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一入宫就得了这样一桩好差事, 这令她兴奋的同时也惶恐不已。
要知道，能伺候皇太后左右, 成为她的专用女医, 这就是对她的医术的最大肯定啊。
若曦有些飘飘然，不过她没有忘记入宫的初衷, 她主要是为了打探消息来的，而非真的‘建功立业’。
从坤寿宫回去时，皇太后赏赐了几样精致的点心给她带上。将军府虽也不缺吃穿，但精细程度总归比不上宫里。
詹嬷嬷指派了两名宫女送若曦回去，这才复返坤寿宫，她忧心忡忡的看着皇太后, “太后, 您可认清楚了？这孩子当真是当年太子妃腹中的骨肉？”谁也不知道乔灵到底生的是男是女, 甚至于有人说她根本就没有生下孩子就死了。
皇太后双眸朦胧, 头发虽已经白了一缕, 但容貌五官依旧保留着年轻时候的轮廓，看得出来皇太后曾是个绝.色.美人。
即便到了迟暮之年, 周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优雅气度依旧不减。
她望着殿门外的日光，瞳孔开始涣散，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片刻方道：“难怪这些年安阳从来就没带过若曦入宫，一来是因着若曦并非她亲生, 而来则是安阳对若曦有偏见啊。这丫头是崔将军从泰山带回来的, 虽说将军府死死守着秘密, 但要查出来并不难。何况那孩子就是活脱脱幼时的乔灵，哀家怎能连自己的亲孙儿都看不出来！”
詹嬷嬷适才如此一问，无非是想提醒皇太后一件事，殿内的宫人已被屏退了下去，她压低了声音道：“太后，那皇上那里.......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她没有把话说破，抉择权在皇太后手中。
皇太后的眸中闪现一抹厌恶与冷冽，她道：“这丫头放在外面才更危险，现在她就在哀家眼皮子底下，皇帝再歹毒，他也得权衡哀家背后的势力！再者，他未必能认出若曦，这都已经十年了，他早就坐稳了帝位，狂傲如他，不会将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你信不信，就算皇帝知道了，他或许还会追封若曦为公主，以彰显他皇恩浩荡！”
她太了解帝王了！这个人十二岁就跟在她身边，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她如今了如指掌！
这时詹嬷嬷为难的指了指大漆楠木案桌上的夜明珠，道：“太后，这宝贝皇上孝敬您的，就连几位贵妃娘娘都巴望不上呢。”
詹嬷嬷是想劝说皇太后一切以大局为重，眼下和皇帝撕破了脸皮，对她很不利。
皇太后隐忍十载了，这几日却是隐隐露出了当年那个手段雷霆的高皇后的姿态，她一阵厌恶，“拿走！谁稀罕他的东西！”
詹嬷嬷小心翼翼的收起了夜明珠，旋即又是欲言又止。
当今皇帝名义上是皇太后的儿子，实则彼时先帝将他寄养在皇太后身边时，他已经十二了，也只比皇太后小了六岁。詹嬷嬷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宫变之后的事情，新帝登基的头一桩事，竟是将皇太后压在了榻上，任谁也不得踏足内殿半步。
詹嬷嬷记得那天殿门整整关上了两个时辰，待新帝出来后，皇太后彻底变了，郁郁寡欢，食不知味，一夜之间熬成了没有灵魂的人。
皇帝后宫美人无数，佳丽成群，可他每月总有几日会往坤寿宫跑，对皇太后更是体贴周到，言听计从......当然，除了先太子那件事不能提及之外，皇帝在外人面前是一个十全的‘大孝子’！
皇太后一直被供在坤寿宫，皇帝虽立了后，但执掌六宫的大全却在皇太后手上，任谁也不敢置啄。
只有皇太后身边的人才知道，其实这些年皇帝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嗜杀先帝，害死先太子，强.占.继母......哪一条都是能让他下地府的罪孽！
*
若曦回到值房，见华裳还在看书，便轻手轻脚的不制造动静出来。她比若曦大了整整十六岁，可以算的上是前辈了。但华裳孤冷，一天下来基本没有什么话。若曦一开始感觉还算好，渐渐便觉得日子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她还得一个人熬着。
她初来皇宫，时机还不成熟，现在不是一心查身世的时候，她得先培养自己的人脉才行。
宫里伺候贵人的那些宫女太监或许知道的事情，比他们的主子还要多。
眼看着就要入春了，蚊虫又开始频繁出现，若曦托人送信给了杜娘，让她送了大量药包入宫，这些都是无害的花草晒干后做成的，带在身上会有幽香荡出来，还可以驱赶蚊虫。
