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能让宇文修暴怒的人为数不多, 丽嫔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的容色和所谓的多年情义根本不足以让宇文修改变杀意,宇文修对她更没有怜悯心可言,这个人无非是因为她懂事安份,这才让她得以安稳了这些年头,丽嫔知道如何能最大限度的去让宇文修回心转意。让他绕过宇文疾。
她不得不赌上一次。
当丽嫔回到自己的宫内时, 没过多久就等来了黄门送来的三尺白绫。
“娘娘,您该上路了。”黄门道,他是跟着宇文修的老人, 也看出来了丽嫔的良苦用心,宇文疾能不能获救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丽嫔没有反抗, 她说出了那番话就知道宇文修不会留她在世上了。
她只是个没有地位的嫔妃, 皇帝的情义瞬间而过,丽嫔笑了笑, 脸色有些苍白, 却是终于放松了, 今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三尺白绫过, 命丧冷宫绝。
*
这一夜,皇宫内狂风大作, 还有几只野猫四处游荡,哀鸣嘶嘶,甚是凄楚。末春已至,一阵风之后就开始打雷。
雷声轰鸣,如蛇一般在皇宫上空闪过, 仿佛近在咫尺一般,随时就可能炸破上空。
宇文修这一夜睡的很迟,他心里倒是念着皇太后,但这阵子总是力不从心,如果以这个身子骨去见她,也怕是会在她面前丢人现眼,宇文修还是怕她的,他活到了这般岁数,已坐拥江山十几载,他还是很怕她,亦如那些年一样,怕她,却又喜欢她,做什么事都想讨她的欢心。
如果说宇文修夺位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皇太后,那也太过片面,他同样也爱着权势,也想成为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男子!
宇文修是先帝的皇长子,一开始先帝对他很是重视,让当朝最为德高望重的大儒和将军教他文武之术。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将来的使命是什么,他也曾暗暗发誓,日后会成为像父皇一样的一代明君,一匡九州,名留千秋万世。
父皇第一位皇后无所出,就算宇文修不是嫡子,朝中也没有皇子可以取代他的地位。但他也是孤独的,宫里头的人对他恭敬有加,但谁也不会主动跟他多说一句话。
皇后不喜欢他,他也不太乐意给皇后请安。先帝的第一位皇后容色一般,而更重要的是她常年不笑,是个冷硬无情的人。宇文修的人生本就无比孤寂,他一点也不想靠近她。
后来,皇后病逝了。
宇文修无悲无喜,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时隔两年,先帝又娶了新皇后,她是燕京高家的嫡女,琼花一样的二八姑娘。宇文修一开始并不留意她,只是偶然几次请安时,惊讶于她倾城的容色。他当初不过九岁而已,对女子的容貌只停留在好看与不好看之间。
新皇后似乎与众不同,她性子活泼,听说还很任性,恃宠而骄,还打过先帝的宠妃。但先帝溺宠她,任由她在后宫横行。
在宇文修的眼中,他的父皇是一个正直伟岸的男子,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违背自己的原则。
但新皇后一次次挑战了先帝的底线,不管后宫如何变化,她依旧是盛宠不衰的那一个,更令宇文修惊讶的是,先帝不久之后竟宣布后宫不再进新人。
这已经算是一个帝王对一个女子最好的承诺了。
宇文修身边的人告诉他,让他提防着新皇后的肚子,如果她生出了孩子,即将是嫡子,子凭母贵,那个孩子也会超过他的地位。
宇文修记住了,他给新皇后请安的时候,会多注意几眼,这个女子只比他大了六岁,他却天天喊她‘母后’。
一开始,他并非真心,敷衍才是日常所为。
“你这孩子太瘦了,多吃些,能吃才是福。”她笑吟吟的劝了一句。
宇文修唇角猛抽,他是孩子?他都已经比她高了!她却说他是个孩子?这话让一个男儿很没面子的!
先帝为了宇文修得到更好的照顾,就将他领到了新皇后的宫里,并且告诫他:“不准惹你母后生气,你是皇长子,理应做出皇长子的样子出来。”
宇文修点头,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下了。
新皇后很爱玩,她总能弄出新的花样出来,坤寿宫自从有了她,变得全然不同,春鞋秋冬皆是满园的花娇,嬉笑声不断。
她还很喜欢给宇文修送一些甜腻的点心,他一个男儿怎会吃这些?但他破例了,尝了一口之后,才发现并不是那么难吃。
母妃忌日那天,宇文修一个人坐在枯叶池边发呆,他母妃本来身份低微,没有资格教.养自己的孩子,他自幼被公公和嬷嬷看管着。所以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她,他幼时期盼过能够待在母妃身边,但日子久了之后,他便习惯了一个人。
宇文修不知道一个人孤坐了多久,就见新皇后不顾身份的也坐在了他身侧,她穿的很明艳,一点也不像原来的那位皇后,就算入宫了,她还是改不掉身上的女儿气息。
宇文修都怀疑过高家是怎么养大女儿的?!
