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九重锦

80.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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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春之后, 冀州百花齐放,比起燕京还要好看几分。

    若曦在院子里晾晒草药,一侧还有玩着拨浪鼓的小世子。崔若兰丝毫也不娇惯着孩子,堂堂世子爷身边也只有一个伺候的婆子和一个小丫鬟跟着。

    小世子脾气很好,很喜欢看着若曦干活。

    下人上前通报时,若曦还没反应过来, 她多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柳家大少奶奶来了?”那不是长姐么?

    崔若素的确来了冀州,而且还是离家出走而来的, 她身边只带着一个幼子,前几年所生的双生子则丢在了燕京。

    若曦去上房见了崔若素, 这时, 她正在崔若兰面前哭诉:“二妹,你都不知道, 三弟他太无情了, 竟是当着我的面把二哥给砍了!二哥他上次也的确犯了大事, 但咱们将军府也不至于保不住他吧?奈何现在还无人能说得了三弟了, 就连大伯母也让着他!”

    二哥死了?

    又是被三哥给杀了!

    若曦闻言后,便走了过去, 她喊了一声:“长姐。”

    崔若素一愣,用帕子抹了泪,这才转过脸来,她看见若曦之后,先是如见了鬼一般愣了一愣, 但旋即就将她拥入了怀中,几乎是哭喊着道:“八妹,你还活着!”

    若曦能感觉到崔若素的身子在颤抖,她在若曦心中可是女中豪杰一般的存在,她怎就哭成了一个泪人了?崔若素边哭还边抱怨:“崔湛那个混账!这件事肯定又是他干的!我还以为八妹真的不在了。他实在是过分,送走了八妹,还杀了二哥,你们说谁还能去管管三弟!”

    崔若兰当了侯夫人之后,眼界与以往大不一样了,她倒是没有指责崔湛,待崔若素镇定了一会,她道:“长姐,虽说二哥跟咱们是一房的,但三弟做事一定有分寸,你也知道二哥的秉性,他那个样子的人,迟早要出事啊。你都不知道,二哥在冀州这两年也干了几桩恶事,若非大伯父之故,你以为三弟会忍到这个时候再动手?!”

    说着,崔若兰也抹了泪,继续道:“我难得与你见上一面,快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祖母走的时候,我也没有机会回去送她老人家一程,现在二哥也走了,那咱们更是应该高高兴兴活着才对。”

    崔若素平复过后,她这才想起了要说的事,道:“我这次打算多住一阵子,柳夏辉如今也只听三弟的话了,我现在都懒的看到他!”

    崔若兰笑了:“长姐,你就忍忍吧,三弟做什么事都为了咱们崔家,这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他咱们母亲也是个不管事的人,哎但愿大哥别再犯糊涂了。”

    这时,崔若素这才将若曦松开,她见若曦全须全尾的站在她跟前,真真切切感觉到她还活着,她道:“八妹,我还真以为你也走了呢。你三哥真不是个东西,这种事也能瞒着我?他可曾知道我差点就到宫里讨公道去了!”

    崔若兰也道:“可不是嘛,三弟素来如此,就没在意过旁人!”

    若曦:“”怎么人人都说她三哥不好?!

    *

    燕京,柳夏辉终于在城外军令处找到了崔湛。崔若素带着幼子离家出走之后,他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处处乱窜。

    见了崔湛,柳夏辉劈头盖脸就道:“承武,你长姐她走了!她还怨着你杀了崔二公子,趁着我不注意,就带着孩子跑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我已经找了一月了,还是没有寻到人!若非是因着我帮你做事,她也不至于这般恨我!”

    柳门镖局虽然厉害,但崔若素当了柳家几年的少奶奶了,她当然知道如何避免被追查到。

    崔湛被他吵的头疼,他端坐在长案边,五指极有规律的敲击着樟木大漆的桌案,似在沉思。他的眉心总是蹙的厉害,好像怎么都抚不平了。

    柳夏辉没有听到回应,胆子也大了,一屁股就坐在了崔湛面前,抓起长案上的凉茶灌了一杯下去,又道:“承武,我这些年替你做了那么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忍心看着我妻离子散?”

    柳夏辉的喜怒哀乐总是比寻常人放大了数倍。

    妻离子散?

    他和崔湛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加之崔若素又不是寻常庸妇,她不可能一走了之。崔湛也不知道当初同意了柳夏辉求娶崔若素到底对不对?

    这货哪里能配得上崔家的嫡长女?

    不过嫁都嫁了,只能如此了。

    崔湛道:“柳家老爷和柳夫人可曾急了?”

    按理说儿媳和幼孙不见了,当公婆的理应焦急万分,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柳家肯定会通知崔家,但柳家那边一点动静也无。

    柳夏辉哑口无言,片刻才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娘他们也知情?那为何无人告之于我?”

