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有一个剑修前夫

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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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笙尸体的消失在皇宫里闹得如何仿佛都与那皇城一角的圣童祠无关。

    天灰蒙蒙, 雾霭重重。

    光线晦暗的禅房里, 顾青竹难得枕在床沿合了会儿眼, 他睡得沉, 连床上的人醒来了都不知道。

    若论起来,这才是他醒来看到的第一眼, 贺兰溪望着顾青竹的睡颜, 唇角缓缓勾起, 一手已忍不住探向那张脸。

    这具身体休息了两日, 云寂又为他疗过伤, 贺兰溪醒来时已不觉得身上不适了, 却见顾青竹脸色还不太好。

    于是指尖即将触及那明显憔悴的面容上时, 贺兰溪收回了自己的玩心, 不自觉抿紧了唇瓣, 也收回了手。

    罢了,让他休息下吧。

    而后披上床边那身素白衣袍起来, 打开房门的贺兰溪忽地一僵——

    在禅房门前站着一白衣僧人,贺兰溪看到他时, 他正好回过头来, 那双冷漠疏离的瞳眸也对上他的。

    有种透彻人心的冰冷。

    贺兰溪没惊扰顾青竹, 抿着唇朝那白衣僧人轻轻一颔首作为回应, 再回头望向还趴在床沿安睡的顾青竹,难免心跳得快了些。

    云寂怕是等他多时了, 他来的目的贺兰溪心照不宣, 只有些担忧——

    云寂师叔, 该不会还是想将他带去天音寺吧?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贺兰溪也知道自己不该还记着那件事……

    禅房内外都安静得如一潭死水,贺兰溪深吸口气,还是走了出去。

    那一扇房门经他之手缓缓关上,顾青竹的身形也见不到了。

    云寂站的位置里禅房并不太近,在一树将将枯死的桃花树下。

    贺兰溪走过去,面上镇定地抱拳行礼,“云寂师叔找我?”

    云寂看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那目光冰凉凉的,也如他这个人一般,扎得贺兰溪有些紧张,垂下头来。

    “过来。”

    贺兰溪听到这句吩咐时,余光瞥见面前那一片素白衣摆上倏然荡开层层涟漪,那人已往外走去。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贺兰溪有些疑惑,可云寂的步伐并不慢,他再抬头时人已经走远了,只好快步跟上,路上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下。

    贺兰溪心想,他都这么大了,云寂应该不会再来抢他吧?

    分明是紧张得掌心沁出汗液,他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不得不说,当年差点被“偷”走的事,云寂给他的阴影还是挺大的。

    待云寂终于停下来时,二人已到了圣童祠后面的明湖前。

    眼前那片明湖极大,一眼望不见对岸,像是没有边际一般,流水悠悠静静,不知要去向何处。

    除了一开始见到云寂有些不适,贺兰溪一路上也调整过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表现,就听见背对着他的云寂又开了口——

    “你长大了。”

    贺兰溪一怔,随后笑得从容,“是啊,这次多亏了云寂师叔相助。”

    他二人的对话比起昨夜简直天差地别,而云寂那一句话中暗藏的情绪也叫人很是不可思议。

    圣童祠后院那一棵老槐树下,贺兰溪和云寂站在湖岸边,云寂远目天边的神情身后的贺兰溪自然不得而知,他只听到云寂近乎飘渺的声音。

    “多年不见,你与师兄越发像了。”

    父亲……

    贺兰溪思索了下,“是吗。”

    他有些接不上云寂的话。估计云寂是在怀念他的父亲。

    而这么多年来,他越想记住,父亲的容貌却越是模糊。

    不过贺兰溪可以肯定的是,他其实完全继承了贺悯的绝顶相貌,与父亲大抵也就眉眼间依稀相似。

    但即使云寂搬出了父亲,贺兰溪总还有些防备云寂。

    谁让云寂有不良的前科在先?就算他前不久才救了自己。

    贺兰溪很快转移了话题,“云寂师叔昨夜来,是有事寻我?”

    云寂侧首望他一眼,似有些惊讶,“你记得昨夜之事?”

    贺兰溪道:“是。”

    云寂沉默了须臾,再开口时,面上神色凝重了许多。

    他细长的指尖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度,轻轻一点,落到那镜湖上空。

    “你看到了什么?”

    贺兰溪便顺着他的手望去——

    眼前,只一片平静湖面,袅袅烟云遍布,天幕灰白。

    “兰溪愚钝,斗胆猜测,师叔所指可是指这些恶气?”

