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从药庄出来, 刚走出朱门, 就见崔湛站在石阶上，正在那里等着她。他脸色不甚好看, 分明年纪轻轻, 却是眉头紧蹙, 像掩埋了无数的心结。
若曦脸上的欢雀渐渐消散，她知道三哥一定不想让她入宫, 她这次瞒着三哥去报名一事, 肯定会令他很不高兴。
若曦走到崔湛跟前, 喊了一声：“三哥，你怎么来了？”她明知故问。
崔湛看了她一会，她明明记得上辈子的一切，却就是不肯跟他坦白！崔湛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把她往马车上带, 待二人都上了车，马夫开始驱马时, 崔湛才提及了女医一事, “你是不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嗯？你就那么想入宫？”
若曦重生以来, 头一次看到三哥狠厉果决的样子，与那天晚上的情形无二, 但不知为何, 若曦此刻却不是很怕他。
“若非宫里来了懿旨,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她当真以为能瞒得了他么？！
手腕很疼, 他几乎两指之间就能将她捏碎了。
若曦眸中润雾, 她也很委屈，难道只能旁人欺瞒她，就不准她自己去查么？退一步说，入宫也没什么不好，就算崔家将来摒弃了她，她也能有个去处。上辈子崔家迅速将她嫁了出去，谁又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了？没有人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她总是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等着别人左右她的人生。
但她如今想主动了。
“三哥，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决定！”若曦算是第一次在崔湛面前态度坚定。
崔湛闭了闭眼，拿出了所有的耐心跟她说话，“你根本不知道宫里有多凶险！你听话，三哥不会害你，我会想办法替你除去名额，届时你再假称病重，安心在后院安养，你是将军府人，宫里不会为难你。”
三哥的意思，还是不打算让她入宫？！
若曦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她不想退缩，崔湛越是如此，她越是怀疑他知道了什么，可偏生他又什么都不告诉她，“三哥，你不要管我了，我非去不可。”
小姑娘平日里看着懂事乖顺，一旦倔起来，崔湛也没有办法，难道他现在就告诉她一切？可她如何能承受？更何况，想害她的人不计其数，他又怎能这个时候对她言明那些事？
崔湛很清楚，以若曦的性子，她知道了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出来。
“你不要再说了！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崔湛捏着她的手腕，喝道。
崔湛突如其来的暴怒的确成功的让若曦止了话，但她并不是害怕崔湛，她只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且不说崔老太太对此事的态度也不是很支持，万一崔家当真不允许她入宫，只要崔家人去宫里疏通关系，她便真的去不了了。
她不会蠢到这个时候彻底得罪了崔湛。
崔湛揉了揉眉心，他并没有放开若曦，而是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摁了摁，像是很无奈道：“你听话，休要胡闹。”他所有的耐心都拿出来了，若曦可以倔强，可以蛮横，这些他都可以容忍，但她这次的举动无疑触动了崔湛的底线。
如若这一世还保不住她，那重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怪就怪时候不成熟，他上辈子用了整整二十年才最终灭了宇文一族，他如今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二人相继沉默片刻，若曦嗓音哽咽，“三哥，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啊？”
真相越是呼之.欲.出的时候，越是叫人欲.罢不能。
