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嫣的视线时不时往崔湛所在的席位看过来, 在场的自然没有愚钝之人,就连安阳郡主身侧的崔若浣也看明白了,小声问道:“母亲,她是谁,怎的总是看着三哥?”
崔若浣年纪小,不懂这其中原委, 安阳郡主心中明了,皇帝只有一女,她知道皇帝迟早会做出此举, 要论燕京世家当中哪位公子哥最能配得上宇文嫣,那也只有崔湛了!
扪心自问, 安阳郡主巴望着这一天, 崔湛眼下虽抵触,但以她对宇文嫣的了然, 这样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子, 她想让一个男子心悦她, 应该有的是法子和手段。
安阳郡主唇角微笑:“是五公主, 你也见过。”
崔若浣此时再看场中央跳舞的女子,这才认出了宇文嫣。
要说起宇文疾和宇文嫣兄妹二人, 当真是不简单。他们的生母在宫里没有地位,更没有外戚相助,几年的努力之后,却愣是成了皇帝最为宠信儿子和女儿。
崔若浣面露俏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宇文嫣, 自家三哥要是能娶公主为妻,那自是家族的恩荣,她也是极欢喜的。自己的嫂子是公主,这要是说出去,她在贵女圈子中也颇有面子。
一舞毕,宇文嫣再次站在场中向皇帝和皇太后诸人浅浅一福。皇后因着太子被拘禁一事,加之上回晕厥了在皇太后宫外,现在还在养病中,今日并未参席。
“祝皇祖母和父皇福泽延绵,康寿千秋。”
皇太后全程脸色微妙,她无悲无喜,淡寡到了不像真人。皇帝宇文修大笑了两声:“好好!哈哈哈,难得你有这个孝心。”
宇文嫣生了一副好嗓子,她是当今皇帝唯的女儿,自诩高人一等的尊贵,喜欢享受着所有人或是艳羡,或是爱慕的目光。尤其是出自高门的年轻公子哥。
宇文嫣眸露娇色,她是如何翩然而来,便是如何翩然而去。
这时,宇文修的目光落在了崔湛脸上,见他神色极淡,不免有几分失落,心道这场戏就是演给他看的,这小子倒好,对五公主视若未见。
崔家就是另类的存在,忠心尚可,但却是远远不够。宇文修是何许人?他能在先帝的眼皮底下组建暗部,用了整整数年光景将朝廷主要官员大换血,此人运筹帷幄翻云覆雨,并非等闲。他当然不会放任着崔家就此昌盛下去。
宇文修不是没有打压过崔家,但事实证明,打压失败之后,他还需要一个更好的法子,那么,还有什么能比让崔家变成自己人更稳妥呢!
是以,宇文修便在目标锁定在了崔湛身上。
崔湛唇角带笑,但这并非友善,更不是因为公主的抬爱而沾沾自喜,他在是嘲讽。
上辈子也是如此,结果五公主没有嫁给他,倒是早就与宫中侍卫有过暧昧不清。
崔湛对宫闱诸事并非一概不知,他也有他的路子和势力。
因着崔湛拒了婚事,加之揭穿了五公主私底下的淫.乱.污.事,宇文修便又想了其他法子对付崔家。
饶是他后来力挽狂澜,还是让崔家元气大伤,死伤无数,还害了若曦十一岁那年就被慕容府点名要了去,照顾了慕容衡长达七载!
这笔帐真要是算起来,崔湛会怨在皇帝宇文修头上。
他是不会罢休的。
“今日中秋佳节,朕特设此筵,一来是为了与众卿共度中秋,二来也为大魏千秋祈福,众爱卿且饮,务须多礼。”宇文修中气很足,听上去是个康健男子无疑,事实证明,他起码还有几十年的活头。
在场的人俱举杯饮酒,宇文修手中杯盏落案,所有人也俱止饮,静听帝王接下来的话。
宇文疾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又带笑着看向一侧的崔湛。
这时,崔湛也回以一笑,笑意很客道,却似乎要藏着某种胜利的喜悦。
宇文修正要将五公主许配给崔湛,通向御花园的甬道上却突然急匆匆走来一身着湛蓝宫装的黄门。
他面带惊色,宇文修当即蹙了眉。
黄门靠近帝王,在他耳侧低语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公主她她”
蓦然之间,宇文修从龙椅腾的站了起来,冷喝道:“你说什么?”
这种事,黄门自然不会再言一遍,皇帝这时看了一眼皇太后,终于又找回了一点镇定,“母后,朕去去就来。”
皇太后一切随意,皇帝是去是留,她还当真不在意。
宇文疾眉头紧皱,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见皇帝神色,便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事实上,当宇文修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宇文嫣,以及在一侧引剑自刎的宫廷侍卫时,他的如意算盘的确鸡飞蛋打了。
宫闱丑事自是不能外传,宇文疾看了爱女最后一眼,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以他惯用的冷厉手段处理此事,道:“去把公主清洗干净,明日对外宣称,公主暴毙了!”