若曦如今可以很轻易进入坤寿宫，她就每人发了一份，但凡她能接触到的宫女太监皆有份，虽是花了‘血本’了，但好歹她如今也算是个有钱人，单是姜氏给她留下的那笔嫁妆，就足以让她挥霍一阵子。
皇太后每日都会睡午觉，她醒来后就见坤寿宫宫人的腰上大多都挂着药包，她疑惑的问，“这东西是尚衣监新添置的？闻着倒是清香。”
殿内檀香浓重，多了几丝花香之后，感觉心旷神怡。
就连詹嬷嬷身上也带着一只，只是她年纪大了，挂在腰上未免显得突兀，就藏在了衣襟里，她笑道：“是若曦姑娘发的，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要是她能见到的宫人皆有份。那些奴才知道她是王重阳的弟子，巴不得从她身上捞点好处呢，她倒好......非但不介意，还高兴的很。”
皇太后是燕京高家的嫡长女，当朝高尚书的嫡亲姐姐，她年轻时候名动燕京，容色倾城，深得先帝宠爱，执掌后宫数十载的她，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对方的心思。
她微微愣住，却是没猜到若曦此举的用意？
人在做每件事之前，都会有意图，或是为了权势，或是为了结交........可那丫头小小年纪，她这般劳师动众的广结善缘又是为了什么？
“哎，她高兴就成了，哀家见这花苞有些份量，大约花了不少银子，看来这些年将军府倒是没有亏待了她。”皇太后叹道，稍稍欣慰了一些。
詹嬷嬷随即附和，“是啊，也不枉当年他们几人师门一场了。”
皇太后有所顾虑，“你派几个人盯紧了慧园，要是有人存了心思害我孙儿，不管是谁，格杀勿论！”慧园便是若曦和华裳的住所。
詹嬷嬷瞧出了皇太后的紧张，她宽慰道：“太后，您勿要担心，若曦姑娘目前还没有危机，想来也不会有人拿着药包做文章，对一个孩子下手。您可别忘了，她不仅是将军府的八姑娘，还是王重阳的弟子，王重阳老先生可是墨家钜子！后宫那几位爱挑事的贵人再怎么想不开，也不会主动惹上这个大麻烦。”
话虽如此，皇太后还是不免忧心，她微微失神，“哀家昨个儿梦见了乾儿了，说来也怪，这十年以来，他从来出现在哀家的梦里，若曦一入宫，他就来看哀家了。”
皇太后眼眸微润，詹嬷嬷拿着象牙梳给她篦发时，发现又白了几簇。皇太后的容貌是少见的绝色，但从十年前开始她就没穿过艳丽的衣裳，整个人心死如灰。她就像那正当开到靡荼的海棠娇花，还没来得及凋谢就已经颓败了。
十年的老者打扮，让多数人产生了错觉，以为皇太后真的老了。
詹嬷嬷失语，半晌方道：“太后，快别说这些了，让皇上听见了，又得大发雷霆。”
皇太后鼻音出气，“哼！哀家活到今日，就是等着他不得好死的那一天！”字里行间透着无尽的鄙夷。
詹嬷嬷这时附耳说了一句话，皇太后轻笑：“呵呵，清贵妃的孩子之所以能顺利生下来，还不是因为哀家的孙女儿有本事！有哀家一日在，皇帝就别想再有孩子！”
*
刚入春，一场雷雨之后，紫荆城也开始热了起来。
这一日，慕容清宫里的人过来请了若曦和华裳过去看诊。
华裳一直中规中矩，除了给人治病之外，那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慕容清如今贵为皇贵妃，但小皇子夭折之后，皇帝便一直不曾踏足她的宫里了。
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皇帝的宠爱来的快，走的更快。诸多失宠的贵人也才二十出头的光景，剩下的日子就看个人造化了。
慕容清消瘦了不少，整张脸像是缺少了日光的缘故，显出憔悴的苍白感，眉心微蹙之余，有点西施弱柳扶风的味道了，让人不由得平添同情。她也才二十不到的年纪，可眼底已经没什么年轻女子的活力。
她转身往内室走。
若曦没有想到慕容衡也在她宫里。
华裳被宫人留在了外间，若曦则被慕容衡领了进去，他目光温和，“前几日去药庄找你，却被告知你入宫了。”他淡淡一笑，随口说了一句。
若曦正要给慕容清跪下行礼，胳膊肘却被慕容衡抓住了，又将她扶了起来，“不必多礼了。”他替慕容清道。
这个时候的慕容清恐怕还处在丧子之痛当中，她大约不会在意这些虚礼。更何况若曦知道了她那么多的秘密了.......她面容寡淡道：“小神医，本宫又见到你了。”
若曦讪了讪，总觉得慕容清哪里不太对劲。而且，她可担不起‘神医’二字。
“娘娘的身子哪里不舒服？”若曦问道。
慕容清和慕容衡眼神交流了几息，这时内室的宫女也尽数被挥退了下去，慕容衡这才道：“若曦，你放心替我长姐看诊，我就在外面等你。”他总能无形中给她鼓励。
若曦点了点头。
待慕容衡一出去，慕容清吸了一口气，像是快要被某些情绪压的喘不过气来了，她声音愈发低迷，“本宫是不是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喃喃的问了一句。
