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和华裳被公公领到御花园时, 已经有数名御医在场了。
端午宫宴本有歌舞助兴，但此时歌舞皆停，筵席处微乱，有女子的哭泣求助声传了过来。
若曦听出了此人的声音。
是赵飞燕！
若曦往筵席处上首的方向看了一眼，皇太后一贯的深色锦缎宫装，皇帝龙袍加身, 冠冕微晃，可能是若曦看错了，她发现皇帝正直直盯视着皇太后, 那眼神很是奇怪，像是在探究些什么。
正回过神, 华裳在若曦耳侧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若曦也不解, 她稍不留神就发现了她三哥正在看着她，然后慕容衡与三哥坐在很近, 两个人都是慧深莫测。
若曦和华裳一道向皇太后和皇帝行了跪拜大礼, 这时赵飞燕跪走了过来, “父皇, 您一定要救救康儿，他还是个孩子了, 到底是谁这般狼子野心，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宇文疾到底是个男子，情绪还算是克制住了，跪拜道：“父皇，您一定要为儿臣做主！为康儿做主啊。”
宇文康是赵飞燕与宇文疾前不久才生下来的儿子, 而且还是本朝皇子当中唯一的孙辈。
想必皇帝肯定颇为在意。
但若曦发现，皇帝并没有痛心疾首，或许能够当上皇帝的人都是薄情的吧？
“嗯，朕会彻查此事！简直是胆大包天，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孙！”皇帝宇文修暴喝了一声，这时，他侧目看着一侧的皇太后，嗓音明显缓和：“母后，您说呢？”
宇文修身侧理应坐着他的皇后和贵妃，但这些年宇文修将皇太后放在了一个至为重要的位置之上，在外人看来，宇文修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大孝子。
皇太后神色极为平常，没有看宇文修，却是对场下的太医们道了一句：“你们也听见了，皇帝说彻查此事，那就一定要给燕王府一个交代，但眼下当务之急，先救了孩子再说吧。”
宇文修眼前的垂珠晃动，他到底看不透这个女人，他知道她一直都在恨，恨不能他断子绝孙了才满意！可他却没有在她眼中看出任何欣喜的地方，小世子被人下毒，多半是救不回来了！她不是应该高兴么？
“太后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宇文修那晚负气而去，即便如此，该给皇太后面子的时候，还是要给。
太医已经给小世子检查过，却是无人给出确定的答案。
这才若曦和华裳被带过来的原因。
小若曦一身碧色宫装，墨发梳成了盘云髻，上面只系了一根绿色丝带，她头一次面圣，学着华裳的样子跪趴在地，额头抵着手背。
此时，崔湛和慕容衡皆是暗地里捏了把汗，不过皇帝似乎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待皇帝示意下去，张公公上前提醒若曦和华裳起身，她二人自是不敢直面帝王，而是低垂着头走到了小世子身边。
小世子由燕王府的奶娘抱着，他被养的很好，长的并不像宇文家的人，此时双眸紧闭，唇角还有一丝血迹，看样子像是不久之前才吐过血。
若曦正要伸手去探孩子的脉搏，华裳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若曦这才涣然大悟，她一心想着救人，却是忘记了宫闱纷争。就连太医们也是藏着掖着，不敢直言小世子到底是怎么了。可见此事
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微愣，又看了一眼华裳。
华裳抿了抿唇，小声道：“还是我来吧。”
若曦有些动容，华裳平日里孤冷寡言，到了关键时候她却主动挡在了自己面前。
