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忠是个传统的武将, 为人谨小慎微,当初他冒着阖族被灭的风险救了宇文乾,已经足以证明这人或许并非衷心于当今皇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崔湛既然今天晚上见了他,并且打听了暗部的事,就是在表明他的心思了。
曹忠怎会不明白?
他问:“崔家少将军, 我且问你他又回来了?”
当初曹忠是监斩将军,要是宇文乾还活着的消息被众人皆知了,那他自己肯定是逃不过了。
所以, 宇文乾一出现,曹忠就要别无选择的重择阵营。
崔湛很直接, “曹统领是个聪明人, 你说的没错,殿下已经回来了。不过曹统领放心, 殿下他念在你往日相救的份上, 他绝对不会害了你, 在没有十全把握的时候, 他不会露面。曹统领想必并非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当年若无先帝和殿下, 你也不会有今日!”
崔湛一言至此,他从长凳上起身,临走之前丢下了一句,“还望曹统领随时待命,若有需要, 我会派人通知曹统领。”
崔湛说走就走,曹忠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沉默的态度表示答应了。
这些年,他虽加官封爵,但活的并不好。像他们这样的人,最为讲究的就是大义,他自己没有那个能力辅佐前主卷土重来,但如若有能人相助,他自然愿意追随前主。
不惑之年的曹大统领,竟无声的笑了笑,十年来头一次感知到了一点不同之处。
外面火势渐渐扑灭,曹忠重新戴上面上影入了夜色之中,他总感觉事情将会不一样了,或许崔湛此人当真能改变时局也未必可知。
*
两个月转瞬而逝,八月中秋这一日,宫廷设宴,燕京五成以上的官员皆在应邀之列。
崔储征远在冀州,将军府参加筵席的人依旧是崔湛与安阳郡主。
崔若浣是安阳郡主的掌心明珠,她自然也来了。
安阳郡主刚下马车,崔湛便骑着他的汗血枣红马而来,他跳下马背,将缰绳抛给了随行小厮,对安阳郡主道:“母亲,我不便去女医的住所,劳烦母亲去把若曦带出来,我要见她。”
他的态度理所当然,彼时还知道收敛一些,如今却是义正言辞的使唤她!安阳郡主内心诸多不愿,表面上又不想再跟儿子起争执,加之她也盼着若曦能赶紧安安稳稳的长到适婚的年纪,早早嫁出去才好,省的哪天东窗事发,祸害了整个崔家!
一提及这事,安阳郡主最恨的还是崔储征,当年如果没有他多事,岂会有今天的麻烦?!
“我知道了。”安阳郡主沉着脸应了下来。
崔湛闻言,便与几个武将并肩随行入宫,一路上谈笑风生,和在家中时的肃重完全不一样。
安阳郡主也不知该如何跟儿子相处了,她好像错过了崔湛最为关键的几年,一个不留神,他真的翅膀硬了,再也不是她这个当母亲的人能够控住的。
安阳郡主来到慧园,她之前派了人盯着若曦的安危,知道皇太后怜惜她,也知她在宫里过的不错,却不想就连九皇子也格外照顾她。她一来就看见九皇子正跟在若曦身后屁颠.屁颠的嘘寒问暖。
安阳郡主登时冒出一股恼怒。
真是什么样的母亲生出什么样的女儿!
乔灵是这样,她生的女儿也是这样!
怎么全天下的人都好像都围着她们母女两人转了?
乔灵死了十年了,那些人又何曾忘记过她!崔储征恐怕也在想着她吧?
安阳郡主沉声道:“若曦!”
若曦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宇文拓在一侧帮着她,哪里有皇子的架子?俨然一个小跟班!
闻声后,若曦和宇文拓皆是一愣。
宇文拓对这个表姑母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安阳郡主除了对皇太后和皇帝和颜悦色之外,鲜少会对旁人露出笑脸,他猜测崔湛肯定是随了安阳郡主,他一个都不喜欢。
宇文拓闷闷的唤了一声:“表姑。”
若曦也觉得奇怪,安阳郡主怎会来慧园?她也喊道:“大伯母。”
安阳郡主又见若曦乖顺懂事,如今出落的愈加水灵,就跟玉人儿一般,崔若浣虽得到她精心照顾,但也没有这样的灵气。
安阳郡主发自内心的不喜欢她,但因着崔湛嘱托,她没有法子,只能道:“九殿下也在啊,若曦你也不小了,怎的也不知道避讳!且随我过来一趟!”
宇文拓本想跟若曦多玩一会,看见安阳郡主这副架势,他只能罢休了。
若曦擦了手,跟安阳郡主走出了慧园。一路上安阳郡主在前,她跟在后面,这个妇人从未回头看过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不过,若曦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酸楚了。
不出片刻,安阳郡主将若曦领到崔湛指定的地方,若曦这才明白安阳郡主叫她过来的原因。
崔湛上前一步,几个月没见过若曦,此时发现她又长高了,气色不错,只是身段抽条了,他刚想要问她累不累,但安阳郡主在场,他没有什么好心情。
“多谢母亲,我与若曦有话要说,母亲可先行离开。”崔湛道。
安阳郡主脸色一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憋着,“好!”
