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雕的雕刻手艺十分精湛, 是年轻女子的模样。
就连头发丝和眼帘下的纹络也雕刻的栩栩如生,女子五官精致,神态安详,看起来还在微微笑着。
郭镜今日有些奇怪,他做事一贯很谨慎,绝对不会莽撞胡来, 今天此举已经是异常了。
若曦从筵席处出来,捧着石雕往四里院外走,却在这时正好与崔湛碰面了。
“三哥。”她喊了一声。
崔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 最后落在了她手中的石雕上,“你师兄来过?”
咦?
三哥怎会知?
崔湛并没有夺她手中的石雕, 他似乎喝了酒, 但面上却不显,说话的时候, 似有酒气散出来, 与他身上的气味交织在一块, 竟然出乎意外的好闻。
“嗯, 大师兄今日很古怪,没有用饭就走了。”若曦如实道。
崔湛似想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当着若曦的面说出来,“你后日再进宫吧,明天在府上歇一天。”
本来若曦还想跟着送嫁的退伍一道去冀州的,但崔湛却不允许,说是盛夏将至, 路途遥远,担心她身子会吃不消,加之皇太后也未必肯放人。
若曦点了点头,崔若浣也走了过来,见着崔湛就喊道:“三哥。”这之后才仿佛意识到了若曦的存在,“八妹,你也在啊。”
若曦喊她‘七姐’,崔湛只留下了一句话便走开了,“后日,我会过来送你入宫。”
崔湛走的时候,锦衣留香,崔若浣还没来得及跟他多说几句话,这厢再看着若曦时,难免有些嫉妒。
她缠着若曦,“八妹,你既然已经当了女医,就好好在宫里带着,你霸.占了三哥七年了,他现在是我三哥。”
崔若浣总算是愿意说实话了,若曦不置可否,她彼时是霸.占过崔湛,现如今可不敢了。
上辈子并没有出现崔若浣这个人,若曦知道了其他人的命运,却不知道她的,想来她贵为安阳郡主的掌上明珠,日后肯定会高嫁,这一点错不了。
崔若浣指着若曦手里的石像问道:“这是什么?可是三哥给你的?该不会是三哥亲手雕的吧?看模样还真有几分像你。”她言语之间,掩不住的艳羡,“下回我让三哥照着我的模样也雕一只。”
说者无意,听者却入了心了。
若曦低头看了看石像,她追问,“七姐,你是说这石像长的像我?”
崔若浣冷哼了一声,“八妹,你少来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三哥送你的石像,当然是按着你的样子雕刻,难不成雕成我?”她手中帕子一掷,负气而去。
耳边是远处的喧嚣,若曦思绪凌乱。
回到蔷薇院,若曦将石像收了起来,她又想起了那日在药庄花圃所看见的男子。这石像是那人留下的,可大师兄却把石像给了她?而且,这石像怎会像她呢?
*
崔湛亲自去了一趟药庄,如他所料,郭镜已经下落不明了。
花姑见崔湛神色严肃,便问:“崔湛,你说,郭镜他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也正是崔湛所担心的。
宇文修十年前能够夺位成功,除却靠了他的狠劲之外,还有常人不可及的手段和计谋。
宇文修私底下养了暗部,这些人不同于禁军,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做事狠绝无情。宇文修不便于明面上解决的事情,皆有这些人代替了。
郭镜怕是等不及了,想去拿着鸡蛋碰石头。
“他这是在逼我。”崔湛沉思半晌才说了一句。
花姑忧心道:“郭镜就算有心复仇,他也接近不了狗皇帝,应该应该不会有事吧?”
天色渐黑,园中偶有几只闪着淡绿色的萤火虫飞过,隐隐绰绰,忽暗忽明,崔湛腮帮子微微动了几下,“明天是夏猎的日子。”
大魏皇室每逢一年会在城西猎场举行狩猎,届时帝皇会另设彩头,大臣与皇子们皆可参加。
花姑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他不会打算明天行刺吧?崔湛,你无论如何也要制止他!”
郭镜再高的武功,也不可能在数百禁军的眼皮子底下要了宇文修的命。
其实,何止是郭镜等不下去了,但凡与当年的事有关系的人都等不了了。
崔湛目光放空,嗓音有些沉重,“他岂会不知道他根本不杀不了宇文修?他这是在给其他人一个警示。”
花姑眼眸微润,装久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以为自己麻木了,真要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巴不得亲手杀了仇家。
*
次日夏猎,崔湛随驾左右,随行的还有九王爷宇文莫和几个不怎么露面的皇子。太子被幽禁,虽名义上还保留着太子的头衔,实则近况堪忧。而燕王宇文疾这才刚丧子,肯定不会参加狩猎。
崔湛骑在高头大马上,眉心微蹙。此时,烈日当空,林中绿荫匝地,徐风自两侧林道而来,还带着芳草的清香,景致极好。但崔湛却没有看风景的心情。
宇文莫踢着马腹走了过来,“今年的彩头颇大,以崔三少的本事想拔得头筹并不难,本王怎么见你没什么兴致?”