崔湛掰过她的手心，数着她掌心的纹路，以分散他难以抑制的暴戾，并且一字一句告诉她：“你是崔若曦，是将军府的八姑娘！听清楚了么？”
若曦还想问，那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是要将她送到慕容府？可她到底没有说出口，慕容衡这辈子身子健朗，她估计是不用重蹈覆辙了。
她又沉默了，崔湛的言辞，怎么听都是敷衍，如慕容衡的态度一模一样。
*
若曦离着入宫的日子还有一个月，崔湛已经开始走动关系，但就在懿旨下来的第三天，若曦提前就被人接入了宫。不管崔湛再做什么，都已经迟了。
他料到有人会先他一步，并且此人一定权势颇大，可为何非要让一个十岁的姑娘入宫？
崔湛想到了一人，但他暂时不能笃定那人的身份，如果真的如他所料，或许事情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糟，他只是太害怕了，失去的滋味很不好受。
走的人或许痛苦，但留下的那一个才是最痛苦的，日子怎么熬都没有尽头，无望又昏暗。
他求佛半生，总算得以重逢的机会。故此，他那天可能真的有些失态了。或许他应该好好思量一番，问问若曦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这一日，崔湛从军营回来时，若曦已经不在府上了，崔湛去蔷薇院见过崔老太太，没有逗留几刻就离开了。
容嬷嬷道：“八姑娘在的时候，三少爷每次过来都要待上好一阵子才走呢。”
崔老太太手里的佛珠撵动的更快了，她突然问起了今日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时辰。
容嬷嬷被她吓着了，“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崔老太太晃了一晃神，目光空洞了片刻，“你说，若曦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丫头一向喜欢藏着心事，这次不声不响的就入了宫，我这心里头啊，实在不安。”
容嬷嬷本想宽慰崔老太太两句，但此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若曦真要是出事，整个府也不会太平了。
这厢，崔湛从蔷薇院出来之后，径直去了上房。
安阳郡主还未睡下，儿子终于来看她了，她虽欢喜，但面上却是如浮冰一般，十分疏离。
其实，崔储征不是没有热情过，只是一次次热情之后换来却是冷言冷语，任谁也没有如此强大的自尊心跟她继续耗下去，时日久了，再热的心也凉了。
“承武，你是为了若曦那丫头才过来的吧？”安阳郡主就算是在自己儿子面前，依旧是高傲的贵女，气度不减。
崔湛无所谓安阳郡主会怎样想他，像他这样的武将，又不是靠嘴皮子功夫升官，更不用担心有人以‘不孝’的罪名打压他。他靠的是真本事，靠的是一身横扫天下的热血。如今九州俱有不稳之现，将军府在朝廷的地位一时间无人可撼动。
而他崔湛又会惧谁？那些如今高高在上的人，将来都会成为他的刀下鬼！
“既然母亲都猜到了，那儿子就直说了。八妹入宫为女医，她年纪甚小，还望母亲去太后娘娘跟前打点一二，也让八妹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崔湛直接言明了自己的目的。他更想试探一件事。
安阳郡主想笑，但那样太过自欺欺人，她也笑不出来，“八妹？承武，我是你母亲，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你要是真把她当做妹妹，我倒是可以帮她一把！毕竟她头上顶着崔家八姑娘的身份，要是在宫里闹出了事，也是丢了崔家的颜面！哼！亏你也知道她年纪小，她自己难道就不清楚？小小年纪就想着就往宫里钻，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算计着什么？！”
崔湛品了口花茶，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人这一生可以做出很多选择，但出生却选不得，父母也不是自己能选的。
他道：“母亲，若曦入宫了，我劝你不要给她使绊子，您在宫里有些势力，这个儿子是知道了。不过儿子今天把话说清楚，她是儿子的命，母亲若想害她，就尽管去吧。”