华裳为人耿直，待检查过一遭之后，她复而又跪在了皇帝面前，“回皇上，回太后娘娘，小世子他是中毒了，以奴婢来看，毒已入脏，能不能救醒还得看小世子的造化了。”
若曦是跟着华裳一道过来的，她自然也跟着跪下了，可她就在前一刻还看见慕容清在笑她记得慕容清说过要给自己的孩子报仇，她不会是怀疑上了燕王府害死了她的孩子吧？
午时之后，日头愈发的烈，若曦的额角溢出了细汗，她有些心慌，枉她活了两辈子了，其实也没遇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今天算是很惊心的一日。
皇帝沉重的嗓音徐徐而至，“可还有治？”
华裳为难道：“奴婢可以一试。”
二人起身时，若曦又看了慕容清一眼，却见她神色漠然的盯着燕王府奶娘怀中的孩子发呆，脸上的轻笑也没有了。
若曦：“”难道猜错了？
此时，太医院的人又开始诚惶诚恐了，他们不是没有查出小世子是怎么了，可这种事谁又敢说出来了？谁查出来了，谁就得医治，这明显已经回天乏术了，任谁摊上这桩事也会倒大霉的。
太医院的御医们大多是上有老下有小，谁也不能轻易拿脑子做赌注。
燕王府再怎么尊贵，那也只是王府！上面还有皇太后，皇帝，皇后，太子府这里面的曲曲绕绕，没有人能说得清。
加之皇帝的态度并不怎么明显，这就让众太医更加保守了。
华裳给小世子施针，若曦在一侧辅助她，而就在这时赵飞燕一声痛哭之后竟是昏厥了过去，宇文疾跪地不起，几乎是要逼着皇帝给燕王府做主了。
群臣的目光时不时会看向太子宇文成化，他虽被立为储君，但太子府一直没有孩子，现如今皇帝正当壮年，太子的地位很是堪忧。真要是严格的计较起来，太子是最不想看到燕王生出儿子的
那个人！
而太子妃高氏又是皇太后的内侄女，众人皆以为皇太后定是站在太子这边的，皇帝一片孝心已经是举朝皆知的事情，故此燕王府就显得更加势弱了。不过赵飞燕出自雍州门阀赵氏，如果这次不给燕王府一个说法，多少也有些说不过去。
华裳突然手一顿，脚步无力的后退了一步，若曦及时抵在了她背后，“华姐姐！”她唤了一声，但见小世子已经彻底没了呼吸了。若曦也是滞住了，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死在了她面前。
华裳极力镇定，但仍是有些中气不足，她早就与家人断清了干系，算是无牵无挂之人，但也没法将生死看透。
华裳转身，复而伏地跪下，若曦随其之后。
“回禀皇上，回禀太后娘娘，小世子他走了。”华裳嗓音颤抖。若曦紧挨着她，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其实，她自己也挺怕的，但愿皇帝不会因此而迁怒了她二人。
皇帝看了一眼远处的小世子，沉声道：“来人，给朕彻查！此事没有查明之前，谁也不准离开皇宫半步！”
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燕王府的世子下毒，这已经是在挑衅皇权了！
“多谢父皇为儿臣做主！”宇文疾双目赤红，怀里抱着昏厥赵飞燕，他对着帝王磕了三个响头，就连脑门也磕破了。当场的人无一不惋惜同情。
宇文康是皇帝唯一的孙辈，他这一死，又应了坊间一句谣言了：嗜.父.杀.弟，断子绝孙！
若曦跟着华裳起身，二人站在了一侧。皇帝金口一言，立有禁军协助太医院的人开始调查。
“哀家乏了，皇帝可要好好查下去！不能让哀家的重孙就这么死了。”皇太后轻飘飘的丢下了一句，她起身，由宫人搀扶着走下了席位。
皇帝目送着皇太后离开，这背影实在冷漠，他何尝不知道她怎会在意什么重孙？！
若曦多次看向慕容清，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她正思量时，詹嬷嬷走了过来，“若曦姑娘，太后娘娘有些头晕，让你去坤寿宫伺候着。”
