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小油灯忽闪了几下, 若曦明日就要去宫里了,她之所以入宫也为了查明身世,可似乎即便入了宫,也是无从查起。就连最起码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她现在几乎可以笃定,崔湛肯定知道些什么。
崔湛几步上前,在若曦对面的圈椅上落座,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四方小几,上面摆着一小碟杏子果脯,崔湛从不吃甜食, 他今天破例当着若曦的面吃了一颗,薄厚适中的唇微微动了动, 他神色专注的看着她, “味道不错。”
若曦诧异的问了一句,“三哥现在也吃甜食了?”
崔湛就等着她这句话, “若曦, 你要知道, 人总是会变的, 而且你所看到的未必都是真实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他话锋一转,又道:“这石雕不错, 送我吧?”
说着,他的手伸了过来。崔湛常年习武,但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应该很适合抚琴, 若曦诧异于自己竟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她突然身子后倾将石像抱紧,这辈子头一次拒绝了崔湛,“三哥,你要这个作何?还有今天七姐说这石雕很像我,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一语毕,她紧紧盯着崔湛的眉眼看,想探究什么,却始终看不出端倪,她三哥太厉害,以至于她想了法子套话都不成。
崔湛今日没有出言反驳,他的沉默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若曦不甘心,又继续说道:“这石雕光滑细腻,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怎会有人照着我的模样去雕?三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石雕很像我?”她追问了一句。
若曦在崔湛面前的胆子愈发的大了,这算是件好事,不过崔湛此时无暇逗她,他的目光落在了若曦手中的石像上面,终于违背了自己原先的打算,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若曦微愣,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话合情合理,可她想听到的不是这样一个结果,“三哥,你觉得这石像会是谁?”
真相呼之欲出了,她还是不甘心,想从崔湛口中获知些什么。
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些年的兄妹情深就有待考据了。
有太多的事情想不通,包括上辈子的种种,扪心自问,她期盼着崔湛不要骗她。她在世上能够信任的人太少了,崔湛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崔湛的手又伸了过来,他拉着若曦的细腕,正要开口,却闻容嬷嬷在门廊处道了一句,“八姑娘,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一言至此,容嬷嬷见崔湛也在,又道:“三少爷也一并过来吧。”
这个时辰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换做以往,崔老太太大约已经睡下了。不知怎的,若曦心头有些不安,她一抬头却见崔湛对她笑了笑,只是唇角有些干,看上去不太自然。
“走吧。”他道。
若曦将石像收好,这才跟着崔湛一道去了东厢的堂屋。
屋内烛火通明,崔老太太一身樱草底素面妆花褙子,花白的头发篦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还没入寝的样子。
崔老太太神色凝重,除却她之外,堂屋内还坐着两个男子,一个已经是耋耄之年的老者了,另一个则是而立之年的光景,相貌出众,五官立挺,很有辨识度,放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
崔老太太见外客的时候,若曦很少会露面,而且还是外男,她站在堂屋中间,有点左右为难,“祖母,您找我?”
这时,中年男子从圈椅上起身,朝着若曦靠近了两步,他凝眉细细的看了她几眼,语气激动:“就是这丫头了,错不了的。”乔池道。
若曦愕然的回望着男子,又看了看身侧的崔湛,他神色复杂,道:“若曦,这是你舅舅。”
‘舅舅’二字如同五雷轰顶,让若曦一时间忘了思量,崔家帮她找到了亲人了?
可怎么祖母和三哥都是如丧考妣的表情?!
乔池以为若曦吓着了,嗓音降低了几分:“娇娇别怕,舅舅和你太爷爷这次是来接你走的。”
娇娇?又是谁?
到了这一步,崔湛就是想瞒着她一世,也没有法子了,他在一侧解释道:“你母亲当年怀你的时候就给你娶了小名,如果你是女孩,就叫娇娇。如若是男孩,则另当别论。”
母亲怀她的时候的事情,三哥竟然也知道?!所以他当真是知情的?!
若曦的确是吓着了,她不能言语,又看向一直护着她,却似乎又怕她的崔老太太,“祖母,这是怎么一回事?”
寻到亲人本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可若曦此刻却笑不出来了。
这时,耋耄之年的老者眸光朦胧道:“好孩子,别怕,你娘是太爷爷我最喜欢的孙女儿,你舅舅会将一切都告诉你,你且收拾一下,太爷爷带你回家。”
若曦日夜所盼的无非就是找到家人,现在家人就在自己面前,她却没了那份殷切了。
崔老太太道:“若曦啊,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祖母还是你的祖母,你想去?还是想留?皆随你。”崔老太太明面上还是这样的说辞。
乔池似乎很急,他生怕若曦不愿意离开将军府,道:“娇娇,跟舅舅走,好么?”
烛火下,他眼眶微红,大掌搭在若曦的肩头,说话时有些激动的发颤。
乔池身形伟岸,相貌俊朗,细一看还真有几分眼熟。这惊吓来的太突然,若曦宛若置身梦境,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有些不太真实。
“我父亲和母亲呢?”她问道。光是听到太爷爷和舅舅来接她,她就感觉很不好了,莫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被什么事耽搁了?还是另有原因她选择不去往坏处想。
崔湛冷峻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崔老太太,乔家远在关外,他们如何能知道若曦还在世?崔湛不得不怀疑上崔老太太。
崔老太太理亏,她将视线移开。在她看来,若曦入宫已经不亚于是自爆身份了,将军府不能再承受打击。
皇帝要是知道了将军府私养了先太子的骨血,这就等同于谋逆造反了呀。
崔老太太对若曦不是没有感情,否则她大可以彻底让若曦在这世上消失,以绝后患!
