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早晨, 清风微微凉。
宇文成化入京已经有些日子了,该调养的也都调养好了,上次虽重伤,但并没有伤及性命。
他去后宫给皇太后与皇后请了安,之后就直奔慧园。
华裳看见他时,有些发愣, 但见他如今恢复了锦衣华服,俊朗气派的当朝太子爷,再也不是那个阶下囚了。华裳脸上没有太多的喜色, 很快就恢复了她原本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 道:“殿下, 你有事?”
宇文成化迫不及待的将人拥入怀里,男子力气又大, 加之他是索性惯了, 华裳一开始还很抵触, 据她所知, 宇文成化半个月前已经能下榻了,但他一直都没有露面, 她以为经历过此事之后,他会待她不一样了,可结果还是照旧,喜欢的时候会宠她,不喜欢的时候还是抛之脑后。
华裳没有怨他, 他是太子,她只是一介丧夫的女医,二人本就是天壤之别。但她心里头多少有些波澜。
只是,这种波澜会被她藏的严严实实,任谁也发现不了。
“殿下请放开,这里是慧园,请自重。”华裳说着,又去推他。
宇文成化并非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宇文疾从小就跟在他后面,表现出来的都是忠心耿耿之态,谁会料到他会被宇文疾给出卖了!
宇文成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一开始无非是看中了华裳了美貌,还有她冷清的气度,他承认玩.弄过她,但出事之后也只有她想了法子去禁宫嘘寒问暖,宇文成化再硬的心肠也被这个女人的柔情打动了,他拥紧了华裳,唇贴着她的鬓发道:“华裳,让我抱一会,我当真想你。”
华裳明知他的话不可信,也明知他们不会有结果,但这一刻还是任由他去了。她活在这世上,了无牵挂,除了这么一点愚情之外,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宇文成化想亲她,华裳却避让了,她从来不施粉黛,身上有种别的女人没有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药香。宇文成为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很难得到真情的,他的太子妃和侧妃,还有那些没有名分的良人,又有几人是真心待他的?所以宇文成化这一次任性了,他想留住华裳,“你放心,我这一次一定不会负你,等燕王的事处理之后,我就向父皇求娶你为侧妃,你要相信我。”
华裳岂会在意一个侧妃的头衔?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日子就是这般一天天的过去,将来如何,她没有打算过。
若曦在屋子里听了好一会,并非她要偷听墙角,而是宇文成化和华裳正好堵在了房门口,她想出去也不成。
眼看着日头渐高,一会各宫就要派人过来请女医过去看诊了,不管宇文成化是否在真心,他和华裳相拥的场景让人看见了,总归是不太好。
若曦等了好半晌,终于付出行动了,她扬着嗓子咳了一声,“华姐姐,我的药箱去哪儿?我找不到。”
华裳这才得以从宇文成化的怀里挣脱,她这一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跟这个男人牵扯不清,害的她自己都失去了方向了。不过,她并不后悔。
宇文成化这才察觉屋子里还有人,他当即理了理衣襟,道:“我几天再来看你,华裳,我当真心悦你。”
男人的心悦来得快,去得快,更何况他还是一国储君?
华裳只是浅笑,不作它言。
宇文成化或许一时脑子发热,但华裳心里通透,她看的清清楚楚。
这厢,宇文成化一离开,华裳就进屋见若曦,“你不要将今日所见的说出来,听见了么?”
华裳语气不太客气,她一直是这个样子,若曦不以为然,她道:“华姐姐,你可知道太子有太子妃,还有两个侧妃,东宫良人无数,你真的觉得他能托付一生?”
一生太长了,她不奢望。
“你这丫头,你管的太多了。”华裳道。在她眼中,若曦就是一个孩子,她的事哪里容得下一个孩子插手。
若曦不依不饶,将来父亲若是起事,别说是太子了,皇帝也活不了,她可不想跟华裳成敌对,她又道:“华姐姐,我都是为你好,太子他不堪为良配!”
华裳笑了,消瘦的身形有些孤寂感,她道:“我不需要良配,你放心好了,我也不会给跟他走,更不会当他什么侧妃。”
华裳不会说谎,她既然怎么说了,肯定有她的思量了。
既然如此,那她之前为何要冒死去探望见太子?若曦可能不懂她的心思,华裳不说,她只能暂时作罢。
华裳这时却取笑起了她,道:“你这丫头,研制什么不好,偏要研制那种香料,你打算废了谁?”
若曦已经很小心,却不想还是让华裳看出来了,她二人住在一块,难免会露出马脚,若曦微愣,她倒不是不信任华裳,她只是怕隔墙有耳,道:“华姐姐,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咱们两个谁也不说出去,你看如何?”