若曦点头，又看了一眼华裳，她悄悄拉了拉华裳的手，“华姐姐莫担心。”
华裳点头示意，“嗯，你去吧。”
若曦跟着詹嬷嬷离开筵席处之前，她看见她三哥和慕容衡在眼神交流着什么事。
这二人难道真的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不是应该水火不容么？
她很是纳罕。
若曦去了坤寿宫，皇太后叫人切了甜瓜给她吃，上面还浇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若曦吃了一口，甜的有些发腻，不过她还是当着皇太后的面吃了一片下去。
皇太后以为小姑娘家都喜欢吃甜的，每次给若曦准备的吃食都特意吩咐了后厨，按着孩子的口味去做。
“今日可是吓着了？”皇太后心疼的问了一句。
若曦眼眸忽闪了几下，她在想到底要怎么回答，这时皇太后却牵起了她的手，并道：“好孩子，别怕。”
若曦对宫闱之事知之甚少，她就算不知道皇帝并非皇太后亲生，也能从面相上看出来，皇帝和皇太后并坐在一块，根本就不像是母子反倒更像是同龄人，皇太后的肌肤甚至比皇后娘娘还要白皙了几分。
若曦点头，“嗯，奴婢知道了。”
*
朝中大臣和女眷虽不能离开皇宫，但行动还算自如。
崔湛和慕容衡在御花园外的小径上说话，慕容衡比崔湛年长两岁，二人个头相当，一个如鹰如豹，充斥着征服性，另一个则是温文尔雅的文人。
“崔兄，你怎么看？”慕容衡问道。
崔湛与他已有契约在先，不管是太子还是燕王，都是他们共同的阻碍。再没有除去共同的敌人之后，他二人暂时可以和平相处。
崔湛唇角的轻笑淡淡扫过，“呵你我备受皇上器重，自然是要帮着皇上分忧。只不过，我猜用不了多久，燕王自己就能把矛头指向太子府，你我又何须动手？等着看好戏即可。”
慕容衡蹙眉，“怎么？你以为这件事真的是太子指使？”
崔湛提醒了他一句：“燕王府的小世子丧命，太子的嫌疑最大。想必太子自己也清楚这件事，他就算再不愿意看到燕王府有子嗣，也不会傻到主动出手。”
慕容衡眸色一亮，瞬间领悟到了一件事，他面露厌恶之色，“你是说，燕王为了搬倒太子，才故意拿着亲儿子演了这一出？！”
慕容衡的智慧不在崔湛之下，崔湛能想到的事，他也可以。只是这人凡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他还不相信有人会拿着亲生骨肉去博天下。
不过细一想，这种事历朝历代皆有，也没什么不可置信的。只有得了权势，想要孩子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慕容衡早就查出了残害十皇子的凶手是谁，他并不想揭穿燕王的目的，甚至盼着太子遭殃，“你我就这么静看好戏？”
崔湛轻笑反问：“那就要看你的了，你想怎么做？我崔府这次不会干涉！”武官不得不涉政，崔湛做事，一向不喜欢自己动手。
慕容衡没有急着折返筵席处，他眉头愈发紧蹙：“崔兄，希望你我没有针锋相对的时候。”
崔湛敛了眸色：“我还是那句话，关键就看慕容兄你了。”
慕容权野心勃勃，本来一心寄托在了十皇子身上，自从慕容清入宫那日起，慕容府已经在谋划了。
要知道，皇帝还在壮年，太子就算一早被立为储君又如何？一般情况下，最后登上帝位的那个人都不会是曾经当过太子的！现在十皇子没了，慕容府就算想拥护自家人登位，也没有可以拥护的苗子了。
更何况，慕容衡他有私心，自从知道若曦的身份之后，他对曾今的认知，对慕容府的使命，对自己的将来也产生了疑惑。他这人正直惯了，明知若曦的身份，明知这天下到底应该是谁的，他便潜移默化的认为如今的皇帝以及皇子们都没有问鼎的资格！
可难就难在，若曦是个姑娘！
她要是个男子，一切都好办了。他慕容衡会不留余地的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