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九重锦

6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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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娇如今也是这个模样。”

    崔湛的话音刚落, 他注意到了宇文乾瘦弱如竹竿的手微微一滞,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如若无事了。

    石像只雕磨了一小半,还看不出完整的人形,崔湛满屋子一扫,便可见屋内的壁橱里也放着大小一致的石像, 雕刻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崔湛可以理解宇文乾此时的境况,但如今由不得他了,他可以放下一切, 但若曦不能再没有亲,崔湛一点也不想看到若曦明明失落却强装无事时的勉强模样。

    他这个反应是早就知道了?

    “你既然知道娇娇的存在, 为什么不愿意去见她?”这话有些多余, 宇文乾是前太子,又是被当今皇帝下令砍过脑袋的人, 他的性命与旁人不同, 要想从皇帝的暗部手底下救人, 手上没有一定的权力是做不到的。

    所以, 不管是谁在十年前救了宇文乾,那人定是位高权重, 甚至还是皇帝身边的人。

    如果宇文乾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露面,害的不仅仅是若曦,还有那些人!更别提崔储征了!

    崔湛明白这种痛楚,见宇文乾不语,他接着道:“娇娇有名字, 是我父亲崔储征取的,她叫若曦,暂时姓崔,崔若曦。”

    宇文乾对崔湛的话置若罔闻,还在一心专注着手里的事情,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都在做着同样一件事,不厌其烦。

    崔湛没想到宇文乾会颓败到了这个地步,他自己也曾如此,但与宇文乾不同,他将所以的怨念都撒在了别人身上,成了一个暴.君!

    崔湛手掌紧握成拳,立在宇文乾一侧,挡住了他视线,“若曦现在身处皇宫,你难道不应该担心她?师叔!”

    宇文乾,乔灵,宇文莫还有崔储征曾经是同门师兄妹,宇文乾彼时经常往将军府跑,崔湛幼时还记得他们几人时常聚在一块品茗对弈的情景,可后来一切都变得物是人非,面目全非。

    崔湛是发自内心的喊他一声‘师叔’,这世上美好的东西总是一瞬而逝,但这并影响人们对美好的向往,崔湛曾经以为他们四人的关系会一直融洽,他还打算将来成为像父亲一样大杀四方的大将军,等师叔登基,他就可以全力辅佐师叔。

    可后来当真是面目全非了,死的死,丧的丧!

    宇文乾终于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子因为常年素食的缘故已经深深陷了下来,他也才三十多岁的年纪,眼眸里却没有生机。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人死,而是心死。

    崔湛看着眼前这位他彼时最为敬重的人,内心深处像被利刃搅拌,一阵阵抽痛。宇文乾是先帝最宠信的儿子,精通天文地理,对兵法国政亦是样样熟知,唯一的弱点就是太心善了。

    他信任的至亲出卖了他,最后他自己却落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上辈子,若曦死后,崔湛就以宇文乾为鉴,他再无怜惜苍生之心,但凡出卖过他或是害过他的人都没有好结果。

    即便到了此刻,崔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他不是菩萨,没有慈悲心,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事。

    甚至于,他有时候痛恨宇文乾的仁慈。

    “师叔,若曦和你的妻子长的很像,你见着她一定能认出来,她还不知道你还活着,这丫头很机灵,前一阵子一直在暗中悄悄打听身世,她还以为我不知情。对了,我已经告诉了她有关身世的一切。”崔湛把话挑明。

    宇文乾没有见过若曦,但他知道乔灵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也记得‘娇娇’这个小名,当初乔灵有孕时,这个小名还是他二人一起想的。

    生了女儿就叫‘娇娇’,寓意掌心娇的意思,并且和将军府的长房嫡子结亲,如果生的是儿子,则到了弱冠再取字,与崔湛皆为兄弟。

    十年一觉愁肠梦,宇文乾眼眸微湿,曾经器宇轩昂,豪气冲天的太子爷,此时竟对着一个晚辈无声的哭了。

    “娇娇娇。”他唤了一声,终于以手捂面痛哭了起来,宽大的肩头没有规律的颤抖着。

    崔湛叹了口气,这个结果比他想像的要好,最起码他没有漠然的回避,宇文乾有所反映,那说明还有机会。

    崔湛走出了屋子,给了宇文乾一个独处的空间。

    外面银月如勾,这个时令,蚊虫已经遍地飞了,崔湛腰上挂着若曦给的药包,他倒是免了被蚊虫侵扰。夜风从东南角吹了过来,屋顶的茅草唰唰的响着,他等了良久,终于等到了杨木门扉从里拉开的声音。

    宇文乾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崔湛方才给了他时间,此刻他没法再像哄着若曦一样,哄着他了。崔湛问道:“师叔,你能否告诉我,当年是怎么回事?是谁救了你?”