华裳是那种最不会多管闲事的人,她叹了句,有气无力道:“好,就算你告诉我,我也未必想听。”这天底下,任谁死了,她也不会关心。
*
几日后,崔湛入宫给皇太后请安,主要目的还是借机来见若曦。
晌午过后,若曦正和皇太后吃茶,内殿点了好闻的香料,正是若曦研制的那一种。虽说这香料对男子的根本有极大的损伤,但对女子非但无害,反而有益处,所以坤寿宫里便一直点着,日夜不熄,谁知道哪天帝王会突然来呢。
若曦没想到她三哥也会到,这让她很为难。
崔湛在内殿没有待一会,若曦就提议道:“三哥,我我有话对你说。”
詹嬷嬷和皇太后也明白她的意思,都不约而同的笑了。崔湛蹙眉,他倒是很想跟若曦单独见面,但小姑娘这个态度明显有事瞒着他!
崔湛和若曦走出了内殿,若曦上上下下盯着崔湛打量,她对自己的医术还是很有信心的,一般男子闻过此香之后,绝对会变成柳下惠,时日一长将再无人.道的可能。
“三哥,你还好吧?”若曦不敢说实话,她也肯定不能说实话。
崔湛自是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难得她主动跟自己说事。
若曦生怕他又折返皇太后的宫里,就拉着他往外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道:“三哥近日可好?大伯母和七姐姐她们呢?”
若曦从来都不会提及安阳郡主,她今天太过反常,等彻底离开了坤寿宫,崔湛反手将若曦的手腕捏住,一字一句的问她:“告诉我,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事?”
崔湛倒不至于太过用力,但若曦还是疼了,她道:“我屋里有腊肉粽子,我想给三哥拿几个。”
崔湛不信这一套。
他入宫可不是为了吃粽子!
若曦越是遮遮掩掩,崔湛便笃定了她肯定有事瞒着他,这是他所不能允许的。
“你不说是么?你要知道,如果我要查,你也瞒不了我!”崔湛几乎是在威胁她了。
这时,宫道上走来一身着玄色官袍的高大男子,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刚从御书房出来的慕容衡。
他与崔湛共同做过很多事情,可以这么说吧,崔湛不知不觉之中就将他拉到了自己的阵营。慕容衡上次就发现若曦有点古怪,他细查过之后,也已经了然。
他笑道:“崔兄是不是刚才从太后娘娘宫里出来?”他似乎很是兴奋,就想看到崔湛无所适从的样子。
崔湛眉头蹙的更深,怀疑的看了若曦一眼,道:“正是。”
慕容衡笑的更加高深莫测了,他道:“那崔兄是不是察觉到了坤寿宫里的香料十分好闻?”
崔湛再一次看向精通药理的若曦,而这时小姑娘明显是在逃避,竟将目光投向了别处,根本不敢看他了。
慕容衡不知怎的,心情大好,他很坦诚的告诫了崔湛一句:“崔兄,我劝你今后还是不要去太后宫里了,有些香料闻多了,会彻底伤了根本。崔兄就要弱冠,至今尚未娶妻,这种事还是要小心为上。”他话锋一转,又对若曦道:“我说的对吧?若曦?”
崔湛:“!!!”
若曦的手腕还被崔湛禁锢着,她感觉到三哥有意捏了她一下,她疼的险些‘哎呀’一声。
慕容衡走远后,崔湛脸色格外沉重,他大约在坤寿宫待了一刻钟,也不知道那香料的毒性究竟有多大,他盯着若曦看了一会,这时他突然靠近,在若曦脖颈处嗅了一下,片刻之后终于笑了:“嗯,亏的你趁早把我带出来!还算你有良心!”
若曦:“”怎么感觉有点背腹受敌呢?!
崔湛并没有怪她,但也不打算就此算了,见若曦窘态百出,他低低的笑了两声,“你不用担心三哥,三哥跟别人不一样,这种毒也伤不了三哥。”
若曦:“”确定?反正皇帝每次来坤寿宫,都是败兴而归了。
当然了,她三哥若是没有受到影响,她也为他高兴,她可不想毁了三哥一辈子。
不过,这也说明药量还不够,看来下次还需要加重一些!
*
太子为了拉拢朝廷重臣,又娶了一位侧妃,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这位侧妃是并州侯家的嫡次女,听说年方二八,才情绝佳,名扬当地。
若曦得知消息,就去找了华裳,却见她表情很淡的在院子里晒草药,若曦为她抱不平,那个宇文成化前阵子还对华裳搂搂抱抱,承诺过的话全成了废话了,他说好了会娶华裳为侧妃,转眼却娶了别人。
“华姐姐”若曦靠近后,又不知从哪里开始说了。
华裳手微顿,很快又开始忙活,她背对着若曦道:“你别说了,我真不在意。”
若曦欲言又止,或许这样才更好,华裳不适合深宅内院。
隔了一日,宇文成化又来见华裳,他下巴处留了暗青色的胡渣,似乎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不过华裳并不怎么动容,也没有冲着他发怒,更没有埋怨他,她好像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局,她的坦荡与清冷,反倒衬的宇文成化显得卑鄙与不堪了。
“华裳”宇文成化声音哽咽,似乎真的是为情所困了。
若曦瞥见了这一幕,可能是天气渐热,她很容易暴躁。她抱着一碟子点心出来,放在了石案上,道:“太子殿下,您稍坐。”
华裳瞥了一眼那碟点心,她挑了挑眉,心道:罢了,且随她去吧,反正我想摆脱宇文成化了。
宇文成化见华裳无意一笑,他看不明白她怎么了,又问:“华裳,你怪我么?”