宇文修的声音在发颤,自他十几岁下定决心要谋位开始,便一直精心计划着每一步,除了皇太后这根心头刺之后,至今还没有任何一桩事能让宇文修如此气愤。
他前脚刚想把宇文嫣许配给崔湛,这厢,唯一的公主就死了?!
待宫人将尸首迅速处理完毕,宇文修暴喝了一声:“来人,给朕彻查清楚!朕的公主不能就这么死了?”
让宇文嫣嫁给崔湛,这是拉拢将军府最好的手段和机会,如果此事只是偶然,那还好说话,可如果是有人蓄意宇文修绝对不会就此罢手。
中秋宫筵就如上次的端午筵席一样,结束的很仓促。冥冥之中,好像近日总有奇怪的事发生。
安阳郡主回去的路上颇为纳闷,据她猜测,今晚皇帝一定会当众给崔湛和宇文嫣赐婚,怎就半途不见了?但见崔湛神色泰然的回了府,她便没有多问。
次日,公主暴毙的消息传了出去,就连安阳郡主也吃了一惊,痛心一个好儿媳就这么没了,她莫名联想到了崔湛,但又觉得不会是他所为,他根本不知道皇帝的意图,又怎会提前杀了公主?这根本没法说通。
饶是如此设想,安阳郡主还是一阵不寒而栗,如今再看到崔湛时,她隐约中能感觉到儿子的可怕。
*
这一日秋高气爽,燕京终于彻底退去了盛夏的残热。
花姑打算去城外庄子里拜见宇文乾,她今日也难得看见崔湛,见他轩昂非凡,浑身上下透着崔家少将军的气度,一身玄色锦袍,威严肃重,唯一不甚协调的地方就是他腰上的九色锦。
这东西虽是颜色好看,但形状着实不良。
崔湛这样的人,身边何曾有过谁?花姑不用想也知道九色锦是出自若曦之手。
她再看崔湛的样子,又想起若曦娇弱的小模样,不由得有点同情崔湛,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
马车上,崔湛冷不丁的道:“笑什么?”
花姑忍不住,道:“承武,现在若曦也知道你们两个有婚约了?她是不是更怕你了?”
这是什么话!
崔湛缄默不语,不甚高兴。他上辈子早就习惯了所有人都惧怕他,但他很不希望若曦也这样。
花姑兀自调侃:“小师妹今年虽然才十岁,不过她虚岁也十一了,大魏朝女子十三也成婚,嗯”
崔湛一个冷眼瞪了过来,花姑自觉的止了话。其实,她也知道,不颠覆朝堂,崔湛和若曦很难修成正果。
花姑不说话了。
崔湛却是心思复杂。
十三?那也太小了,他还打算等到她十七,不过如此一算,好像时间是太久了一些。
他和若曦之间,关他们什么事?
崔湛带花姑见了宇文乾。
花将军曾是宇文乾的心腹,花家虽比不得崔家,但也是大魏朝出了名的武将,祖上是女将出生,故此花姑的性子极为活络,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宇文乾看着眼前的花姑,又是一番心绪翻腾,他仿佛又看见了花将军夫妇二人抱着孩子在他跟前说笑。
宇文乾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内疚与仇恨,道:“十年不见,你都这么大了。当初你父亲还让我给你取小名,你幼时生的玉雪聪慧,就是身子骨不甚好,你父亲找了道士给你算命,说是你与道家有缘,我就想不如就叫花姑吧。”
花姑笑了笑,面上带着恭敬:“嗯,您瞧我如今长的,都有若曦的三份了。”她打趣道。
花姑美则美,的确过度丰腴了一些。
宇文乾淡笑,眸中带着微弱的光。
他是一个和善的人,当年与自己身边这些人随从都是称兄道弟,现在所有人都走了,独他存活。
他苟活了十年,依旧没有放下当年的痛,兄弟,手足,妻子这辈子也是也好不了了。
*
九月九重阳节。
“命家宰,农事备收,举五种之要,藏帝籍之收于神仓,袛敬”
重阳与三月三那日类似,“踏青”的活动一般都是家族倾室所出,传说这一日可以登高“避灾”。
皇太后疼惜若曦,她很轻易就说服了皇太后带她一道出宫。若曦穿着粉色宫装,盘起的墨发上只系了一条簇新的丝带,小模样愈发的标志,就像供在观音庙里的童女。
皇太后出宫,仪仗队声势浩大,她又是宇文修心间上的人,难得出宫一次,那定是重兵随扈着。
皇太后没有提出反驳,她知道宇文修的决心,她只能随他。
皇太后登高祈福的地方就在城外三里之处的相国寺。
相国寺建在半山腰上,到了寺庙露台,顺着石阶再往上,不一会就能抵达山顶。
相国寺是国寺,主持已经到了耋耄之年,他还记得皇太后年轻时候的样子,这个女人在花信正好时,便时常来寺里捐赠香油钱,主持对她颇有印象。一转眼,她从高贵的皇后,成了这天底下身份最为高贵的女人了。
皇太后屏退宫人在佛堂念经,身边只留下詹嬷嬷和若曦二人。但外面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
木鱼声渐渐徐徐,若曦四处看了看,不知何时主持也不见了踪影,詹嬷嬷留意到了她的异常,就问:“若曦姑娘,你怎么了?”