    云寂放下手,转身看向他,眸中幽深,他轻轻一点头。

    “不错。”

    贺兰溪并不真的愚钝,自然也不会错过云寂所指那些细节。

    湖水平静死寂,流动极其缓慢,这是生机在流逝;

    天光晦暗,雾霾深重,岸上绿意已悄然褪色,这是恶气在作祟。

    天地昏沉,死气正在悄然蔓延,即使贺兰溪没能使用灵力,也能清楚的感知到周围的变化。

    可在前两日,他记得这皇城中的恶气还没有这般严重。

    贺兰溪垂眸想了下,眉头忽地蹙起,他立马掀起衣摆便要下跪。

    却在膝盖方才软下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虚虚扶起,他不得不站直,一抬眼,便见到云寂微蹙的眉头。

    “你做什么?”云寂问。

    贺兰溪面露愧色,道:“这些恶气定是在药炉底下那阵法中泄露而出,而兰溪正是罪魁祸首。”

    他承认了自己的错处,云寂面上却仍是淡然,只又平静地说:“你跪下认罪,也改变不了什么。”

    贺兰溪这才发现云寂其实没有太多责备自己的意思,他斟酌片刻后,还是不安于心,认为难辞其咎。

    “是兰溪一时冲动犯下的错,我定想尽办法将功折罪。”

    云寂摇了头,“恶气一旦生出,极难被消除,况且鬼谷的人在药炉里练出大量恶气,一朝泄露,足以在一日内覆盖整个南燕,你能如何解决?”

    贺兰溪哑然,又抬头打量着穹顶之上遮天蔽日的灰黑雾气,忽然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

    “师叔布下结界封锁了皇城?”

    云寂闻言垂下双眸,捏着佛修的修长指节上透出一丝苍白。

    “目前只能控制恶气往外泄露。”

    但这样,恶气是暂时被压制了,皇城里的人还是会受到影响。

    贺兰溪这幅身体向来对那些恶气敏感,他听到云寂的话,不自觉抬手按在心口上,觉得里头沉甸甸的,不止是因为不适,还是因为自责。

    在药炉底下破阵,自救的那一刻他至今还不曾后悔过。

    若非如此,他怕是要被那诡谲阵法中的漩涡绞得灰飞烟灭。

    只是这后果也颇为严重,否则云寂就不会这么严肃的找他谈话了。

    目前看来,恶气只是影响到了万物自然,但扰乱世道是迟早的事。

    贺兰溪还不太了解恶气,但也清楚皇城里的恶气这般严重,连他都受到影响,恐怕也早已无声蔓延至人心。

    这种诡异的气息一如魔气,能勾起人心中最阴暗的情绪,如恐惧、懦弱、仇恨、贪婪、狠戾……

    人心一旦坏掉,可怕的程度并不比洪水猛兽弱上多少。

    恶气源自人族,人一旦为恶,恶气便由此而生,难以消除,只会一点点积累下来,但也有着某种平衡。

    一旦这种无法衡量的平衡被打破,恶气便会开始肆虐,无声无息地充斥着整个世间,到最后从一开始的不起眼成了不容小觑的邪恶根源,一点点侵染万物,一点点影响世人——

    人一旦为恶,战事起,世道乱,天灾人祸,尸山血海。

    当恶气填满天地,若不能消除恶气,世间便无法得到安宁——

    人活成了魔,世道或会倾覆。

    而千万年来,有恶即有善,有邪即有正,有魔即有神。

    先烈们身先士卒,一次次消除恶气,用巨大的代价换来了世道暂时的平和,印证了‘邪不可胜正’这句箴言。

    可恶气从未真正消失过,只要有一人作恶,恶气就还存在着。

    而眼下,这世道上恶气也并不少,只是还远不及打破那个平衡的界线。

    不过若让皇城里的恶气泄露出去,恐怕会让这世间上原有的恶气更接近这个界线,难免也要引起一场纷争,下一次的乱世恐怕很快会来临。

    多少年来的卫道者一直在谨防着这样的事情发生,而年轻一代却还不够资格领悟到这个天地间神奇的规律,一如先前的贺兰溪一辈。

    幸好贺兰溪不久前在顾青竹口中听说过这些,云寂同他说的这些他能够理解,也对恶气多了解了几分,只是听云寂这么说,他一时也想不出法子。

    “听说若是有人飞升时,可将恶气消除,而先前,我们在清闲庄时,发现神火好像也可以燃尽恶气……”

    云寂没问他如何听来这些,只道:“清闲庄之事顾山主已说过,但神火已燃尽,也只消减了清闲庄的小部分恶气,而飞升又谈何容易?”

