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也是惊色未定, 死了十几年的人又带着兵马兵临城下了,而且他至今还清晰的记得宇文乾的音容笑貌。先太子温文尔雅,待人谦和,他虽贵为太子,却依旧勤俭艰苦,农耕时还曾下地与百姓一道体验民间之事。
“是是先太子, 另外,如皇上所料,崔家当真有不忠之心!崔湛也在叛军之列”黄门如实道, 嗓音发颤。
要知道当年监斩先太子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的北门禁军副统领曹忠。
这意味着什么, 黄门和宇文修已经心知肚明了。
宇文修一手扶着龙案, 他没有当即发号施令,他宇文修这辈子还没有真正害怕过谁, 眼神放空了片刻之后, 他竟走出了承乾殿, 朝着皇太后所居的坤寿宫延长而去, 背影凶煞。
黄门在其背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皇上,皇上呐,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镇压叛军!”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往皇太后宫里跑!
都是冤孽!
宇文修看见皇太后时,她正倚在花厅赏着一缸半开的睡莲,她穿着一身杏黄缎面牡丹折枝刺绣圆领对襟褂子,颜色明艳, 衣料上的暗绣还泛着淡淡的光彩,如她的人一样。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其他人死的死,老的老,偏生她丝毫都没变,反而越活越回去了,因着夏日酷暑,她一双玉足还露在外面,五指莹润白皙,调皮的像个孩子。
又或是已经看破了尘世,她将一切视作无所谓了。
宇文修气势汹汹,他居高临下的站在皇太后面前,盯着她秀丽的眉眼看。
花厅两侧的宫人悄然退了下去,詹嬷嬷今日却不敢擅自离开,她道:“皇上,太后身子不虞,太医院那边说是太后凤体亏虚,望皇上莫要冲.撞了太后娘娘。”
明眼人也看得出来宇文修今日来意不善,皇太后挥了挥手让詹嬷嬷退下:“哀家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近日太热之故,既然皇上有事要跟哀家商榷,哀家自是听着。”
詹嬷嬷退出了几步远,之后再也没有远离。
皇太后挪动了一下身子,她慵懒的坐了起来,发髻微微乱着,但丝毫也不影响宇文修对她的看法。
宇文修腮帮子鼓动,他细一想,皇太后似乎没有可能操控着宇文乾的生死,她前些年还闹着自杀,如果她事先就知道宇文乾还活着,她怕是不舍得死吧。
那可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为了给宇文乾报仇,她连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也亲手给杀了!
宇文修道:“母后,您可知今日发生什么事了?”他阴阳怪异,说话时,眸光微眯,眼底泛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寒光。
皇太后知道他有病,而且病的不轻,她也懒得与他一般计较了,回道:“皇帝这些年限制了哀家的出行,哀家怎会知?”她看似抱怨了一句。
宇文修今日神色异常,他闻言后,又道:“您的好儿子带着兵马杀过来了,您是不是很高兴?您以为还能继续当他的母后?错了!您是朕的!是朕的!”
皇太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宇文修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母后?还是女人?
宇文修的双手抓住了皇太后细弱的双肩,摇晃的无比厉害,他一字一句的告诉她,“就算他回来了也无用,别说是他了,父皇起死回生也带不走你!”
直接称呼“你”了,他大约是真的疯了吧。
皇太后听了宇文修这话的确很开心,自从获宇文乾还活着的时候,她便一直盼着这一日,她甚至嫌这一日发生的太迟了。
皇太后笑了,眸光里泛着晶亮,是那种乐呵呵的笑意,她道:“皇帝这是怕了?”
宇文修止了动作,一瞬也不瞬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怕么?区区一个宇文乾,他会怕?十几年前他有那个本事赢了天下,如今更无人与他相抗衡!
宇文修给皇太后理了理衣襟,又亲手替她将微乱的墨发固定好,最后还在花坛子里摘了一朵艳粉色的牡丹插在了她的发髻上,并且道:“媛媛,朕带你出去看看,朕要你亲眼看着朕如何让那些人臣服!朕才是这天底下最强的男子!”
宇文修一手握住了皇太后的手,牵着她往外走,他很喜欢这样的亲密,哪怕对方根本不愿意。
*
宇文乾在队伍的最前方,崔湛一身银甲骑在白色马驹上,他就在宇文乾的身侧,二人都是十分显眼的存在。
崔湛这时问了一句:“殿下,您可会后悔?”
后悔什么?
