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雷电轰鸣, 若曦以往最怕打雷,今天却是纹丝不动的坐在圈椅上,神态安静,仿佛不为外界动静所困扰。
北苑用的都是白烛,有夜风从门缝刮了进来,烛火忽闪了几下又燃的更旺了。
崔湛原来是若曦在她面前的, 说了几句之后,见她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不由得更加担心, 他渐渐蹲了下来,与若曦面对着面, 手碰触到她的手时, 只觉一阵冰凉。
“三哥你说,我听着呢。”若曦淡淡道。
崔湛说起了她的名字, “当年父亲将你抱回来时, 你的气息微弱, 大夫说可能救不活了。所以父亲才给你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希望你如晨曦之光,一开始微弱, 但一旦旭日东升,你就会蓬勃展翅。取名之后的三个月,你才肯睁开眼。”
若曦一边听着,一边无力的苦笑。
她蓬勃展翅?她自诩是个精通药理的人,可还没想过展翅高飞。
崔湛单膝跪在她面前, 如此二人便可平视了。他拉过她的手,有点想念幼时的光景,那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听。她和他曾经那般好。
有句话郭镜说的没错,若曦从他口中获知真相,总好比过从旁人那里听来。崔湛在遇到有关她的事时,总是会难免自私,他一点也不想让若曦依赖或者信任别人。这种自私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
有些事迟早要说出来,如此,他便借着今日的机会,统统都跟她说明了。
沙漏很慢,几乎被外面的雷雨声覆盖,崔湛的嗓音不疾不徐,他全程都是单膝跪地的姿势,像是呵护,又像是讨好。终于将一切都说完后,他探究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崔湛没想过,即便是重生而来,他其实还有害怕的人,那就是她了。表面上是她害怕他,但实则她才是‘可怕’的那一个。
若曦脑中嗡鸣,她听着崔湛说完,大体上却只记住了三件事,第一,她父亲是先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二弟,十年前就已经被砍了首级。第二,她母亲则在生她的时候被皇帝的暗部围困,在十年前的四月天里难产而死了。最后,皇太后是她的嫡亲祖母
崔湛说的很细,还有宫闱内斗,和当年将军府所做出的种种补救。
若曦原先只以为她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姑娘,突然让她接受这一切,她还有些昏昏然不知所措,“三哥你掐掐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她声音沙哑,有点哭腔。
崔湛眸色微滞,劝道:“若曦,事情就是这样,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你已经看穿了,我再不告诉你,你怕是又要拒我以千里之外了。”崔湛喃喃着,语气中带着诚恳,是他在旁人面前前所未有的低姿态。
若曦的双手交叉在一起,骨节处已经发白,是她紧张到用力过度的原因,可她即便到了此刻,还是镇定的端坐着,双目放空,眸中焦距不知道看向了何处。
若曦又想起了那日在药庄见到的男子,而那男子明显不是她今天晚上见过的舅舅,她问:“三哥,那我可还有其他舅舅?”
崔湛拧眉,“没有了,你母亲只有一位兄长,他是康晟金矿的掌舵人,乔家势大,在关外很有名望,当初你母亲还是扬名天下的才女。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眼下除了崔湛之外,若曦已经没有人可以诉说了,她随口道:“我有一日在药庄看见了一个男子将那块石像放在了无字碑上,我不知道那男子是谁?但他肯定认识认识我母亲。”
她内心惶恐又失落,她甚至想象不出来母亲的样子,难道就如那只石雕一样?
崔湛闻此言,特地留了一个心眼,但面上却不显,“我帮你查,这一次一定不骗你。”
坦诚相待其实也并没有多难,崔湛反倒松了一口气,若曦对待此事的态度更让他觉得欣慰。她到底还是沉住气了,不像郭镜那般冲动,一个不留神,他就直奔着‘复仇’二字去了。
若曦点了点头,“我不想回祖母那里。”
她大概知道祖母不想留下她了,又何必跑过去惹人厌呢。
崔湛没有替崔老太太说项,事实摆在眼前,乔家人的确是崔老太太找来的。
其实,崔老太太大可事先跟崔湛说一声,她却是趁着他在军营繁忙,兀自做了决定!
“好。”崔湛起身,当即应了下来。
若曦不在意,他就更是不在意了。
世人的眼光对他而言,是一文不值的存在。
北苑没有外人小住过,只有一张床榻,崔湛自然是把床榻让给了若曦。她今天格外安静,似乎上辈子的所谓的阴影也成了虚幻了,崔湛去了净房换洗,等他出来时,幔帐已经拉下,借着微弱的光线,见小姑娘已经钻入被褥中,她背对着外沿,只留着一颗脑袋在外面。
崔湛手中拿着温热的棉巾,本来还想给她擦拭手脚的,这一刻却还是作罢了。
次日,若曦醒来时,北苑西侧小花厅已经备好了早膳,她随意理了理衣襟,面盆里已经打好了温热的清水,应该是留给她洗漱用的。
昨天是过去了,可今日又该何去何从?
崔湛透过漏窗对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用饭。
若曦给自己盘了发髻,就走了出来,北苑见不着丫鬟的影子,也不知道平日里都是谁在伺候崔湛?
早膳很清淡,两碗红豆清粥,配着几碟子时令的小菜,还有红油酱肘子。
若曦坐下时,发现她三哥眼底布满红丝,像是一夜未睡的缘故。她昨夜也睡的不好,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三哥一直就在外间没有离开。她昨天晚上一侧身就能看到那个倒在地面上的背影。
“吃吧。”崔湛道。
若曦唇色发白,如此就衬的整张脸宛若白纸了,她吃了几口,却是口中无味。
两人无声的用完一碗稀粥,崔湛突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你想复仇么?”