    如果此人还在朝中,说不定可以策反他,为自己所用。

    宇文乾不由得多打量了崔湛几眼。

    崔湛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他如今已经有一定的实力,再也不是那个与他切磋拳法的孩子了。

    宇文乾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若曦的事,但他与此同时又无颜见她。

    将军府并没有参与当年的事,当初宇文修设计将崔家的兵马调走,待崔储征从关外赶回燕京时,一切都太迟了。好在崔储征违抗圣意去救了被围困泰山的乔灵,可还是寡不敌众,被数千暗部团团包围,加之乔灵临盆在即,又遇见了身怀六甲的安阳郡主,一时间崔储征顾得了这个,又顾不得那个,才导致了后来的事情发生。

    宇文乾沉默片刻,道:“是曹忠!”

    崔湛凝眉,他一直以为曹忠不良,但因此人有领兵作战之才,上辈子就将其发配到了北疆,一辈子都没再让他踏足燕京半步。

    他如今是北门禁军的副统领,手握三分之一的暗部兵马,他若是忠于宇文乾,事情会好办很多。

    看来得找个机会见见他!

    宇文乾见崔湛失神,他发现自己曾经视如己出的男孩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摸样了,不由得欣慰,“是他!当年问斩时,他用死囚替换了我。说起来,他也是冒着身家性命了。不过”

    不过,所有人都以为是曹忠出卖了先帝和宇文乾。

    崔湛看宇文乾的架势,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道:“我就问师叔一件事,你想保若曦安稳?报先帝之仇?还你妻子一个说法!?还是想继续苟活下去?”

    报仇?宇文乾岂会不想?

    但他当年就输了,东山再起谈何容易,他亲眼目睹了跟随自己的那些人被满门抄斩,还有先帝先帝是死在他面前的,他永远也忘不了先帝临死之前的那双眼睛,先帝一直在看着他,那里面还倒影着他的自己的脸。

    先帝死不瞑目。

    宇文乾闭了闭眼,“娇娇为何会入宫?”女儿现在是他最在意的人了,他本以为若曦在将军府会一生安然,以他对崔储征的了解,就算他不看在往日情份上,也会看在若曦是乔灵所生的份上,给她一辈子太平的日子。

    崔湛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宇文乾的软肋是若曦了。

    崔湛如实道:“我猜测是皇太后认出了若曦,这才让她进贡为女医,至于究竟为什么,我也不知。”

    在他看来,如果真的是皇太后所为,就算是因为她思念孙女,这件事也太欠考虑。宇文修是个连父亲和手足都能杀害的人,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提及皇太后,宇文乾额头的青筋凸起,终是以沉默收场。

    崔湛又没什么耐心了,他当了一世的帝王,再做回臣子还是很难的,他道:“乔家来人说要带若曦去关外,师叔也知道乔家在关外的势力,若曦一旦离开,今后恐怕再也不会回来。如今就看你怎么做了?你是打算继续躲下去,让若曦一个人面对那些?还是去宇文修手里夺回本属于你的一切!师叔别忘了,除了若曦之外,还有郭统领和花将军他们是怎么死的!”

    其实,不管宇文乾做出怎样的选择,崔湛最后都会逼着他去选择后者。

    宇文乾负手而立,仰面望着星辰寥寥的苍穹,当他再次与崔湛平视时,眼底溢出一抹似曾相识的霸气,“我跟你回去!”

    *

    与乔家人约定的三日之期到了,崔湛在城外安排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庄子。城中散布宇文修的暗部,这些人都是死士,杀伐果决,崔湛不得不谨慎。

    当乔家人认出立在堂屋内的男子时,俱是神色大变,且情绪复杂。

    宇文乾还活着的确是件天大的好事,最起码对若曦而言,她还有一个父亲,可乔家的女儿却是回不来了!