这一日迟早要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崔湛和宇文乾都知道皇太后还在宫里,而且她也出不来。只要有高家在一天,她永远都逃不了宇文修的掌控。
其实,崔湛和宇文乾对皇太后的处境心知肚明,甚至于若曦也知道。但这个时候了,牺牲是必要的。皇太后和黎明百姓,孰轻孰重,这本不该拿出来对比,但宇文乾做出了一个让皇太后满意的选择。
这也是皇太后自己的心愿。
只有与她最亲的人,才能明白她的心意。
不多时,宇文修便拉着皇太后站在了城墙上,俯望千军万马,竟也是一种赏心悦目的风景。皇太后太久没有这般开怀了。她站在城墙上对宇文乾笑了笑,艳红的唇微动,旁人不知她在说什么。
但此时,宇文乾红着眼眶,对皇太后点头:“儿臣知道了,母后!儿臣一定不让您失望!”
崔湛沉默着,这是男儿的耻辱,他并不觉得弃皇太后于不顾是一件光彩的事,但只能这么做了。
大义和小节之间,智者择大义,庸者选小节。
真要细数起来,自古成大事者哪有一个是妇人之心的?!
宇文修发现皇太后的出现并没有令宇文乾有半点惊慌,他大失所望。他也的确想着将皇太后当作人质。当然了,他肯定不会伤了她,可他这个人一向卑鄙,多一次少一次没什么区别。
皇太后又被宇文乾拉了下来,换做旁人,他一定会将她挂在了城楼上示众了。
但这人是皇太后,他到底还是舍不得!
“来人,把太后给朕带下去!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将她放出来。”宇文修几乎暴怒道。
宇文乾杀来了,曹忠也反了,宇文修在一日之内就被两面夹击。
崔湛带来的都是精兵,加之曹忠这几年的暗中部署,宇文修根本来不及调动兵马。
*
七月天,雷雨说来就来。
若曦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了皇太后挥剑自刎,她倒在了血泊之中,双眸却在冲着自己笑。
若曦知道宇文修一日不倒,皇太后便一日得不到彻底的自由。
可父亲和三哥他们起事不亚于判了皇太后死刑了,她从榻上起来,抱着双膝沉默,一上午都没从屋子里走出去。
崔若素来看她时,就见她眼神放空六神无主的样子。
“八妹?”崔若素唤了一声,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容易。
冀州瘟疫泛滥,就连柳夏辉也在从燕京过来的路上染上了,若非他身子骨本就健硕,加之若曦和郭镜精心调理,怕是已经归西了。
“长姐,我该起来了。”若曦喃喃道,她尽量不去想皇太后,可根本控制不住。皇太后和三哥将她送出了燕京,便是做好了某些打算了,她又岂会不懂呢。
崔若素心疼她,道:“你也几天没合眼了,难得休息一日,别太为难了自己,外面有你大师兄守着呢。”
若曦兀自起榻,唇角干的厉害,道:“解药一日.破解不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我不能再歇着了。”
是以,崔若素扶她起来,又吩咐丫鬟给她穿衣。
崔若素道:“你真的要和四弟出去寻王重阳老先生?他都走了几年了,也不知道现在会在何处?”
眼下燕京乱了,其他几州都在选择站队,也有居心叵测的诸侯开始筹划自己的势力,天下已经隐隐不稳了。
若曦道:“已经一个月了,我跟大师兄至今没有找到破解瘟疫的法子,再这样下去怕是就连长姐夫也”她欲言又止,又道:“师傅之前寄了书信回药庄,信上说他在岭南发现了一味奇异的草药,后来便没了消息,我猜大约可以从岭南着手。”
岭南是姜家的地盘,姜氏虽然大归了,但她对若曦极好,又认了她当女儿,或许姜家可以帮上大忙。
崔若素拧着眉,前阵子还因着柳夏辉突然‘造访’而不高兴,但现在她也不舍得骂他了,每天只能隔着几十丈远的距离看看他。那家伙倒好,根本不怕死的样子,每次还是冲着她笑,咧出一嘴的大白牙。
“也好,那你们早去早回,若是一个月后再没有消息,就要即刻回来,千万被让宇文修的暗部找到你的下落。要不是燕京发生了大事,我还不知道你你竟是这样一个身份!你要是落入宇文修之手,那可如何是好?虽说我想让你三哥急一急,但你千万不能出事。”
若曦很快就穿戴好,她莞尔:“长姐,我还是你八妹,其实也没什么变化。事不宜迟,我今日就跟四哥启程了。”
少顷,崔若素目送着崔敖与若曦离开,现在外面是个什么光景,她也不知道情。柳夏辉染上了瘟疫,婆母和两个孩子还在燕京,另外还有崔家待崔敖和若曦的马车不见了踪迹,崔若素捂着唇,缓缓下蹲,竟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
八月中秋的前一夜,宇文修终于不抵崔湛等人,带着皇太后一路退入了青州境地。
青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加之宇文乾刚复位,手下人的损伤过小半,曹忠提议道:“皇上,太后娘娘万寿无疆,一定不会有事,还是稍作休养,待他日时机成熟,臣定当亲自将皇太后救回来!”