    “”

    要是换做一般人,崔湛不会跟他啰嗦,可柳夏辉却是他亲自挑选的崔家长女婿,他再怎么没耐心,这次也象征新的安慰了一句,道:“你放心吧,长姐不过是出去散散心,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冀州侯府。”

    冀州与其说是王家的地盘,其实已经沦为了崔家的盘中肉。

    崔若素在冀州的话,肯定会得到很好的招待。

    柳夏辉起身,理了理衣襟,道:“那我去也一趟。”他一言至此,又道:“不行!我今日就得启程!”

    他兴冲冲而来,又急匆匆而去。

    崔湛自诩是个城府颇深的人,他上辈子问鼎帝位之后也一直在算计着,但“情”这个字却依旧困扰了他整整一辈子,现在再看柳夏辉,他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不正常了。

    *

    五月的这一天,若曦平静的生活被无端打乱。

    郭镜与几个身着铠甲的崔家军一起来见了她,郭镜先开了口,道:“师妹,大事不好了,冀州城闹了瘟疫。”他神色肃重。

    瘟疫代表着什么,若曦自然是知道。她反应还算快,当即吩咐了身边的下人,道:“你们几个快去熬制防备的汤药,侯府上下都要喝,小世子他们更要留意,派人时刻盯着,只要有任何异常,立即通知我。”

    郭镜等着她吩咐完,这才带了她出去,走出侯府的时候,郭镜道了一句:“我原以为崔湛只顾着宠着你,你这几年倒也长进了。”

    若曦:“大师兄,我怎么觉得你对我三哥很有成见?”

    郭镜唇角微扬:“我可不敢,只是此前看不惯他娇纵你的样子。”

    若曦太冤枉了,三哥何时娇纵过她了?!

    最近好像不能提到三哥,若曦感觉身边的所有人都对她三哥相当的不满意,有种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若曦上了马车,便转移了话题,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瘟疫的事了,冀州不是一直风调雨顺么?”

    瘟疫没有特定的解药,而且距离上一次的瘟疫已经有十几年了,那次还是宇文修起兵篡位那年。

    郭镜还记得当初的惨状,处处饿殍哀鸿,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你四哥抓住了一行可疑之人,或许很快就能查出来。”郭镜面容骇人,一贯温文尔雅的他却是一拳头砸在了马车车壁上,低低的声音仿佛蕴藏了无数的压抑,他道:“我那五岁的幼弟也是死于那场瘟疫。”

    若曦已经听说了郭统领和花将军的事,这些人为了父亲出生入死,她总觉得他们不应该是这种下场,可惜她的能力有限,没有通天之能,也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的听着,片刻之后,她方道:“我相信他们的仇很快就能报了,大师兄,我能做些什么?”

    郭镜被仇恨压抑的太痛苦,他也知道自己时常失态,但就算是谁遇到了这种事也没法安稳度日,他不亚于一人苟活于世,报仇才是支撑他到今日的原因,他道:“我现在就带你去查看那些人。师父的这几个徒弟里面,你和你母亲才是最出色了,我已经比不过你了。”

    若曦这才想起来,她和母亲竟然还是同门的师姐妹,她这算不算又间接的和母亲有了接触,她笑了笑,有点小满足。

    很快,郭镜和若曦便到了崔敖关押可疑之人的地方,崔敖有些忧心,他还给若曦备了一份遮面所用的锦帕,提醒了她一句,道:“这些人鬼鬼祟祟,都是乞丐打扮,我查过他们的口音,应该是燕京人士,而且都病的不轻,我怀疑是他们将瘟疫带过来的,但我一时间不能笃定。”

    若曦觉得不太对劲:“燕京?燕京那边可有瘟疫的传闻?”

    崔敖摇头:“这倒没有听说。”

    少顷,若曦和郭镜确定了乞丐所患之病。但这些人都是要死的人了,谁也不愿意开口多说。

    若曦想起了一味能令人说实话的迷.药,还是慕容衡曾经在药庄告诉她的,她便将方子拿给了崔敖,让他立即去采购过来。

    郭镜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若曦道:“如果那些人是带着瘟疫而来,他们大约知道自己死定了,那又何故会怕我们?又怎会说实话?大师兄,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一群乞丐为何千里迢迢从燕京赶到冀州?”

    郭镜反问:“你怀疑有人故意加害冀州百姓?”

    若曦可不敢这么说,她跟着皇太后的时候,皇太后几乎每天都会跟她说一些权谋上的事情,她只是按着自己的猜测进行推断:“大师兄,你也说过,上一次的瘟疫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会不会有人想故技重施?”

    郭镜神色突然放空,眸底溢出一抹极冷之色,但旋即,他突然笑道:“看来我错怪了崔湛了,他这些年将你教.养的不错!”