    他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说:“飞升时上界开启,的确会泄露一些气息,也可涤净一些恶气,却也有一定的范围,如顾浔飞升时,东陵积累千年的恶气确实消失了,可南域也多年无人飞升,此计不可行。”

    贺兰溪也只能放弃这个想法,他本想说贺悯已经濒临飞升多年了,但一想到她若要飞升也不可能会在这时,且还有那西陵的恶气无法解决。

    “这种恶气……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这么……坚不可摧吗?”

    云寂也静默了片刻,随后竟是叹息一声,“恶气由人而生,大抵是天道对人族作恶的惩罚。”

    天道对人族作恶的惩罚,便要以毁灭这世间为代价吗?

    可即使如此,也还是会有人不会醒悟,人心到底难测。

    云寂又道:“眼下还是先解决皇城里的恶气,其他日后再提。”

    贺兰溪也点点头,清楚他们现在想解决世间上所有恶气是有些未雨绸缪的意味,世道也还不到那个地步。

    云寂这时又开了口,面上像是有些不太赞同,但也无奈地说:“若是南燕迁都,也未尝不可,能少些损伤,只是日后此地便成了死城。”

    毁一城,换来暂时的安宁也挺好,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只是难在……

    贺兰溪苦笑道:“可南燕才刚刚安稳,因为这些恶气,我们就提出让昭太子迁都,恐怕有些难。”

    “说难也不难。”

    云寂忽然这么说。

    贺兰溪怔了下,便反应过来。

    一来,他们刚帮南燕除去了鬼谷魔修;二来,还有善明。

    好歹这和尚出家前也曾是昭太子的亲弟弟,昭太子若能稳坐王位,他出面的话,或许能行得通。

    只是这样一来,这座城里带不走的万物都只会成为死物。

    如这一泓死水,一棵枯树。

    这些到底也是生机。

    贺兰溪却也无法,心中百味陈杂,尤其是愧疚自责。

    “师叔所言极是。”

    云寂来寻他大抵就是这事,说来又问起昨夜问过小贺的话,“你可还记得那药炉底下的阵法?”

    贺兰溪点点头,又摇了头,不确定道:“那时太过匆忙,有些细节未曾留意,不过基本阵型我还记得住。”

    云寂便又问道:“你可能将这阵法刻录出来?”

    贺兰溪想了下,那阵法高深莫测,刻录出来难度很高,但可以尝试。

    他没怀疑云寂要用这阵法做什么,也不觉得他会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信任约莫是源于自小在父亲口中听来的云寂师叔是个好人。

    于是贺兰溪点了头,“我试试。”

    云寂点了头,这次没再说什么,像是本来也没什么话要说,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二人皆如此。

    二人便尴尬的沉默着。

    贺兰溪也觉得站立不安,频频看向云寂的背影,但对方一直都没说话,如此他只能主动开口了。

    “师叔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这一语破开空气中的窘迫气息。

    云寂面对着那湖面,不知为何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些许,“无事了……对了,南燕国师的尸体不见了。”

    不知道为何,云寂就这么说了。

    但这国师的事贺兰溪没什么兴趣,他愣愣地“嗯”了一声。

    实则贺兰溪实在是不喜欢跟云寂这样曾经在贺家“偷”过他的前辈在一起,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贺兰溪便又抱拳道:“那,兰溪多留意一下。若师叔无事,兰溪这便回去试着复刻那阵法了?”

    云寂没再多说,轻轻点了头。

    可贺兰溪正要开溜时,二人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急切不已的嗓音——

    “兰溪!”

    那声音来源于顾青竹。

    二人回头望去时,顾青竹一反往日沉静,衣衫与发丝皆有些凌乱的,面上也甚是惊恐地出现在二人身后。

    他像是碰上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匆忙赶来,还急得呼吸紊乱。

    而在看到贺兰溪时,顾青竹才定了定心神,快步往这边走来。

    贺兰溪见是他心底一松,可又被他这幅模样吓了一跳。

    想要问他怎么回事,不料这人冲过来便伸出手来握着他的手。

    顾青竹是想直接拥人入怀的,到了跟前才见到云寂,这便收敛了一些,将手紧紧握住贺兰溪的。

    可他动作矜持了,那双眼睛在看见贺兰溪时迸射出来的情绪是掩藏不住的,连开口时声线还有些颤抖,又有几分像是劫后余生般的放松。

    “兰溪。”

    贺兰溪的手被握得很紧,他茫然看着顾青竹,见他那双亲清透明净的瞳眸中亮晶晶的,也全是他。

    顾青竹就这般看着他,心有余悸道:“你还在呢。”

    话音落下,听得贺兰溪一愣,可很快,他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道:不然呢,被云寂偷走了吗?

    可顾青竹为他如此担忧,贺兰溪心底也很动容,他便笑着点头,回握住他的手,嗓音放得极度轻柔。

    “嗯,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