    乔老太爷沉叹了一口气,见宇文乾的神色和体格,也知道他这些年的过的不易,乔灵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但也是因他而死,如果乔灵没有遇到他,亦或是没有嫁给他,说不定如今还好好的活着。

    乔老太爷是个讲理的人,倒也没有当面将乔灵的死怪在宇文乾头上。

    乔池却拿不出那般大度的胸襟出来,“你还活着?可惜我妹妹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宇文乾内心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撕裂开了,乔池的话犹如在上面撒了一层白盐,嘶嘶的抽疼。

    他二人曾琴瑟和鸣,相约白守一生的,如今还未至白首,却是彼岸两隔,再无相见期。

    宇文乾神色木然,他撩了袍服,朝着乔老太爷磕了几个响头,“我发誓,这辈子不为灵儿复仇,我誓不为人!”

    乔老太爷撇过脸,不去看他,又是一阵叹气。明知这事怨不得宇文乾,可一看到宇文乾,乔灵的死就会摆在他眼前。

    乔池冷声道:“报仇!好!那我乔家倒是要等着你这一天!如若不是崔湛把你找过来,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躲下去!娇娇呢?她一个小丫头,现在身处龙塘虎穴,你可曾想过,你怎么对得起灵儿!”

    宇文乾置于膝头的双手紧紧握着。乔灵,或是灵儿,这两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人在他耳边提及。每听一次,他仿佛经过了地府烈火狂烧了一次。

    半晌,他从地上起身,道:“大哥,我知道今后该怎么做,我也会想法子将娇娇从宫里带出来,到时候她要是愿意跟你们走,我也不会挡着,但有朝一日,我有那个能力护着她时,还望祖父和大哥把她还给我。”

    宇文乾真要是能绝地翻盘,乔老太爷和乔池也是高兴的,只有这样才能为乔灵彻底报仇!也只有这样,若曦才能以她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世上。

    最后,乔老太爷和乔池决定暂时留在燕京,且先等着若曦彻底摆脱了皇宫再说。

    崔湛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皇太后让若曦入宫,以我看,先从皇太后入手,只要她肯放手,宇文修不会在意一个女医的去留。”

    乔老太爷和乔池同意了这个说法。因着崔湛的强行要求,他二人也住在了庄子里。

    崔湛道:“宇文修近几年大肆扩大暗部,燕京不安全。我这里有人把手,还请几位安心静候。”

    崔湛临走之前,宇文乾单独见了他,问起了崔储征,“你父亲他后来是怎么被赦免的?”

    宇文乾以为自己连累了崔储征,但后来一打听却得知将军府安然无恙,为此宇文乾还疑虑过一阵子。

    崔湛也有自己见不得人的事,此事他羞于启齿,却没有隐瞒,“是因为我母亲。”

    安阳郡主与宇文乾同龄,但因着安阳郡主要小了几个月,所以她一直喊他太子哥哥。宇文乾彼时性子温和,待人很是宽容,深得贵女们喜欢,安阳郡主时常缠着他,直至乔灵的出现,让她受到了冷落。

    宇文乾想起了一件事来,他突然蹙了眉,“你走吧,我知道了。”

    崔湛默了默,“我母亲是我母亲,我是我!还望师叔能分得清。”

    *

    崔湛已经两日没有回府,自崔老太太幽禁安养之后,府上都是由安阳郡主一手在操持着,据心腹回禀,暂时还算安宁。他母亲果然很害怕崔家出事,也派人入宫暗地里照应了若曦。

    有时候,崔湛不知道如何评价安阳郡主,她总是站在一个受害者的角度,其实也伤害了别人。

    执念不放,才是她最大的错。

    崔湛回到南苑,他沐浴更衣。出来时,上身只披了一件雪白色的锦绸中衣,衣领大敞,坚实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许是太久没有休息,他眼底已然泛着红丝。

    他在考虑,要不要找个机会让皇太后和宇文乾见一面。

    皇太后是被宇文修困在了后宫,上辈子崔湛带兵攻入皇城时,皇太后一身华服,她就站在龙椅那侧,并且告诉崔湛,“哀家要亲手杀了他。”她指的是宇文修。

    崔湛依了她,宇文修竟没有反抗,或许他知道气数已尽,反抗也是徒劳。

    后来,皇太后的确亲手杀了宇文乾,而她自己本可以安享晚年,却是在坤寿宫自缢了。

    若曦如果知道那一幕,肯定不会高兴。

    门扉被人敲了两声,打算了崔湛的思路,男子道:“主子,是我。”来人名唤‘东丞’,是崔湛的得力手下之一,但一直放在暗处,没有让他在将军府正式抛头露面过。

    东丞几年前被崔湛安插在了北门禁军,曹忠是他的直属上峰。

    “进来。”崔湛嗓音带着半夜的沙哑。

    东丞推门而入,见崔湛正倚在圈椅上揉眉,他是崔湛从军营挑出来的,一开始就忠于崔湛,很多时候东丞会觉得崔湛不像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崔家三少。果绝起来比大将军很狠!

