕”的那一幕,后来成了贺兰溪一人在外这些年一直都记挂着的美梦。
而眼下,云寂冷漠地说:“当年就该将你带到佛门,便不会心生邪念,贺家主不愿将孩子送到天音寺,却愿意将孩子扔给陆显。”
这话颇有些嘲讽的意思,若不是屋中这些人都是年轻的小辈,换了那些贺悯、陆显、顾玄之流的老一辈,定能听懂云寂话中之意。
于是小贺也没听懂,却也不由分说地顶嘴,“关你什么事。”
云寂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该唤贫僧师叔。”
小贺撇嘴道:“不叫。”
云寂道:“你父亲乃贫僧同门师兄,你莫不是忘了?”
原以为是因为贺悯跟云寂是同辈,云寂才让小贺叫他师叔,但没想到贺兰溪的父亲竟还是天音寺的佛修!
善明与顾青竹再次一愣。
小贺嗤了一声,斜睨着云寂道:“爹爹是俗家弟子,就算也是佛修,才不是没有头发的大和尚。”
虽说他不承认自己是贺兰溪,也不承认贺悯,可说起他的父亲,小贺开口喊的就是爹爹,这般亲昵的态度,也是叫顾青竹略有些怔忡。
其实顾青竹也从未见过贺兰溪的父亲,只从贺兰溪只言片语中听说过他,贺兰溪的父亲是个修为极高的修士,是对他比贺悯还好的父亲。
只是他从未听说过,贺兰溪的父亲会是天音寺的佛修。
云寂暴露了这个信息后顿了一顿,似乎是因为小贺的话有些触动,他大抵是想了下,才说:“那日下了药炉后,你见到了什么?”
突然转移话题,大概是也不想再继续方才莫名的争执了。
然而小贺也没有任何信息要告诉他,摊手道:“我还想知道呢,那是贺兰溪,又不是我,我又没下去。”
云寂道:“你也是贺兰溪。”
“我不是。”
云寂又说:“待明日他会出来吗?”
大抵是认为小贺什么都不知道,云寂直接问起了贺兰溪。
小贺不冷不淡的笑了一声,在大和尚面前还是乖巧不下来。
他对云寂真的没有任何好感,大抵是源于贺兰溪从小到大,对他那多年来避之不及的情绪。
因为当时云寂来偷孩子,闹到最后把贺悯吓哭了的事。
贺兰溪一直在耿耿于怀,就算贺悯后来将他送走了,他也会永远记得那时贺悯对他的维护和对他的好。
而现在,在小贺看来,云寂这个人很显然就是要来抹杀他的。
小贺对他更是厌恶至极,连带着对屋里的所有人,小贺都给他们一一打上了‘要抹杀他’的标签。
“不知道。”
想着小贺便如此回应,语气凉薄,管他顾青竹会不会为贺兰溪担忧。
他们关心从来只有贺兰溪,所有人都是这样,为了让贺兰溪回来,他们就要狠心将他抹杀……
小贺心中一凉,懒得去看顾青竹的反应,转身往床上走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烦死了,赶紧走吧,我要睡了!”
小贺倒也不忌讳,几双眼睛注视下他都能钻进被窝里蒙头盖被继续睡觉,谁看他都不起来,这也便没注意顾青竹并没有任何反应的脸。
三更,雾霾深重。
那座神殿已被拆了大半,许多朱红的木头被堆积在空荡荡的空地上,而那位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国师已死,尸体却还摆放在神殿里。
不是昭太子没有处理宋笙的尸体,而是有过宋笙不死的传闻,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人的尸体,就算戚凉雨说过不死之身只是谣言。
是人都会敬畏鬼神,南燕的臣民,乃至昭太子也不例外。
因此宋笙的尸体便摆放在那神殿中央石台之上,甚至请了归墟剑宗的戚凉雨加了符咒,绝了宋笙起尸的可能,晚间再派一些士兵看守。
到底要如何处理宋笙的尸身,昭太子也还在慢慢思索。
而今夜,张三是在神殿外值守的士兵。
夜风呼啸,却吹不散满天浓郁的雾霾。
张三晚间喝多了水了,一听到风声就想去小解,而神殿这边早已撤去了守卫,他见无人巡逻,实在是憋不住了,便偷偷跑出去一趟。
今夜天色似乎好了一些,竟能见到月影,虽说是被层云与雾霾遮掩下的一个朦胧影子。
张虎前脚刚走不远,那天上浮云竟是散开了些许。
许久不曾见到的银白月光终于透过云层洒落人间大地,也透过那没了顶的神殿照在了宋笙的尸身上。
宋笙那日被戚凉雨所杀,一句话未来得及多说,如冰刺一般的阴寒蚀骨的剑便刺入了他的胸膛,那一袭纯白的衣裳上即被开了一个血口。
而今在月光照耀下,那白衣上的大片血迹竟还未变色,仍是浅淡的红,像是一株开在雪地里的山茶花。
宋笙虽然没了呼吸,没了心跳,脸色却一直都很红润,除却带着几分苍白外,他看起来就像是刚睡过去的人一样,这也是让众人惊恐的一点。
看见月光的同时,正往外跑着找地方小解的张三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穹顶月色,那圆月皎洁明亮,但乌云密布,圆月便如昙花一现般一闪而过,很快又没入了云层。
这景象像是昭显着什么……
张三背后一阵发凉,忽然想到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只门前点着一盏宫灯的破败神殿,那个地方早就没人了,有的只有一具尸体……
这更吓唬人了!
张三差点就尿了,他犹豫了一阵,始终敌不过尿意,弃了那诡异阴森朱红神殿,往外头快步跑去。
也就因此,唯一看守着神殿的张三便无法目睹到,在那座空无一人的大殿里,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缓缓睁开一双异色双瞳,宋笙,他恢复了呼吸。
张三好不容易解决了自身问题,又跑回来时,整个偷懒的过程根本无人注意到,他庆幸地轻拍了下胸膛,可算松了口气,弯下腰去捡那先前被他扔到神殿门槛上的长.枪。
神殿殿门一直大开着的,这也导致张三只要往里头一瞥就能看到里头那具尸体,而这次他低头间余光也瞥见了里头,五指握住了长.枪……
哐当一声突兀地在整个空旷的神殿里响起,甚至回荡了一阵。
张三没马上去拿起那因为一时不慎掉落的长.枪,而是哆嗦着,猛地往后摔倒,浑身上下都在发着抖。
“这……”
他抖着唇,再挤不出来一个字,已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
里头那一方被戚凉雨打上符咒的石台上,原本该躺在那里的尸体,竟是在他离开的短短一盏茶功夫就……
不翼而飞了!
“来人啊!国师他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