待她一离开,崔湛却又是无话可说了,好像他只要能看到若曦就行,说不说话都无所谓。
看到她鲜活的站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还会动,还有呼吸足矣。
若曦的宫装有些大,不太方便她平时做事,她正挽袖,手腕上的红痕却被崔湛看到了。
这下,他没法不多问了,“这是怎么回事?”若曦生的娇嫩,一点碰触就能留下印子。
崔湛大步靠近,嗓音中带着质问,他有些愠怒。
若曦在崔湛逼问之下,她只能作答,毕竟两人有婚约在身,而且她也没被人欺负了去,遂老实道:“也没什么,就是九殿下想带我去看月灯,不过不过我已经拒绝了。”她也不知道在掩饰什么,当机立断道。
自从知道她和三哥还有那层关系,仿佛隐约之中,她的心境有了一点变化。
崔湛在她焦急的注视中,浅浅一笑,她虽还是个孩子模样,其实跟自己一样也是重活了两世的人,想来她应该懂自己的心思。
宇文拓那小子对他而言,当然构不成任何威胁。
若曦心里念着谁,崔湛心里有数,想起慕容衡,他神色微变,道:“过阵子重阳节,太后会出宫祈福,到时候你想法子也跟着太后一道出去。”
三哥竟然没有追究?
若曦松了口气,她以为以三哥的脾气,还会继续训斥她一番,正如安阳郡主所言,她的确年纪不小了,整天当个孩子也是很累的。
若曦问:“为什么?”
崔湛笑了笑,本想抬手揉揉她的头心,又担心她会多想,便作罢了,“别问为什么,我不会害我,永远不会。”他郑重道。
若曦茫茫然,那她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三哥难道不是怪她嫁了慕容衡才杀她?
其实,她那天晚上一进屋子就隐隐中闻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但她太紧张了,一来是要见七年未曾谋面的三哥,而来还要求他放过慕容衡,所以她忽略了一些细枝末节,现在细细想起来,她好像一进屋子就中毒了。那后来三哥他也死了么?
若曦不敢想下去,她一直以来都冤枉他了?
“在想什么?”崔湛又问。
这个时候已经接近黄昏,金乌西沉的时候,园中景致奇美。崔湛有点不太想离开。他有时候看着如今的若曦,又想起她本是成年的女子,会很好奇她在想什么,他似乎对她的一切都格外好奇。他们曾今那么好,那么亲密,可好奇心犹在。
这种感觉甚是微妙。
若曦憨憨一笑,“也想什么,三哥,你去忙吧,我要回院收药材了。”
崔湛欲言又止,关于宇文乾的事,他还得等一阵子,且到了重阳那日,他不知道现在说出来,若曦又有什么反应?她一人在宫里已经不易了。
“嗯,那你回去吧,重阳那日一定要跟着太后出宫,听见了么?”他语气很缓,但听在若曦耳中,依旧很严肃。
若曦发现他三哥好几日没刮胡子了,暗青色的胡渣已经明显可见,有点沧桑。
若曦当然不能明言建议他三哥该刮刮胡子,毕竟他还这么年轻。
崔湛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怎么了?不好看?”
若曦微囧,虽有点难为情,还是认真道:“三哥怎么样都好看。”
崔湛被她取悦了,憋着笑意,道:“亏你还有点眼神!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哦,我知道了。”若曦应下,这才从园中离开。
*
落日时分,宫筵在歌舞声中拉开了序幕。
崔湛在席间吟了几口茶,他在这种场合很少喝酒,是自律到让一众前辈都觉得可怕的人。
开场舞过后,一身着燕尾九宫装的美人婷婷袅袅的浅步而来,她先是对着皇帝和皇太后诸人福了一福,方才开始跳舞。
这美人与寻常宫女不同,虽是轻纱蒙面,但光是看气质和双眸便可知她是何等的容色。
燕王宇文疾就坐在崔湛一侧,他似有意靠近崔湛,道:“这是我五皇妹。”
崔湛脸上连恭维的假笑也没有,神色极淡的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他也的确知道五公主宇文嫣今晚出场的目的是什么。
宇文疾见崔湛不为所动,又道:“我五皇妹早就听闻过你的名号,她今天献舞也是为了你而来。”
换做一般人应该高兴到不能自抑了。
崔湛这时才侧目与宇文疾对视,“王爷这话就错了,我崔湛何德何能?更何况我与公主皆是男未婚女未嫁,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会污了公主的名声。”
宇文疾手微顿,按理说他的话已经很明了,宇文嫣年方二八,颜色绝佳,又是个才情甚好的女子,朝中不少大臣家中的公子都爱慕已久,怎么崔湛这般态度?
他当初没有看上赵飞燕,总不能连金枝玉叶也不稀罕吧?
宇文嫣与宇文疾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崔湛要是娶了宇文嫣,那就是宇文疾嫡亲的小舅子了。
宇文疾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常色,“你不出两年也要弱冠了,试问像你这个岁数的燕京公子哥,还有谁没有成婚的?”
宇文疾比崔湛年长,但气势上却弱了些。可能是崔湛常年习武的缘故,体格和相貌上早就像成年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