安阳郡主被崔湛气的语塞，娇好的面容也显得卑劣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是你的命？你难不成还想娶她不成？”这是安阳郡主最为害怕的猜测，她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以往不说破，是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但今日听崔湛所言，安阳郡主才开始真正害怕。
崔湛觉得这话很好笑，他也的确笑了起来，已经是成年男子的嗓音了，但听上去略显沧桑，他道：“母亲这是什么话？若曦还没出生时，母亲就与乔姨口头定下了亲事，我与她本就是未婚夫妻，我不娶她.....还能娶谁？母亲习惯了忘义，我可做不到。”
乔姨？！
安阳郡主脸色突然煞白，她不能听到有关这个人的一切，不能......绝对不能！
“你别说了！”安阳郡主冷喝道。
崔湛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母亲，您这阵子梦魇的次数太多，要是真的放不下，就认错吧，祖母和父亲不是不知情，可谁又怪过您？是您自己想不开罢了！乔姨心地善良，您若不害她女儿，她不会半夜回来找你您！”
“你闭嘴！你快给我闭嘴！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安阳郡主连连后退了几步，这时再看着自己儿子，就跟着看着罗刹一般。
他太残忍.......揭开了她最为不堪入目的一面！
*
若曦被宫人领入女医专用的值房，这里虽说是值房，却是一座别致的院子，院落虽小，但还算整齐。除了若曦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华裳的女子与她同住。
这女子二十六七的样子，华家乃燕京杏林世家，华裳在八年前就已经嫁过人了，可惜她夫君短命，才过门没有几日便断了气。是以，华裳得以大归，又回了娘家，奈何娘家人兄嫂并不怎么待见她。
华裳性子清高，一气之下，干脆自立门户，在燕京行医救人，没过几年就开了一家药铺子。
她三年前就已经参加过一次宫里女医选拔，却是被刷下来了。说来也怪，这一回却是无比顺利，而且还莫名其妙提前入宫了，她本以为宫里有哪位贵人病了，却不想入宫半日了，也无人召见她去看诊。
“若曦姑娘，你今后就暂住此处，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去请教张公公，他是整个太医院的管事太监。女医虽另有住处，但依旧归太医院管，你可听明白了？”嬷嬷见她年纪小，便多叮嘱了几句。
若曦点了点头，不由得四处打量了一番。
屋子里也很整齐，临窗的位置还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四方桌案，这时华裳正伏案看医书，若曦走了过来，打了声招呼。华裳只是略略抬眉扫了一她一眼。
她实在想不通，怎的宫里会收下一个小姑娘当女医？
想来也是因为她是王重阳弟子的缘故。
“嗯。”华裳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若曦开始归置东西，主要就是几本还没有看透的古籍和孤本，听嬷嬷说宫里会分发宫装，她便没带什么衣裳。
才刚坐定，门外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若曦，你给我出来！”来人是宇文拓。
华裳并不知道宇文拓是谁，但一个孩子赶在宫里头肆意嚷嚷，而且随处走动，那一定身份特殊了，华裳不由得多看了若曦几眼，“叫你呢？你出去看看吧。”
若曦赧然道：“抱歉，吵着你了，华姐姐，你继续看书，我这就让九殿下回去。”
九殿下？
原来是九皇子！
华裳缄默不语，她一个女医，怎能让一个皇子闭嘴！
若曦今日穿了一身雪白色衣裙，墨发盘在头顶，上面随意扎了一根碧色绸带。玳瑁和杜娘不在身边，她今后只能自己梳发了，故此怎么简单便怎么来。
不过，她这一身打扮落入了宇文拓眼中，就成了不折不扣的下凡仙子，有种纤尘不染之感，漂亮又不乏仙气。宇文拓又长高了不少，他年纪和若曦差不多大，但总爱表现出老气横秋的样子，“我说，若曦，你入宫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让人打点一二。怎样？你在宫里可习惯？我一直想出宫去看你，可我那日在宫里撞见了你三哥，我登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好在你现在也在宫里，咱们今后就能时常见面了。”
再也不用担心崔湛的存在了！
若曦友善的笑了笑，她和宇文拓认识了两辈子，但其实并不熟悉，不过这家伙上辈子还跑去慕容府要人去了，还威胁慕容衡跟她和离.......