华裳放下了手上的活,她在石杌上落座,又给宇文成化亲手倒了茶,还将点心推到了他面前,道:“殿下何出此言?我怎会怪你,我也没有理由怪你。”
宇文成化见她这个反应,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以为华裳会像其他妇人一样,怨恨他的无情。
宇文成化吃了一口点心,华裳又笑了,“殿下多吃点。”
宇文成化给自己找了天大的借口,道:“华裳,这件事是父皇的意思,你也知道我虽是个太子,但手上没有实权,我只能听他的。我我说过不会负你,就一定不会。”他突然抓住了华裳的手,道:“将来我一定许你一个位置,你安心的等着。”
华裳点头,她也分不清自己是虚情假意。
宇文成化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时间耗在华裳身上。
华裳进了屋子,和若曦面面相觑了一眼,两人登时笑作了一团,若曦口齿不清道:“呵呵呵我三哥说那香料对他没有影响,我正缺一正常男子试验,华姐姐你不会怪我用在了太子身上吧?”
华裳通体舒畅了,她道:“你知道么?你要是不这么做,我怕会是自己动手,我得不到的,别的女人也别想!”
若曦:“”好吧,华裳高兴就行。
干了一件坏事之后,若曦好长时间没有在宫内晃悠,每日也只是去坤寿宫转一圈,之后就回了慧园。
至于宇文成化到底有没有被‘毒’到,她也不太清楚。
*
宇文疾被剥去了燕王的头衔,暂时被关押刑部,他蓄意残害太子一事已经证据确凿,加之欺君罔上,罪不可恕,与赵飞燕双双锒铛入狱,秋后问斩!
丽嫔身份低微,在王府的时候为皇帝生育了一儿一女,即便如此,到了至今也只得了一个嫔位。
女儿宇文嫣是去年‘暴毙’的,虽然皇帝不说,但她也知道宇文嫣真正的死因,这件事是家丑不可外扬,就算丽嫔不甘心,她也无处可诉说。
儿子又即将问斩,丽嫔自是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她如彼时一样,卑微的匍匐在他足下,哭道:“皇上,臣妾只有怎么一个儿子了,臣妾求皇上饶了他一命吧,臣妾向您保证他今后再也不敢了。”
皇帝只有五个儿子,太子宇文成化和宇文疾是最出类拔萃的两个,其余三个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根本成不了大事,如果不是宇文疾这次触动了皇帝的逆鳞,皇帝不会要了他的命。
“你走吧,那个畜生罪不及你,朕会让你一辈子在宫内荣养!”皇帝道。他不是个有情义的人,只是到了这个年纪,稍稍有些变化。
丽嫔求了一天一夜都不见效,她这时突然嗓音一颤,盯着皇帝的眉目,道:“皇上,您难道不觉得臣妾的儿子是随了您么?当初您不也是用了这样的手段才坐上了皇位!凭什么皇上能理所当然,臣妾的儿子就是罪不可赦了!”
丽嫔是拿出了必死的决心去救宇文疾,她的话没有错,皇帝就是这样一步步踏着鲜血走过来的,但皇帝怎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他突然暴喝了一声,抬脚就将丽嫔踹开,“你这个贱人,休要胡说八道!你要是想死,朕可以成全你!”
丽嫔一直以来都是懂事听话的存在,她从来不敢争宠,也不敢与皇帝置啄。她趴在地上,胸口处如被铁锤砸过之后的疼痛,她笑了,“呵呵皇上可曾真正在意过谁?皇上让臣妾死,臣妾又岂能活?可是皇上别忘了,臣妾的儿子也是您的儿子!疾儿是在效仿您当年的举动!这桩事真要怪起来,还应当怪皇上!”
十几年了!宇文修以为所有人都已经将他视作真正的天子,而不是靠着嗜父杀弟夺来的皇位,他是皇长子,理应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偏生先帝宠幸宇文乾,他能怎么办?只能硬抢了!
丽嫔又道:“皇上,疾儿为何会害太子,因为他是您的儿子!”
皇帝龙目赤红:“闭嘴!你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哦,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