若曦惊住了，她还没给慕容清把脉呢。再者慕容清上辈子生孩子的时候就死了，如今活在现在已经算是赚到了。
若曦没答话，她小手放在了慕容清的脉搏上，查看之后果然发现了异常，单光是看脉搏还不能笃定她的猜测，若曦道：“娘娘，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清，奴婢劝你看开一些，孩子还会有的。”
一个小姑娘的安慰，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
慕容清素白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而落，“还会有？真的么？可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一个个都说本宫再也怀不上了，就连皇上他......也嫌弃本宫了。”
若曦又沉默了，太医院里面都是万一挑一的高手，他们说没希望，她可不敢直接反驳。
慕容清又继续喃喃道：“若曦姑娘，本宫还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本宫和那可怜的孩儿连面都见不上，怪就怪本宫命不好，这份母子缘份维持了几个月就结束了。本宫依旧信任你......若曦姑娘你看着办吧，本宫等你医治好本宫。”
若曦：“............”是她产生错觉了么？感觉慕容清有点不正常了。
片刻后，若曦在外面歇息，慕容清没有发话让她和华裳回去，那她二人只能先留下。华裳走了这一趟，但慕容清并没有召见她，若曦见华裳面色不佳，她道：“华姐姐......”
她话音未落，华裳却道：“不要说话！”她压低了声音叱了一句。
若曦当即就闭嘴了，多数时候，她都是很识趣的。
内间传来了慕容衡与慕容清的争吵，若曦无意间好像听见了什么要为孩子报仇之类的话。
或许华裳并不知道情，但若曦大约明白慕容清指的是向谁报仇了。
华裳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若曦，道：“咱们回去吧。”
若曦：“......直接走？”
华裳严肃依旧：“你难道还想留下来继续听墙角！”
若曦了然，跟着华裳走出了清泽宫。途中果然没有人挡住她们。
华裳快步而行，若曦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却在行至无人的宫道时，她突然一个侧身止了步子，并且一字一句的警告她：“若曦，你背后有家族势力撑着，你要是想送死，那是你的事，别拉上我！”言罢，她兀自扬长而去。
若曦：“........”她没干什么呀？虽是心中不快，但不得不承认，华裳的话很有道理。可慕容清不是旁人，就算若曦此刻想避嫌也避不开了。
慕容衡去年就拉她下水了........而且慕容清的身子状况的确不容乐观，若曦心道回去之后得好好想想如何帮她调理，不然，她估计迟早会疯。
*
几日后一天，若曦一大早就去给皇太后请脉，她发现皇太后身上的衣料虽是华贵，但颜色甚是深沉，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穿着。若曦离开之前，皇太后又赏赐了她不少吃食，每一次都是御膳房刚做出来的点心，还有时令的瓜果，她有时候拿不下，詹嬷嬷还特意给她备了一只三层的食盒，好像生怕她不够吃似的。
刚从坤寿宫出来，若曦就被宇文拓给挡住了。这家伙怕皇太后怕的要死，每次去请安，也如霜打的茄子。
“小若曦，你今天可有空？你入宫好些日子了，到底什么时候陪我？”宇文拓抱怨道。
若曦：“殿下，你宫里伺候的人无数，你让他们陪就是了。”这孩子当真古怪。
宇文拓不依不饶，“若曦，他们跟你不一样！你难道不懂我的心？”
若曦：“.........!!!”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她为什么要懂他？
这时，宇文拓眸色一转，突然笔直的站定，恭敬道：“老师！”
若曦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一看，就见崔湛一身武将官袍加身，肃重清隽，正威风凛凛，且眸中含怒的看着她和宇文拓。
宇文拓立即找了一个‘回去写字’的借口，火速遁了。
若曦手拎攒盒，干巴巴的喊了一声：“三哥。”上一次两个人还大吵了一架，这都好长日子没见了，有些生疏了。
崔湛一眼就发现若曦长高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她在宫里竟然比在将军府长的还要好......