按着辈份,崔湛应该喊宇文莫一声师叔,但他眼中毫无敬意,眸光所到之处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九爷高估我了。”崔湛淡淡道。年轻的脸庞上显示出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内敛。
宇文莫还想说什么,但崔湛已经驱马上前。
宇文修争强好胜,不惑之年也不曾输过年富力强的公子们,就在他手中箭矢瞄准一只花鹿时,耳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他耳力过人,身手还算敏捷,没有花费多大功夫就避让开了突如其来的一箭。
“是谁?!”宇文修冷喝道。
随着他一声响,随扈与禁军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有刺客!护驾!”
当崔湛听到动静时,他知道已经为时已晚了,这个时候慕容衡从他身侧疾驰而过,崔湛夹紧了马腹,紧随其后。
宇文莫神色不明,但很快也跟了上去。
当崔湛几人抵达时,帝王的随扈已经将宇文修团团围住,崔湛并没有看到郭镜的身影,一番搜查下来,也并没有找到任何刺客。
夏猎匆匆结束,崔湛护送帝王回宫,之后第一时间赶回药庄,却见郭镜衣襟微开,正倚在长廊饮酒。
崔湛揪住了他的衣领,沉声道:“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了多少人曝光于世!”
郭镜无声的笑了,“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今天不是没有出事么?我不过是想给曾经忠于先帝和先太子的旧臣一个提醒。”
崔湛没有放开他,反倒下手更重,揪着他狠狠撞在了栏柱上,“那若曦呢?你又去招惹她?”
郭镜没有反抗,每个人都自己做事的方式,很显然崔湛养大若曦的方式,让他很不满意,他道:“那是她娘!”
崔湛当然知道那石雕是谁,“你是想害死她么?我已经不止一次说过,现在还不是时机!”
郭镜冷笑,“崔湛,你总是说还不是时机。可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家破人亡的人来说,任何时候都是时机!你可知道为何你们崔家在十年前能安然无恙的躲过一劫么?那是因为你母亲!是你母亲出卖了先太子!”
见崔湛并无惊讶,郭镜又是一阵冷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说我不顾若曦死活?那你们呢?让她从小在自己的仇家身边长大?这就是你所说的庇佑了?”
崔湛理亏,他甚至无言反驳,如果如果再重生早几年,他一定不会让安阳郡主那样对待若曦!
郭镜的神色渐渐转为平静,他盯视着崔湛,一字一句道:“崔湛,是时候了,你现在不告诉若曦,她将来如果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她会怎么看待你?你以为她还会像如今这般乖乖喊你三哥?你太不了解她了,她跟她娘一样,倔起来谁人也拉不回来。”
崔湛呼吸一滞,郭镜戳中了他的弱点了。
若曦也重生了,她要是知道了事实,一定会怨他瞒了她整整两世!
崔湛的手突然一松,他放开了郭镜,沉吸了一口气道:“我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冀州那边缺人,你明日即刻启程,说不定还能赶上送嫁的退伍。届时崔敖自会安排好你!”
郭镜料到崔湛会这么做,他道:“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鲁莽了,可总得有一个人起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过,崔湛,有一件事你说的没错,宇文修这个狗贼的确不容小觑,我查到暗部是由北城禁军副统领曹忠把持,你从他身上下手,或许能有突破。”
郭镜一言至此,身子从栏柱上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后院走去。
花姑在墙角站了好一会了,待郭镜离开,她才走了出来,见崔湛凝眉不语,她道:“崔湛,你也别怪他,任谁亲眼目睹全家惨死在他面前,也没法做到面对仇家无动于衷。”
崔湛没说话,兀自一人在花圃待了一会便离开了。
*
蔷薇院灯火通明,崔若兰刚出阁,府上处处还残留着喜庆的气息。
崔湛来看若曦时,她正捧着石雕,趴在小几上发呆。
玳瑁在一侧提醒了她一句,“姑娘,三少爷来了。”
若曦这才回过神,她一侧目就发现崔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处,已经是高大如山的体格了。他正蹙着眉,双眸漆黑如无法晕染开的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