崔湛已经心中明了,亏他一次次信任崔老太太和安阳郡主到头来伤他最深的就是他曾经最为敬重的这二人。
乔池见小姑娘惊慌失措,不由得心疼不已,若曦就是活脱脱幼时的巧灵,看着若曦这张脸,乔池心中五味杂陈,他曾迁怒于将军府以及崔储征,不过现在获知若曦还活在世上,他内心的仇恨也稍稍淡了一些。
“舅舅会慢慢告诉你,娇娇听话,跟舅舅离开燕京。”乔池不敢置信,将军府竟然将让若曦入宫了,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崔储征既然救了她,就应该好好护着她!
很显然,乔池不相信将军府有这个耐心和慈悲了。
“我父亲和母亲是不在了么?”若曦对这件事很执着,她盼着承.欢父母膝下,也想当个有父母疼爱的女儿。
乔池迟疑了,这话说出来太残忍,他侧目看向了崔湛,语气不佳道:“多谢将军府这几年对若曦的照拂,从今天开始,她就不是崔家人了。”
崔老太太担心崔湛会不悦,此时也缄默不语,算是默许了。
外头一阵雷声轰鸣,看样子是暴雨将至,若曦面色淡定,没有任何偏执的情绪,她如此表现反而让崔湛更为忧心。
只闻她又问:“舅舅,我父亲和母亲不在世上了?”
乔池很为难的低头看着小姑娘,他搭在若曦肩头的手稍微用力,但又像强制压着自己的情绪,道:“娇娇”又是欲语却无词。
答案已经很明了,她盼来盼去,却盼来这么一个结果。
若曦看向崔湛,“三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崔湛腮帮子鼓动,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原来真是这样!
若曦又看向崔老太太,之后从乔池手中挣脱,她提着裙摆,对崔老太太跪下,磕了是三个响头,“多谢祖母这十年来的疼惜,若曦感激不尽。”
崔老太太内疚之心难以言表,可除此之外,她已经束手无措了,若曦早一日离开燕京,对所有人都好。
“好孩子,快起来吧。”崔老太太哽咽道。
乔池以为若曦答应和自己离开了,可当她起身之后,却是转身往堂屋外跑去,小姑娘脸色惨白,不要命的往外跑,是打算逃离一切的架势。
崔湛还顾及什么关外乔家?更无暇再与崔老太太周旋,他随后也跟了过去。他腿长步子大,不一会就追上了若曦,但并没有靠近她,只是挨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紧紧跟着。
远处昏暗的天际,突有几道闪电划过。
崔湛的眉头蹙的更深了,他不太确信若曦会不会再信任他,信任这东西一旦有裂痕,就再也弥补不了了,这无疑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若曦行至角门,小厮挡去了她的去路,“八姑娘,门已经上栓了,您现在不能出去。”
将军府家规甚严,一旦过了时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若曦活了两辈子,她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倔强,这时却带着哭腔喝道:“让开!”
小厮微愣,这八姑娘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还是个凶悍的主儿。
崔湛在若曦身后几步远处,他示意小厮开门。既然是三少爷发话了,小厮也只好照做。
若曦和崔湛先后不约而同的出了府门。
有雨滴落下,打在脸颊上微微泛凉。
若曦知道崔湛在跟着她,她没有回头,却能看见被微光拉长的人影,她的影子短,被崔湛的影子覆盖住了。
若曦一直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她需要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了。
近日发生的事根本无法联系在一块。
关外乔家?宫里?这二者又有什么关系?她又为什么会被将军府收养?她的父亲和母亲呢?真的不在了么
脑子里一团乱麻,当头顶被一小片天遮住时,若曦才发现她三哥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哪里取了一把油布伞过来,他依旧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远,渐渐的,脚下的路开始泥泞,若曦的绣花鞋粘在黄土路上,时而拔不出来,崔湛这时总会提着她的臂膀,帮她一把。
终于,若曦止了步,她一回头就见崔湛单手持伞,他整个人却没入了漫天大雨之中,而他掌中的伞,统统罩在了她身上。
雨水模糊了崔湛的脸,但他眼眸依旧晶亮,见若曦肯回头看他一眼了,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还想继续走么?”他可以一直陪下去。
若曦已经精疲力尽,几息后,崔湛转过身蹲了下来,而后朝着她伸出了另一只手,“上来。”
若曦知道三哥的意思,她有点想哭,但怎么都哭不出来,顺着崔湛宽厚的背,趴了上去。
崔湛起身,一手扶着她,一手撑伞,两人又按着原路回去。
好像闹了一场,等于又回到了原位。
两人回了将军府,崔湛并没有直接送若曦去蔷薇院,而是带她去了北苑。
屋内的下人都被挥退了下去,若曦身上没怎么湿,崔湛却是浑身湿透,雨滴顺着他的锦袍落了一地。
将若曦安顿在圈椅上,崔湛逼着她喝了一碗姜汤,全程只有动作,二人皆是沉默。
当崔湛开口时,嗓音却是沙哑的不行,他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别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