    东丞躬身道:“主子,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能让曹统领单独见您一面。”说着,他附耳低语了几声。

    崔湛问他,“你可知曹统领平日都和什么人接触?俱一一说来。”

    东丞如实回答:“曹统领平日应酬不多,极少与朝中大臣接触,不过我倒是看见过曹统领去过恒山。”

    崔湛眸色一闪,恒山徒有其名,其实就是一座土丘,那一带虽是土质肥沃,近些年却无人敢定居耕种,因着那个地方曾葬过数万人的尸.首。

    崔湛心中了然,“好,你去安排一下,我明日要见他,记住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东丞点头,轻步退了出去。

    崔湛仰面,他还在考虑究竟要不要把若曦牵扯其中,如果一直瞒着她,或许能让她远离这些事,可现在她就连给人针灸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她日后如何面对?

    世上的事总是难以两全,无论是他瞒着若曦,还是将一切告诉她,似乎怎么做都不对。

    *

    次日三更天之后,燕京主要街道开始宵禁。

    盛夏将至,今年少雨,气候愈加干燥,更夫刚敲过梆子,城东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城东紧挨着皇宫,要是让贵人们呛着了,可就是禁军的失职了。一时间巡逻兵马和禁军齐齐出动灭火。

    曹忠着一身夜行衣出现时,崔湛已经在茶楼泡好了一壶今年刚产的春茶。他没有遮面,以他真实的身份见了曹忠。

    曹忠撤下脸上的黑色棉巾,他先是有所犹豫,但人既然已经来了,而且为了掩人耳目,还如此大费周章,他便走了过去,“崔家少将军,你找我有事?”

    崔湛年纪看着不大,气势却不小,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曹统领,请坐。”

    曹忠念在他是崔储征的儿子,又听闻过崔湛和柔然铁骑征战的一些事迹,便走了过来,他落座后,又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大多数武将都无法干政,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当真甘心冒死在前方作战,亦或是上位者不准,而是没有那个勾心斗角的能力。

    曹忠很谨慎,可论阴谋诡计还是有所欠缺。

    崔湛递了一杯茶到他面前,道:“曹统领,我昨日见过太子。”他盯着曹忠的双眸,淡淡道了一句。

    曹忠不解,“太子被关押,你怎会见到他”他猛然起身,神色愕然的看着崔湛,“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湛再次示意他坐下说话,“感谢曹统领当年的举动,我今晚特意约你,主要是谈谈除奸惩恶,匡扶社稷,曹统领不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还是你当年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先帝的事?”

    崔湛说话间,平静的眸色突然一闪,“曹统领深得先帝器重,没记错的话,你还曾是先太子的随扈将军。”

    曹忠喉结哽咽,“你休要胡说!我曹忠人如其名,这辈子从未做过对不起先帝的事!”

    崔湛继续道:“那就好,我就盼着曹统领能说出这句话。”

    曹忠半信半疑的坐了下来,“你小子好大的胆子!就连你父亲也未必敢跟我说出这番话,你知不知道你我今晚碰面的谈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崔家和曹家,一个也逃不了!”

    崔湛轻笑,“嗯,我自然知道。”

    曹忠冷静了片刻,又回到了原先的问题上,“你说吧,你想怎样?”

    时辰不早了,崔湛不想冒险逗留,他道:“我想知道暗部的事,还有曹统领手上是不是持有三分之一的暗部虎符?”

    诚然,这种机密的事不可能外泄,但崔湛是将军府的少将军,这小子很早就扬名在外。

    曹忠叹道:“无用的,只有三块虎符拼在一起才能调动暗部,并且要有皇帝手谕。”

    崔湛又问:“另外两块在谁的手上?”

    曹忠又是叹气,“我并不知道,我手上这块还是近几年才得来的,皇上对谁都不信任,保不成就在皇宫!”

    皇宫

    作者有话要说:  《匪色》已肥,可宰杀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