乘胜追击是兵家最忌讳的错误,宇文乾不是傻子,他站在曾经熟悉无比的城门上俯视着横尸遍地的矿地,良久方道:“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震天的呼声传遍了整个广场,南飞的大雁被惊吓住了,而后四处散开。落日西沉,晚霞染红了整个皇城,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又是霞光。
宇文修逃跑时,只带上了皇太后,他将整个后宫以及几位皇子家眷都留下来了。这人做事也真是绝了。
宇文乾坐在先帝曾经坐过的龙椅上,新龙袍还没有赶制出来,但他已经是大魏朝最名正言顺的帝王了。
可崔湛押着宇文莫来见他时,却发现新帝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欣喜。
“皇上,您的要见的人已经带来了。”崔湛道,他身上还是那副银甲,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沐浴了。崔湛喜洁,但真要到了战场上,他便什么也不会顾及,少年时跟随崔储征南征北战的那几年,饿极了还啃过野草,喝过污水。他这样的人本应该还有更大的抱负,不过眼下却只想拥护宇文乾坐稳帝位,但宇文乾的冷漠态度让他有些担心,这个人虽坚持到了这一天,但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早就死了。
崔湛退了下去,留下这一对‘故人’单独见面。
新帝高坐在龙椅之上,他还是十几年前的面容,只是太消瘦了,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文武双全之人。
殿内肃静,明黄色栏柱上有盘旋而上的飞龙,威严肃杀。
宇文莫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他曾经那么痛恨这个人,现在倒也觉得他很可怜,毕竟宇文莫自己也深刻明白那种痛失挚爱,而自己却独活的滋味。
见不到,盼不着,忘不掉。
“你赢了。”宇文莫道。他没有跪下,反而笔挺凛然的站在那里,又加了一句:“可那又怎样?”
新帝目光不善,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像行走沙漠多年的人,已经太久没有饮水了,他道:“朕不会杀了你,朕要留你在世上,让你日.日.承受愧疚!”
当初宇文修成事,除了他自身的狠绝之外,也有宇文莫,三皇子,安阳郡主等人的手笔,虽说他们造成的伤害有大有小,但这些都被新帝记住了。
他现在不想杀人,因为这十几年的光景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有些人而言,活着才会更痛苦。
宇文莫苍老的很快,两鬓苍白,脸颊深陷,精神很颓唐。闻言后,他怔在当场,那垂下的双臂在发颤,道:“不杀我?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是想看我笑话?想看着我成为阶下囚的样子?我告诉你,你其实跟我一样,都是可怜虫罢了。你现在贵为天子又怎样?师妹她死了,她不在人世了!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啊,哈哈哈哈!”
宇文莫半分癫狂半分痴,没有丝毫恐惧。
新帝就那样看着他笑,他没有反驳,同样也没有令人杀他,待殿内再次回复平静时,他道:“朕与灵儿两情相悦,曾许诺生生世世的夫妻,她在人间,又或是在黄泉,朕也一样与她共白首,你这样的人又岂会懂?朕说了不会杀你,但朕并表示可以放过你。”
一语毕,新帝喝道:“来人!将这个逆贼给朕押下去,让他去皇陵守墓,终生不得出皇陵半步!”