若曦上辈子就没见过什么世面,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她在胆识上还是有点欠缺,并不敢告诉詹嬷嬷,今日她三哥可能会突然出现,并且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没什么,我就是想四处看看。”
她话音刚落,就见崔湛撩开明黄色垂幔,他一身玄衣,目光都在她身上,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而他身侧还有一人,这男子消瘦,但很挺拔,看着年纪不大,却是面露沧桑,他也在看着自己。
与此同时,詹嬷嬷也望了过去,顿时失语当场。
若曦不知道他三哥今天的目的,她喊了一声:“三哥。”
崔湛点了点头,这时他和男子都已经靠近。
宇文乾眼眸微湿,崔湛说的没错,娇娇的确和她母亲长的很像,尤其是她这双墨玉眼,但她的翘挺的小鼻子好像更像皇太后。
“娇娇娇。”宇文乾语气低沉,饱含思念。
若曦没听懂,娇娇又是谁?但见崔湛脸上的表情,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皇太后终于睁开眼来,她还跪在绣莲花纹的蒲团上,一睁眼就看见宇文乾立在她面前的两步远处。
崔湛走过来,他一靠近若曦,就发现这丫头已经有他肩头高了,长的倒是很快,“你先跟我过来一下。”皇太后和宇文乾自是有话要说。
皇太后也算是经历风浪的人了,她不会像寻常妇人那人见着自己起死回生的儿子就痛哭流涕,因为她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皇太后由詹嬷嬷搀扶着起身,对若曦道:“乖,跟你三哥先过去。”她声音在发颤。
乖?
皇太后的称呼也太奇怪了,若曦跟着崔湛走之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宇文乾,那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实在是太清晰了,她朦胧之中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笃定。
寺庙都是皇帝的人,崔湛将若曦带到了佛堂后面,这里是寺庙圣地,闲他人等不得入内。
崔湛站定后,他道:“若曦,你且听我说,其实你父亲还活着。”他担心她会刺激过度。
却不想若曦很镇定的眨了眨眼,她心跳加速,行为上却保持着冷静和沉着,“三哥,真的?”她笑了。
不管父亲是谁,只要父亲还活着,她就不是无父无母的人,这一点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崔湛心疼的不得了,点头道:“嗯,千真万确。”
若曦眸色闪了闪,她笑了,灿若晨曦之花,“真好,谢谢你三哥。”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她是个安静惯了的人,她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父亲和皇太后一定有话要说,她便忍着不去打扰。
她的父亲高大伟岸,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崔湛看见她这个态度,倒也放了心,她的乖顺让他无比的想时刻护着她,说到底还是他上辈子的无能,否则怎会让她死了?!
“就这么感谢?没有诚意。”他展开了双臂,唇角含笑。若曦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走过来往他身上一贴,又立刻走开了,崔湛还没感觉到她的温度,她就立刻远离他好几步远。
崔湛:“”好吧,以后再补上,他总不能欺负一个还是‘孩子’的她。
“娇娇是谁?”若曦问。
崔湛又将当年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一遍,尤其强调了两人定有婚约一事。
若曦这才知道两人只是口头上的婚约,她登时轻松了不少。又没有婚书,她不一定非要嫁三哥不可。而且她三哥都这么大了,她如何能让他等上那么久?
嫁给三哥?她想都不敢想。
不多时,皇太后和宇文乾都过来了。
皇太后朝着若曦招了招手,她哭了,却是泣中带笑。若曦头一次在皇太后的眼中看到了光泽。
她走了过去,见皇太后和宇文乾都盯着她看,她干脆自己打破僵局,唤道:“祖母,父亲。”
帝王家,哪有这样称呼的?
不过皇太后和宇文乾俱是很高兴。若曦就是他二人共同的希望和精神依托了。
团聚的时间很短,崔湛谨慎如厮,提醒了宇文乾眼下的境况,“此地不宜久留,我想让若曦出宫。”他道。
皇太后虽不舍,但还是同意了,“好,哀家本念及她一人孤苦无依,既然有崔家三少和她父亲在宫外,哀家也就放心了。”她之前并不知道崔湛的立场。
皇太后神色黯然,她自然不能离开皇宫,就算她走到天涯海角,宇文修也会追过去。
崔湛这时道:“太后娘娘,有一件事还要劳烦您。您可知皇帝手下的暗部?”
皇太后点头,神色严肃,“说吧,有什么事是哀家可以做的?”
崔湛道:“要想调动暗部,须有三块破碎的虎符拼凑在一起,再加上皇帝的亲笔书函方可。还有两块或许在宫中,还请太后能够调查一二。”
一语至此,皇太后心中了然,“好!哀家一定尽力。”她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若曦,好像曾经那个风华绝代的高媛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