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房弥漫着丝丝水汽。
从十年前开始, 皇太后沐浴便不再用花瓣了, 硕大的樟木浴桶中清水涟涟,热气蒸腾, 弥漫着一股子且淡且悠的香气。
墙角的壁灯, 光芒缕缕成线, 饶是岁月经逝,美人依旧玉.体皎皎。
詹嬷嬷给皇太后揉着白皙的后背, 这身.子上下找不到一丝赘.肉, 该丰腴的地方并未因为年纪的增长而消减, 反而比年华正好时愈发风韵。
褪去了一身暗沉色宫装,皇太后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盛华时,就连詹嬷嬷也时常会看呆了。
其实,皇太后今年也才四十有六的年纪, 多年的养尊处优使得她比同龄的女子看上去都要年轻很多。加之自身的气度雍容, 就显得更加尊贵了。
“太后,若曦姑娘给您配制的藻豆果真与宫里的不一样, 老奴也觉得双手滑腻了呢。”
皇太后脸上溢出一抹溺爱的浅笑出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闻过明媚的花香了。她曾是先帝捧在掌心里的皇后娘娘, 饶是她母族如何忤逆,也饶是她蛮横不讲理, 那人总会包容她, 给她世间最为繁华的一切, 她彼时最爱花香, 宫里头从未断过香料。今晚是时隔十载, 她头一次闻到这气味。
因着是若曦一片心意,她没有排斥。回忆如潮水涌入,皇太后想起了与她阴阳两隔的先帝。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一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惜,却因心善害了他自己!
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情绪掩藏,现在知道了有若曦的存在,她的日子也有了一点盼头了,总归是不一样了。大约是老天可怜她,又给了她一丝希望。
“是啊,这孩子跟她母亲一样,总能给人惊喜。”皇太后又想起了乔灵。
詹嬷嬷跟着道:“谁说不是呢。”
水光粼粼,映着无限美人肌。
净房外响起了宫女的声音。
“皇上,太后娘娘正当沐浴中,皇上稍坐。”
皇太后脸上的浅笑瞬间消散,詹嬷嬷知道她不悦,小声劝道:“太后,老奴伺候您更衣?这日子还得过,您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若曦着想啊。”
皇太后了然于心,十年都能隐忍过去了,她还在乎这几年么?再者,她的心早就死了,这具身子也是人老珠黄,她更是不在意了。
穿好白色绸缎中衣,皇太后又披上了一件棕黑色袍子,及腰的长发因为未干的缘故,随意披散在了身后。詹嬷嬷走过来给她系腰带,却见这腰身又消瘦了些,她不由得又是一番心酸。
好端端一个尊贵之人,本应享尽天下荣华富贵,如今却是过着百般隐忍的日子。
宇文修双目直直的看着皇太后从净房走了出来,他比皇太后小了六岁,今年刚好不惑之年,是男子最好的年华时,已经褪去了浮躁青涩,也比成年男子更有魅力,但还未到体魄衰退时。
宇文修和其他宇文家的男嗣一样,高大俊挺,同时也野心勃勃。
未及皇太后靠近,他就闻到了一股子久违的花香,像是多年前他无意瞥见她出水芙蓉那一幕时一样。叫他刚硬的心也为之一动。
宇文修喉结滚了几下,站在原地未动,喊了一声:“母后。”
皇太后无视他,眼眸微微敛着,缓步往另一侧的梳妆台走去,在身子与宇文修擦肩而过时,淡淡道:“皇帝这个时候怎么来了?新进宫的王美人,皇帝不满意?”
宇文修微抿唇,这些年软硬皆施,该用的法子都用了,他已经不太敢跟眼前这个女人争强好胜了。
她想给后宫添美人,那便添吧,他是一国之君,也刚至四十,后宫充盈也实属正常。
他不是没有宠过谁,但一阵子之后又是了然无味了。原以为他移开了心思,这个女人就能多看他一眼,可从头到尾,他在她心目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宇文修顿了几息,看着詹嬷嬷给皇太后绞头发,他四周环视,问道:“母后,今天送来的夜明珠,您可喜欢?”