若曦想不通，她也懒得想，她比较懒惰，脑子都用来学医了。
“我挺好的，殿下，你今日不用进学？”若曦问道。
宇文拓动了动唇，抱怨道：“父皇让我拜你三哥为师，还让他教我打拳，可......可你三哥他从来都没现身过。”
若曦：“........”哦？三哥胆子当真是大？皇命也敢违？
宇文拓拉着若曦往院外走，“这院子阴气太重，你刚来皇宫，应该还没听说，这里面去年吊死过两名女医呢。”
两名女医？
若曦用力去撇开了宇文拓的束缚，“殿下，我还有事，你自己去玩吧。”她又不是没当过鬼，并不觉得恐惧，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心道这两名女医怎会无缘无故的吊死呢？
宇文拓哪里肯放过她？好不容易等来的心心念念的小姑娘，他非得拽着她跟自己走不可。
这时，坤寿宫的詹嬷嬷领着几名宫女走了过来，宇文拓是皇帝幼子，其母妃正当风韵犹存，很是受宠，故此宇文拓寻常在宫里都是横着走的。但他却很害怕皇太后。
皇太后面相和善，但严肃起来，比皇帝还心狠，宫里人都知道皇太后十年前亲手杀了自己的一个儿子。
皇太后一共生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已故的先太子，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倒霉的荣亲王了。虽说当今皇帝也敬重皇太后，但他并非皇太后亲生，其生母是生产时血崩而死，他自幼就被先帝寄养在了皇太后的宫里，从小被皇太后视如己出。
但后来不知怎的，母子几人的关系瞬间恶化。荣亲王更是被皇太后一剑给捅了，当场毙命坤寿宫，死后连块墓碑都没有，被草草葬在了城外南门的土坡上。
詹嬷嬷一靠近，宇文拓当即站立笔直，抓着若曦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詹嬷嬷公事化道：“九殿下也在，正是巧了，太后娘娘的老毛病犯了，之前都是服用王重阳先生开的药方子，既然若曦姑娘是王医仙的弟子，应该对方子有所了解，若曦姑娘且随我走一趟吧。”
若曦见过皇太后一次，她此刻还记得那张慈祥的面容，她既然已经入宫为女医，医病就是她份内的事了，更何况皇太后竟然还是师傅的病患？
宇文拓找了一个借口，“詹嬷嬷，我正要回去练字，那就不打扰若曦给皇祖母看病了。”他一溜烟的就跑没影了。
若曦：“.........”
*
去坤寿宫的路上，若曦一路沉默着。说的多，错的多，她还指望着能留在宫里打听消息呢。但一时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坤寿宫与她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奢华的布置，反倒很像坊间寻常的老妇所居住的地方，一进偏殿就能闻到一股强烈的礼佛之香。
若曦低着头走路，待詹嬷嬷站定时，她也停了下来，盯着自己的脚尖，对着上首的方向福了一福，“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医，没有头衔，只能自称‘奴婢’。
詹嬷嬷道：“太后，人带来了。”
皇太后眼眸幽幽，但她深居后宫多年，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平静道：“过来吧，听说你师傅是王重阳，难怪小小年纪就精通医术。”
她在夸若曦，是当真发自内心的夸她。十岁的孩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能学了这一身好本事。
若曦领命，小心翼翼上前了几步，“奴婢给太后娘娘把脉？”她出来的匆忙，连块帕子也没带上，总不能直接碰触皇太后的金体？
谁料皇太后已经自己伸过手来，若曦犹豫了一下，小手终于搭上了皇太后的脉搏，她的态度很认真，片刻后便如实道：“禀太后娘娘，您凤体无虞，只是忧思过重，血气不足，用几副补药就该无事了。”
皇太后没有听清若曦说了什么，她盯着小姑娘的眉眼看，越看越心酸，恨不能抱着她在怀里，好好疼惜一番。
詹嬷嬷清咳了一声，皇太后这才缓缓道：“呵呵，好，那哀家这身子就靠你来调养了。”
若曦有些诚惶诚恐，她以为宫里的女医是给后宫的那些贵人看诊，她这等资历却要给皇太后调养，她感觉有点压力，但思及师门的颜面，她还是应了下来，“奴婢遵命。”
“可有十岁？”皇太后问道。
若曦点头，“嗯，还有两月就满十岁了。”
那就对上了！
皇太后默了默，又问：“你是将军府的姑娘，怎么想着要入宫当女医？”
若曦猜测，皇太后大概是因为将军府的关系，才这般在意她，她违心道：“奴婢....奴婢想学有所用。”
小姑娘答话有些牵强，皇太后便不忍心再问下去，她不能跟若曦太过亲密，可也舍不得疏远，这是乾儿留下的唯一血脉了！
皇太后最后想了一个折中，且又能保全若曦的法子，“你师傅不在燕京，这阵子就由你全权负责哀家的汤药，你们墨门医术精湛，旁人无法领悟，你既然有这个心想当女医，哀家倒是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哀家且问你一句，你可愿意一直呆在哀家身边？”
皇帝重孝，能得皇太后的庇佑，那就等于有了靠山了，若曦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乖巧的点头如捣蒜，“奴婢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