崔湛亲自吩咐了手下去将宇文莫抓了出来。他没有看这个人一眼,于崔湛而言,这些人无非是蝼蚁一般,抓来让新帝发泄发泄也就算了。
宇文修身边的黄门被砍杀,新上任的御前侍中是之前与若曦交好的小太监于常,于常年纪虽小,但还算机灵,崔湛让于常跟在了新帝左右伺候。其实,于常在几年前就为崔湛做事了。
燕京局势刚稳,新帝登基,百废待兴。
崔湛是从龙之功的首要功臣,他自是日夜协助新帝理政。
这一日三更过后,崔湛才去值房,新帝叫住了他,面前这个青年还曾与自己切磋过武功,他是看着崔湛长大的,可以说视他为晚辈。
新帝问他:“若是没有你,朕这次难以回朝,你想要什么?朕答应你,你母亲的事可以翻篇,将军府也已经是一府两爵,不能再加封了,朕实在想不出还能赏赐你什么?你要是想切磋武艺,朕如今怕是比不过你了。不过,曹将军有一子,他倒是个武学奇才。”
新帝低沉的笑了笑,神色疲倦。
崔湛这个时候站的笔直,神态极为认真,他倒也没有客气,既然新帝开口了,他当然要为自己争取,他才没有心思比武!崔湛道:“皇上,臣与若曦有婚约在先,如今若曦快十五了,臣二十有二,臣想尽快娶她。”
新帝闻言,当即蹙了眉,这世上令他留恋的可不是什么皇位。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太累,他这半月几乎没怎么合眼。但崔湛这个要求太过分,他的女孩儿才那么大,细胳膊细腰的,再看崔湛又是一个成年的体格,还是个武将新帝眉宇之间的神色瞬间就不太好看了。
他和若曦相认之后才见过两面,捧在手心的女孩儿还没捂热,崔湛这么急着就想跟他抢了!
不嫁!
新帝揉了揉眉心,道:“你先回去吧,此事朕还得亲口问问若曦的意思。”两家定亲只是口头上的事,并没有婚书,新帝不想嫁女儿,那便不嫁。
崔湛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他不要命的替新帝打了江山,处处替他谋划,现在要求娶他的女儿了,新帝却是突然变脸了。
“是,臣告退!”崔湛脸色不悦的大步离开。
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
*
岭南姜家。
岭南的十月到处都是红叶,风一吹,落叶纷飞,美不胜收。
若曦和崔敖没有花什么力气就寻到了王重阳。
不过,这件事关键还得感谢姜程。
若曦没有想到,她只是事先寄了一封信出去,姜程就发动了姜家的势力,帮她寻到了人。
不过,王重阳已经神志不清,就连说话也含糊。根据若曦判断,他是亲自尝试草药时中毒了,能不能医好他,还得等到冀州再细细查看。
若曦被姜程安排在姜家住了一夜,她发现姜家势大,奢华无度,难怪一开始姜程在将军府小住的那阵子,到处抱怨着将军府的寒酸。
若曦先去见了姜氏,姜家招了上门女婿,姜氏次年便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事实证明,她并非是不能生育,而是与崔三爷没有那个缘份。
“母亲,小弟弟随了您呢。”若曦能再见到姜氏,她也很高兴。若曦身上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将腰上的佩玉摘下来给了孩子。
姜氏见若曦出落成标志大姑娘了,就连她这个妇道人家都看痴了去。
若曦还认她这个母亲,姜氏自然是高兴,又拉着若曦说了好一番话,但得知若曦的来意之后,她就算再舍不得她,还得放走她,姜氏道:“好孩子,你是做大事的人,既然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救,那你就快带着王老先生走吧,母亲啊一直会念着你的,将来你出嫁,一定不能忘了通知母亲一声,母亲也想给你添箱。”
若曦给姜氏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与崔敖带着王重阳老先生赶回冀州。
姜程至今没有成婚,他现在是姜家的少东家了,但为人还是纨绔任性,送若曦离开时,他又说了几年前说过的同样一句话,他道:“若曦,你且等着,过几年,我一定登门求娶你。”
若曦:“”
马车上,崔敖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八妹,你这辈子不用愁嫁了。”
若曦不理他,这样的揶揄一点都不好玩。
却不想崔敖又道:“皇帝的女儿怎会愁嫁!”
若曦这才缓过神来,她眼眸一亮,道:“四哥!你的意思是指三哥和我父亲他们成事了?!”
崔敖点头,他也很高兴,如此崔家便真的没有危机了。
“那那我祖母呢,有没有我祖母的消息?”若曦追问道。
她太着急,以至于抓住了崔敖的手臂。
崔敖知道她担心,但这件事他也不知情,便道:“我的人也是刚刚才打听到了消息,想来燕京那边很快就能安稳了。若曦啊,你别急,有你三哥和新帝,皇太后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若曦有点低落,没有听到皇太后的消息,她便没法彻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