皇太后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了,她道:“嗯,皇帝有心了。”还是那般冷漠疏离的语气。
宇文修时常在想,如果他没有争帝位,是不是她还会待他如初,只不过......是母子之情!
宇文修的脑子里没有后悔二字,他走上前,伸手抓起皇太后的长发,那上面有明显的几根银丝,宇文修顿住了。
他从未觉得皇太后老了,也从来不以为她会老。她这样的人,就像落入凡间的谪仙,不仅是已故的先皇喜欢她,他自己也喜欢的不得了。彼时,为了得到她的一句夸赞,他不要命的跑去北疆杀敌,或者秉烛夜读,只为背下她常看的大儒之作。可每夜搂着她,靠近她的人只能是父皇......他从那时便知道,只有当了皇帝,成为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她!
“听说母后很喜欢今年新进的女医?”宇文修随口一问,只要她喜欢,不管是女医还是男巫,他都会给她找来。
皇太后缄默片刻,她看着刻花边铜镜中的自己,又看着映在其中的宇文修,她若无其事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还靠着她调养身子,皇帝不关心国家大事,倒是对宫闱之事了如指掌!”
宇文修当即有些心虚,他也想当个好皇帝,如此就能强过先皇了!是不是只要他比先皇厉害,这个女人就能看到他的好了?
“母后教训的是!”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宇文修还不离开,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他是想留宿了。
算算日子,他已经时隔三个月没有留夜了,他利用后宫的美人多次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可时日一长,还是忍不住往坤寿宫跑,今天晚上闻着皇太后身上的花香,他更是不欲离开了。直至今日,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痴恋一个人。
宇文修自己也知道,这种痴恋近乎于变态了,可他还是忍不出,也停不住。
皇太后揉了揉眉心,广袖滑下,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臂,宇文修盯着那处看,视线变得炽热,却闻皇太后慵懒道:“哀家乏了,皇帝请回吧。”
从一开始她就反抗他,可后来她渐渐识趣了,开始不为所动了,宇文修一直以为她会改变心意,可这一等就是十年,她还是这般冷漠的孤立他。
“......朕今晚不走。”宇文修坚持道,但中气明显不足。
他是帝王,这天下都是他的了,想要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不是没有强迫过,但每次换来的都是皇太后一月之多的卧榻不起。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喊出口。他记得最初那年,他喊过她的名字,可结果......却不太好。
次数多了之后,宇文修当真开始有点顾虑了。
皇太后悠悠道:“看来王美人不合皇帝心意,那哀家过几日再从大臣家中物色几个适龄的姑娘,皇帝以为如何?”
宇文修语塞,“.......你?!”
皇太后也在坚持着,宇文修最后只能夜半负气而去。
*
端午宫宴将至,若曦还欠着崔湛一条九色锦。
她现如今只是一个十岁的姑娘家,又不敢光明正大的编织九色锦。被人看见了,还以为她小小年纪,就开始思.春了。
三哥既然已经开口要了九色锦,她要是没法给他一条,后果估计会很麻烦。
宫里头也盛行九色锦,小宫女也会给相好的太监编织此物,故此若曦很轻易就用几只药包换了九色绳过来。
这一天,忙完份内的事之后,她就一个人躲在慧园后面编织了起来。
她学东西很快,但手工女红一向很差,无论怎么编,那样子也是极为难看。她三哥也是厉害了,这样丑陋的东西,他也敢带在身上,他就不担心全军将士在背地里笑话他?!