    若曦抿了抿唇,甚觉委屈,她如何又跟三哥扯上关系了?!

    崔敖办事很快,一个时辰后就用迷.香套出了那群乞丐的话,但却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答案。崔敖道:“这些人说他们是受人指使,有人给了他们银钱,并且让他们一直往冀州走,待到了冀州还会有另一番赏钱。可笑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事情好像一下子理清了。

    不管是崔敖,还是郭镜,他们都不是傻子,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了宇文修。

    郭镜脑中又浮现了当年的状况,他冷声道:“宇文修是想彻底毁了冀州,再由他来重新掌控,又或许他的目标就是崔家军。崔家军日益壮大,召回京城是祸害,留在冀州也是祸害,所以他才出此下策!”

    若曦不太敢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甚至于制造瘟疫,残害数千万的生灵?!

    她弱小的身板之内像是蕴含了一股即将喷发的力量:“着实可恶!四哥,你休书一份给三哥,让他让他们开始筹划吧!”

    郭镜不由得多看了若曦几眼,以前觉得她孱弱,现在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倒也是个厉害角色。

    这种话由她说出口,竟有一种魄力!

    崔敖和郭镜点了点头,两人互视了一眼,便开始各自行动。

    “从现在开始隔断冀州地界的所有通道,里面的人不得出去,外面的人也不准进来!”崔敖吩咐了下去。

    这厢,若曦和郭镜再次双双确定了这场灾害的确是瘟疫无疑。

    侯府上下除了灌了汤药之外,还燃了大量的艾叶。

    若曦回来时,也将身上的衣物都烧尽了,非常慎重。

    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一负责守城的军中副将亲自过来禀报道:“侯爷,城外一男子宣称是燕京柳家的少东家,说是来认亲的,他说与您是连襟。”

    正在用饭的崔若兰先反应了过来,以柳夏辉对崔若素的猴急样,他能够追过来着实是正常,崔若兰放下碗筷道:“侯爷,我长姐夫的确就是柳门镖局的长公子,您实在不放心,就让崔敖去认人,之后确定了再将人放进来。”

    王君也是这个意思,眼下的冀州经不起一点波折了,其他事也就算了,瘟疫实在不容小觑,一旦有半点失误,整个城池就会沦为废墟。

    王君袭爵已有几载,这几年他励精图治,总算是有了一点起色,却不想冀州又遭了这样一个重创,他本来对崔家还存有偏见,但亲眼看着崔家如何救治冀州百姓,他也就看开了。几年前崔家过来平反,也是因着燕京皇帝的命令。

    “听夫人的,你们这就去办!”王君下达了命令。

    副将领命退下。

    这时,王君看着倩丽的妻子,难得舒了口气,他道:“你们崔家的女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夫人的本事,为夫已经见识过了,你长姐身为妇道人家,她竟敢独自远行到冀州,更让我想不到的是,我那个连襟还追过来了。”他摇头失笑。

    崔家的姑娘都是自幼习武,苦读兵法,胆识上更是不必说。

    王君一开始对这桩婚事还存有抵触之意,如今越看妻子越觉得喜欢,他又是轻轻一笑,像是疲惫之后的片刻放松,他道:“夫人,这一关,冀州已经会迈过去的。”

    崔若兰点头:“嗯!”

    *

    崔敖派出的是百里加急,不出半月崔湛就收到了冀州那边的消息。

    崔湛闭了闭眼,他是当过君主的人,虽手段狠厉,但也是一个爱民之人。宇文修如此对待冀州城的百姓和崔家军,这让崔湛不可忍受,更重要的是他心尖上的人也在冀州。

    以若曦的性子,冀州城闹了瘟疫,她这个大夫怎会袖手旁观?

    崔湛此刻甚至后悔将若曦送去了冀州,或许雍州可能会更好!即便慕容衡也在那里!

    “来人,备马!我要出城!”崔湛道。

    崔湛去见了宇文乾,另外他还带了一副银甲,他跪下道:“殿下,是时候了!”

    宇文乾没有犹豫,自从乔灵死后,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暗了,或许只有这样才是救赎,他接过银甲的时候,双手还在发颤,“可有把握?”

    崔湛道:“燕京有禁军五万,其中两万人可由曹将军调配,其余三万我自有法子应对。如果其他几州附和,雍州和冀州会是殿下的后盾。只是,眼下冀州有难,殿下若再拖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两日后,宇文乾率兵渐渐逼入皇城时,宇文修正在承乾殿画着江山鸟兽图,黄门领着禁军统领过来通报时,他手中的墨滴垂下,落了一滴没有划开的墨。

    半晌,殿内安静到了落发可闻,宇文修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你说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奉上,明天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