复仇?
向帝王报复?
她连自己都护不了,还拿什么去复仇?!复仇总归要流血,她没有那个能耐,总不能害了别人去送死。
若曦可能没什么大出息,当真没有宏图大志,她现在就想搞清楚某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比如那天出现在药庄的男子是谁?既然皇太后是她的嫡亲祖母,她为何能忍受皇帝至今?她就不想为自己的亲儿子报仇么?
若曦挑了一个最不关键的问题做了开场白:“三哥,我大师兄又是谁?他怎么也会知道我母亲的事?不然怎会好端端给我石像?”
崔湛又给她盛了一碗粥,道:“你大师兄原名郭渊,他父亲原本是燕京禁军统领郭将军,郭世代忠良,是先帝的心腹。十年前的宫变让郭家彻底覆灭了,你大师兄是郭家数百条人命中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他改名换姓,甚至于换了脸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替郭家上下报仇雪恨,而你是他的希望。”
崔湛所说的事,对若曦而言还是太过遥远,她什么也不会,如何能成为郭镜复仇的希望?
未及她开口,崔湛又道:“你放心,一切有我,那些忠于先帝和太子的人一旦知道你还活在世上,一定会站出来支持你。”
若曦双眸恍惚,支持她支持她去做什么事?她脑中闪现‘造反’二字,但很快又被她给抹去了。就在昨天中午,她还想着回了慧园,和华裳一起做山药糕
“你可以跟着你舅舅先行离开,又或者选择留下,三哥再也不会为难你。”崔湛又道。
若曦才得知一切,她就这么离开?怎就那么不甘心呢?
崔湛的态度让她有些动容,她思量了一会,“三哥,父亲收留我,你就不怕么?你不怕我给你们惹麻烦?”
崔湛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她不给他惹麻烦,那他才会怕!
“怎会?”他轻笑着,一带而过。
小厮自月门处走了过来,靠近后恭敬道:“三少爷,八姑娘,老夫人那边有请。”
估计又是乔家人在催促了。
不管去哪里,总之将军府若曦是待不下去了,崔老太太估计已经把她当瘟神了吧?
若曦并不怪她,毕竟谁也不愿意光明正大的养着一个先太子的女儿!
乔池和乔家老太爷的确就在蔷薇院里等着,昨天晚上若曦突然离开,他二人已经很忧心,好在崔老太太劝说了几句,说是只要有崔湛在侧,若曦丫头就会无事。
若曦见了乔家人,喊了一声:“太爷爷,舅舅。”
她在这一方面,总是乖巧的让人心疼,哪怕是刚认识,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
崔老太太一夜之间像是又苍老了一些,她发现若曦已经不像以往一样主动往她跟前靠了。老太太神色哀伤,撵着佛珠的手有些颤。
乔池单刀直入,还是那句话,“娇娇,跟舅舅离开燕京,这个地方看似繁华,其实就是龙塘虎穴,早知道只知道我当初就不该允许你娘来燕京!”说话眼,他眸带悲色。
娘,亦或者是母亲,这两个称呼对若曦而言都很陌生。
不过,她猜要是母亲在世,肯定会像安阳郡主对待崔若浣那般亲密的对待她。
“舅舅,我不想走,我要留下来。”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逃离,就算离开燕京,过上了安逸宁静的日子,可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内心再也无法平静。她就连自己的父母葬在了那里都不知道。
她父亲死的冤,母亲更是走的凄楚,还有宫里的皇太后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或许这只是一个开始!
若曦小小的身板里像蕴含了巨大的能量。一时间让乔池有了一种错觉,他仿佛又看见了乔灵了。
乔家太老爷也想把若曦带走,他是乔池和乔灵的祖父,乔家夫妇早年因故身亡,兄妹二人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乔灵的死让乔家太老爷悲痛万分,原来的康晟钱庄还曾为朝廷效力,如今却是彻底和朝廷划清了干系。
康晟钱庄的分舵遍布九州,不干政,却是有权有势。
当初宇文乾求娶乔灵时,乔家老太爷就不同意,总觉得宇文乾图的不是乔家的女儿,而是乔家的金山银山。
可乔灵入了王重阳门下为弟子之后,五湖四海的游历,乔家太老爷有心无力,想管也插不上手。
最后,乔灵还是嫁给了宇文乾。
正僵持着,丫鬟从前院急匆匆而来,对崔老太太禀报道:“老夫人,坤寿宫的詹嬷嬷来了,说是要接八姑娘入宫。”
皇太后派人来了!乔池和乔家老太爷同时蹙眉,二人面面相觑了一眼。
这时乔池看向了崔湛,“听闻崔家三少对娇娇最好,还算你有点良心,也不枉两家早就定了亲事!不过,入宫一事太欠考虑,你可知这样对娇娇很不利!”
若曦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也不枉两家早就定了亲事’上面,她看了看崔湛,又看了看乔池,但愿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崔湛面无表情,只道:“我尽力了,是太后她想让若曦入宫,我猜太后已经知道了若曦的身份。”
是以,乔池和乔家太老爷又是一番斟酌。
真要是皇太后要留下若曦,他们也没法直接抢人!而且皇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把若曦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就更容易被宇文修那个狗皇帝发现了么?
乔池和乔家老太爷最终决定先留在燕京一阵子,待查清情况再做定夺。
这厢,若曦归置了一下东西,就随着詹嬷嬷入宫,崔湛亲自送她,半路上他道:“别胡思乱想,你休沐的时候,我再来接你。”
若曦却不打算罢休,“三哥,舅舅说两家定了亲事”
崔湛轻轻一笑,甚至有些腼腆,“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