她的眼神很认真,道:“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宇文修怎会当着她的面哭?他从小就备受教导,要做一个顶天立地之人。
那天,晚霞如火,染红了整个景园,他眼中微润,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霞光。
他本来是要哭的,但她在身边,他只能瞥着不哭!
新皇后独宠后宫,很快她便怀上了先帝的第一个孩子,宇文修身边的人又提醒他,大意是不能让皇后的孩子生下来。
宇文修一开始没有下得了手,一拖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二皇子满月,所有人都在恭贺先帝,恭贺皇后,宇文修又成了无人问津的那一个人。
但那天高媛去命人去宣见了他,还让他抱着婴孩,她笑道:“你看,你二弟长的像不像你?”
二弟怎会像他?
不过,宇文修细一看,还真有些像,粉团一样的人,才一个月,五官已经长开了,秀丽的很,像先帝,也像她。
高媛没有因为自己的儿子出生而疏远了宇文修,反倒更加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要检查他的课业和武术,真把他当她的孩子了。
高媛因着先帝的宠爱,她可以亲自养着自己的孩子,也时常让宇文修去抱他。
宇文修面上显得很烦,但心里却是有了一种鲜少会有的温暖,好像日子跟以往不太一样了,即便他身边的人还在不断的提醒他小心皇后和二皇子。他一开始也的确也提防着高媛,按着心腹所言,高媛应该害他才对,可这个人也不知是真的傻?还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她仿佛看不到人心的丑恶,后来宇文修终于明白为何先帝会独宠她的缘故。
她是独一份的存在!世间再无第二个人像她。
日子照旧,宇文修可能‘爱屋及乌’,在他心目中,皇后已经不再是皇后,他在无人的时候,心里默念她的名字“高媛”,可真好听。
那日夏花满宫墙,大魏王朝在先帝的治理之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宇文修依旧当着他的皇长子,先帝也并没有因为高媛生出了儿子而对他视而不见。
他跟着几个器重的大臣学着治理天下,身边的人又告诉他,他将来是要远离燕京的,皇后的儿子才是正统的龙脉,而他呢?则会被调离政治权利的中心,充其量会是封为藩王,抚一地军政。可要是新帝对他起了疑心,他怕是连这点资格也没有了。
宇文修并不是不舍的离开燕京,他也不是非要坐上皇位不可,毕竟他非嫡出。
隐隐之中,他觉得自己不想离开的缘故,是因为她!
亲王非召不得入京,他今后要在想见她,就难上加难了。
宇文修不舍,不舍他心头隐藏的那一星半点的熹微的阳光。而那点仅有的阳光就是高媛,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开始避嫌,时常只能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她。
记得有一次起给高媛请安,那日先帝也在,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先帝就注意到了。
宇文修知道,他必须得更加小心才行。
他知道她的名字叫作“高媛”,直到有一天无意间听到先帝唤她“缓缓”,她虽娇羞,但行动上却很大方,她往先帝的怀里蹭了蹭,又大胆的在他龙袍上临摹龙腾的图案。那天晚霞甚美,先帝和高媛站在青荷小池边赏了一个傍晚的荷花。
而宇文修则站在远处,看了一傍晚的他们,一直看到眸子发涩,看到他们亦步亦趋的入了殿。他甚至幻想着自己就是先帝
没过多久,三皇子宇文麒就出生了,这个孩子跟二皇子不一样,他虽是嫡出,但排行老三,可能因着这层关系,宇文修跟他走的更近一些。
他想拉拢宇文麒,目的真的不单纯,但高媛却没有将他往坏处想,她还以为兄弟几人关系融洽呢。
宇文修有时候很心疼,高媛的善心让他的觉得心疼,也因为高媛被自己这样居心不良的人给骗了,他才更心疼。
二皇子宇文乾年纪轻轻就出类拔萃,他不负众望的被加封了太子,也就是大魏将来的君主了。
一年又一年,宫里大臣提议给宇文修封地,让他远离燕京。他一个成年的皇长子留在燕京,的确是对皇权极大的威胁。
宇文修急了,或是皇位,或是她,都让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而这两样,一个属于是宇文乾的,另一个则是先帝的。
宇文修知道,要想两者兼有,他必先夺了皇位。
所以,他加紧了步伐,一方面勾结三皇子宇文麒的同时,他另一面暗中培养着自己的势力。
终于有一日,他达成所愿了。
那天,高媛一反常态,再也不是那个温和爱笑的皇后了,她一夜之间,人比叶枯花瘦。还亲手杀了宇文麒。
宇文修知情后,微微怔住。
像她这样的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竟然挥剑砍了她亲生的儿子?