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若曦才勉强将九色锦编好,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嫌弃,本想再编织一条,但她回味一想.......三哥的九色锦,本不该由她编的,她何必力求完美?更何况,再编一条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次日,端午宫宴之前,宇文拓来了慧园找若曦,还给她带了绿豆糕和腊肉粽子。若曦发现华裳没有亲近的人,她好像也不与家人往来。于是,若曦便将自己的吃食分了一大半给她。
华裳没有拒绝,也没说谢谢,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冷的态度,不过若曦已经习以为常。
宇文拓不知道听谁说了若曦从宫女哪里讨要了九色绳过来,一闯入屋子就寻找九色锦的下落,果然被他给找到了。
“若曦,没想到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东西难看归难看,但我不嫌弃。”说着,他就将九色锦系在了自己身上。
九色锦是女子给心上人所编织的贴身之物,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往身上系的。
若曦和崔湛关系特殊,她上辈子更是恨不能贴在她三哥身上,故此对于三哥的这个要求,她勉强能接受,可宇文拓.......那可不行了!事情要是传出去,她一个小小女医,竟然和九皇子私相授受,这事可就闹大了。
华裳在场,她蹙眉看着若曦摇了摇头,像是提醒她。
若曦自然也明白,她上前去夺,“殿下,您别闹了,快把东西还给我。”
宇文拓玩性很重,若曦一着急,他就更高兴了,不顾身后宫人如何求他,他一路边走边跳,“若曦,你来了,你来抓我啊!抓到了我,我就还给你!”
若曦哪里能跑的过他?她扑腾了没一会就气喘吁吁了,在拐入墙角时,突然被一股大力带入了花圃中。
一个转瞬间,若曦就看清了崔湛的脸,腰身更是被他禁锢着。
崔湛低着头叱责道:“宫里也是能随意乱跑的?东西没了就没了,我不要了便是!”
他都知道了?!
若曦也不想追赶宇文拓,她只是害怕没了九色锦,三哥会找她麻烦。
“三哥.......你早说的话,我也不用这般着急。”若曦埋怨道,她两条腿都快跑细了。
皇宫大内,崔湛不宜久留,他放开若曦,从怀里取出一条崭新的九色锦,低着头系在她腰上。
崔湛的手十分灵活,很快就将那条九色锦稳稳当当的系好,还打了一个蝴蝶结。从若曦的角度,可以清晰的看见崔湛额角溢出的细汗,和他唇角的青涩胡渣。
三哥.....都长胡子了,她之前竟没发现,而且今天还是剃过之后的痕迹。
若曦可能有点为难,“三哥,哪有姑娘家戴这东西,旁人瞧见了会笑话我的。”
崔湛弹了她的额头,“且让旁人笑去,你自己喜欢就行。”
若曦:“.........”可她并不是很喜欢啊。
该不会是三哥亲手编的吧?样子可真好看!比她的手艺好太多了.........
“我走了。”崔湛嗓音有些低迷,却是出乎意料的好听。
若曦点头,宫宴这种场合,她这样的女医是没资格参加的,但是崔湛不同,他代表的是将军府,他必须得出席,否则皇帝会怎么想?握手十数万大军的将军府有异心?
崔湛将若曦带出了花圃,他给她理了理衣襟,叮嘱道:“今后休要再跟九皇子走的太近!别以为你在宫里,我就不知道你天天干了什么!”
若曦:“.......三哥,我知道了。”
*
若曦回到慧园之后,就开始解身上的九色锦。
华裳一眼就看出了她腰上的这条跟之前宇文拓抢走的九色锦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华裳已经算是吃了小半世苦头的人了,却是没见过这样的事,“若曦,你到底有几个知己?”
若曦囧!
“华姐姐别取笑我了,我.....还是个孩子。”她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只能这么说了。
华裳道:“九殿下不也是孩子,你们正好合适啊。”她好像再说反话。
若曦:“.......华姐姐帮我解开一下行么?”
华裳罕见的笑了一笑,但很快就被她掩盖了下去,“是谁又看上你了?你小小年纪就这般招摇,再过几年可如何是好?”
若曦:“..........”
端午这一日,太医院很清闲,若曦和华裳用过午饭,就开始做山药糕。这时,筵席处的公公急急忙忙跑来:“两位姑娘,快跟我走一趟吧,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