“嗯，忙完了？”崔湛神情很淡的问道。
若曦请了崔湛来慧园外的亭子里小坐，值房与后宫隔开，再往外就是太医院的地盘，崔湛虽是男子，但以他的身份，要来看看自己的八妹，也没有不妥之处。
华裳不在园中，此刻的慧园只有若曦和崔湛两人，若曦扭扭捏捏，才道了一句：“三哥，我跟华姐姐同住，我倒是不介意，但华姐姐是妇道人家，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崔湛挑眉，“.....好。”
若曦将皇太后赏赐的点心拿了出来，借花献佛：“三哥，你先吃些点心，我去取茶水。”
崔湛坐在石杌上，静静的看着若曦忙前忙后。以往的时光太匆忙，他都快忘记了她勤快时候的样子。其实若曦寻常都是懒洋洋的......
若曦很快就端着茶水过来，又歉意道：“三哥，我这里的茶是张公公给的，比不上将军府的茶，你可别介意。”
崔湛苦笑，他会介意什么劳什子的茶叶？能跟她在一起，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惜，她从不知道！
“嗯，你近几个月表现不错，长高了，也胖了。”崔湛开玩笑道。
若曦闻言，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掐了一把小腰，“啊？......那我从今天开始少吃一些。”
崔湛脸色一沉：“你敢！”
若曦：“...........三哥下朝了？”
崔湛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出来，一打来竟是一颗色泽饱满润亮的珍珠，“听说这东西放在床头可以定惊，你睡觉时把它放在身边。”
见若曦明显不解，崔湛叹道：“今日是你十岁生辰，你忘了？”
若曦恍然大悟，她的确是忘的干干净净。不过一提及生辰，她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崔湛哪里不明白她在思量什么，道：“上次是三哥不对，不该冲你发火。”
三哥竟然.......对她道歉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刻，若曦莞尔，一笑而过。
“二姐端午之后就会启程去冀州，届时我再接你回府给她送嫁。”崔湛岔开了话题。他总想着给她留点好印象。
若曦听说二姐是要去冀州当侯夫人的，如今老冀侯已经被崔将军控制住了，一旦二姐嫁过去，冀侯就要让位给他儿子了。
二姐即将成为人上人，若曦打心底的为她高兴，“好啊，那我提前跟皇太后告假。”
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崔湛已经知道将若曦调入宫的人是谁了。
难怪他暗中制止也无用，原来是皇太后！
崔湛上辈子就知道了皇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宫闱秘事，皇帝中了邪一般贪.恋自己的养母，做出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出来，可若曦的存在对皇帝而言，无疑就是一根尖锐的刺，要是皇帝知情了，若曦能安全么？
皇太后能保得住她？
崔湛不敢保证，他也不能冒这个险，只要时机一到，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跟自己走！
崔湛收敛了神色，温和一笑：“又快端午了，今年别忘了我的九色锦。”
三哥明知道九色锦代表着什么意思，他还让自己给他编织......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若曦难得大胆了一次，反正这里是皇宫，三哥总不至于把她拖回去吧？！
她一脸严肃道：“那....到时候再看吧，三哥也知道，我现在是宫里的女医，或许抽不出时间。”
崔湛唇角一抽，“行！我等你有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