宇文修听闻消息,他在御书房晃神了好一会才鼓足了勇气去见她,他知道她一定很恨,她连宇文麒都杀了,更何况是他呢?一定恨死了他吧?
宇文修做了一个梦中梦,他梦见了先帝满脸是血的样子,还梦见了宇文乾尸首两地的惨状,还有那些数千万因他而死的亡魂
成大事者,必定踏着无数人的鲜血走上去,宇文修自然不会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且胜者为王,他赢了,还有谁能说什么呢?!
这时,耳边又荡起了丽嫔的声音:“疾儿之所以做出这种事,也是因为他是您的儿子啊,皇上!”
有其父必有其子,宇文疾的确是效仿了他当年的所作所为。
一阵惊雷划破天际,宇文修从龙榻上惊醒,那些尘封的过往还在脑中浮现。从他幼时起,一直到亲口下令杀了丽嫔。
宇文修扶额,他也想名正言顺,也痛恨这样的登位方式,可上天何曾给过他第二个选择?
“来人!”宇文修暴喝了一声。
黄门立即上前,恭敬道:“皇上,您有何吩咐?”
宇文修看了一眼长案上的沙漏,无关紧要的问了一句:“人还活着么?”
黄门伺候了宇文修多年了,自是知道他的意思,他道:“回皇上,丽嫔娘娘归西了。”
宇文修倒不是留恋一个嫔妃,半晌之后,他才道:“去,传令下去!燕王良心未泯,但罪不可恕,罚流徒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黄门微微纳罕,丽嫔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倒是用了一命换了宇文疾一命了。
“奴才领旨!”
*
次日,丽嫔病逝的消息传了出来。
宇文修的后宫本来就是形同虚设,死了一个中年的嫔妃,这个消息无异于是飘落湖中的枯叶,根本激不起一丝涟漪。
不过宇文疾和赵飞燕由砍头变为流放的圣旨却让东宫又不太平了。死了一个丽嫔,宇文疾却是得救了。
宇文疾不足挂齿,但赵飞燕身后的雍州赵家却是太子的心头刺。
太子宇文成化的生母周氏在宇文修心目中没有任何地位可言,周家更是大厦已倾,宇文成化也只有靠着太子的头衔才能继续走下去,他没有强大的母族可以支应他。
所以,宇文疾和赵飞燕一流放,东宫那头又隐隐有了动静,宇文成化当然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厢,慕容衡得知消息,在宫门外堵住了崔湛,崔湛骑着白色良驹,而慕容衡乘坐的是马车。崔湛似乎还记得那日‘香料’一仇,那天慕容衡是幸灾乐祸的盼着他会被‘毒.害’。故此,崔湛踢了马腹疾驰了片刻,让慕容府的马夫一路好赶。
慕容衡知道崔湛通常不按常理出牌,但他今日的确有大事相商,此人竟然也跟他玩出了这一套?!
待马儿啼鸣了几声,崔湛冷目看着探出头来的慕容衡,问道:“找我?”
慕容衡:“嗯!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湛似乎并不想配合,“我还有事在身,慕容兄有话可直言,如果是为了宇文疾的事,我劝慕容衡不必插手了。”
他果然都知道!
慕容衡又问:“崔兄,你确信太子一定会拦路截杀?”
崔湛笑而不语,他调转了马头,迎着落日西斜的方向,他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也没说。”
“你?!”慕容衡可以对其他人用强的,但对崔湛根本不可能!似乎讲理也行不通。
不过,看崔湛的态度,他应该也知道宇文成化会在半路杀了宇文疾,如此他的确不需要多此一举,且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慕容衡很想跟崔湛说些什么,他已经驭马离开。
慕容衡:“这家伙!”太小心眼了!
虽说他那日的确是有意给崔湛难堪,但他也不用一直记着吧?!
*
本月后,宇文疾于流放途中暴毙的消息传入了燕京。
宇文疾年富力强,离京之前还好好的,却是突然暴毙了,这其中是什么缘由,皇帝心里怎会不清楚?
回来的探子补充了一句,道:“皇上,赵飞燕被人救走了。”
皇帝胸口微胀,他虽没有什么慈父之情,但死的好歹是他曾经最为宠信的儿子,一个赵飞燕而已,他不会真的赶尽杀绝,“是雍州赵家人所为?”
探子如实道:“正是!”
皇帝挥了挥手,让探子退下,黄门发现皇帝的鬓角又多了一缕发白,好像是近日才有的。
原来他也有老的时候,这个人看似残暴,又看似情深意重,其实,他也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太子因为杀了宇文疾一事,皇帝有意冷落了他,但太子的头衔却是保住了。皇帝每隔一日便会去坤寿宫看宇文康,他倒是再也没有留夜了。
但时日一长,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却是犯难了。自古以来,不少帝王上了年纪都会出现此类毛病,一开始用汤药调理,或许还可见效,但谁又不能保证帝王可矗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