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又下了一场盛雪, 放晴之后,腊梅开的更艳了,或红或黄,满枝桠都是无香的花儿,但路径一株梅树,总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幽香的错觉。
若曦今日照常来药庄, 大师兄交给了她一桩特殊的任务,让她守着一株红梅,驱赶麻雀, 这些红梅是要摘下来晒干做药的,不能被麻雀啄伤了。
若曦抱着一只竹竿, 站在小径上晒太阳, 一看见麻雀便挥动几下竹竿驱赶。她怀疑大师兄是故意为难她,让她一整天驱麻雀, 也未免大材小用了。
若曦心里嘀咕着。
她在医术上从来不知道谦虚, 上辈子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学医上, 谈不上杏林高手, 但起码能算一个小郎中了。
二师姐走了过来,笑的眼睛都瞧不见缝了, “小师妹,你专心着点,谁让你又打大师兄的主意了?你长姐嫁出去了,你又巴不得让你二姐嫁给大师兄,咱们大师兄是个世外人, 他哪有娶妻生子的心思,你要是再提及此事,保不成他下次还会罚你!”
若曦耸了耸肩,身上的披风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雨后绽放的荷花。日光下,她的肌肤愈加透白,白瓷无暇就是形容她这样的。
有时候就连花姑也不由得叹一句,“小师妹,你好好听话,将来你应该不愁嫁!”
若曦:“”她操心着二姐和大师兄的事,怎么好端端的又扯到她身上来了?!
花姑跟若曦开了一个玩笑,见她一脸茫茫然,花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玩呢,快把竹竿放下吧,大师兄只是对你小惩大诫,看你今后还乱不乱点鸳鸯谱!”
若曦心情复杂,她也是为了二姐和大师兄着想。二姐年岁不小了,大师兄也是孤身一人,他二人堪称郎才女貌,怎么就不能配成一对了?
又是她多事了?
若曦可不敢让麻雀啄坏了红梅,她道:“师姐,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只是今天的课业没法完成,现在师傅不在燕京,大师兄他不会罚我吧?”
关于这一点,若曦也不能笃定,她发现大师兄对她相当的严格,若非她记忆力好,加之有上辈子的底子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罚呢。
花姑对不远处的仆从招了招手,吩咐了旁人照看着腊梅,她笑道;“大师兄都是为了你好。”她拉着若曦往园子外走,又道;“走吧,跟我去见一个人。”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留在这里赶麻雀,若曦已经冻的手脚发麻了。
当她看到郭镜时,郭镜也盯了她一眼,若曦理亏在先,她喊了一声,“大师兄。”
郭镜只是随意应了一声,“嗯。”,之后就对花姑道:“贵客在里面了,你带小师妹一起进去,这丫头看着无理取闹,医术还算可以。”
就连郭镜也惊讶于若曦这一年多来的进益,她已经完全可以抵得过他十年所学,不过郭镜也只是稍稍诧异,毕竟她是乔灵的女儿,应该有这个天赋。
若曦看着郭镜神色不佳,心道:看来大师兄是真的生气了,那我下回不乱扯红线就是了。
郭镜没有进屋,而是立在了外面的屋廊下,这让若曦很好奇里面的贵客到底是谁?以至于大师兄也不方便进去。
待若曦跟着花姑踏入门廊时,就见慕容衡身侧坐着一个戴着彩羽斗篷的女子。
慕容衡站起身,态度一如既往的谦和,他在药庄住过几个月,对花姑也很熟悉了,便道:“花姑,劳烦你了。”
花姑好像已经知道来人是谁,笑道:“慕容公子放心,我自当尽力。”
若曦认出了那女子是谁。
正是慕容衡的长姐——慕容清,她不是已经入宫,贵为娘娘了么?
慕容衡看着若曦时,眸色异常的温和,“那我在外面等着。”
若曦点头,目送着慕容衡出去。
这厢,慕容清伸出了自己的皓腕,她此行的目的很直接,道:“我这身子三天两头的不适,太医院那边倒是不敢惊扰,还望姑娘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了?”
若曦站在一侧,微微纳罕。
她早年就听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上辈子慕容清便是生孩子时血崩而死的,她是慕容府的嫡长女,代表着慕容家族的势力,宫里一定不会有人想让她顺利生下孩子,她恐怕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才出宫看诊。
花姑跟着王重阳游历过很多地方,胆子也大,她把脉之后,道:“恭喜娘娘,您已有孕两月,只是”
慕容清面露喜色,但很快又被她掩盖了下去,“只是什么?”
花姑如实道:“只是从胎象来看,娘娘似乎近日服用过什么体寒的汤药,所以娘娘脉象并不是很明显,长此以往下去对娘娘身子不利,民女劝娘娘还是不要喝那味药了。”
慕容清娇好的面容突显苍白,她动了动唇,神情有些为难,却依旧道:“好,我明白了。”
有些话,到底还不能说的太透彻,就这样含含糊糊,对慕容清好,对药庄也好。
慕容清之前见过若曦,毕竟这样的一个小丫头也很难让人忘记,她稍坐了一会,“我想问一下,有什么法子能让我看不出孕相,拖得越久越好。”
除了用药克制胎儿生长之外,便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总不能一直束缚着小腹吧。
花姑和若曦面面相觑了一眼,真要是论药理,若曦还比花姑胜了一筹。
花姑低头问:“师妹,你可有把握?”
若曦有些为难。
这时,慕容清当场落了泪,“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我腹中这一胎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上一回还没到三个月就出事了,我我若不是走投不路,绝对不会麻烦你们。我知道两位都是王重阳老先生的徒弟,我信你们。”
慕容清毫无贵妃的架子,她和慕容衡一样,都是人情达练的人。面对不同的人,会说不同的话,做不同的事。
花姑道:“娘娘,您要想清楚了,这种事没有万全的把握,我师妹虽精通药理,但此事能不能行的通还得看天意。”
慕容清抓住了若曦一双小手,“你看着办吧,要是不用法子拖延,这孩子也也保不住,我如今只能这样了。”
若曦愣了愣,她突然问:“娘娘,您为何会相信我们?”
而且要是让宫里头的某位权贵知道了,整个药庄都会有麻烦,若曦的确不太想插手,可她又是慕容衡的长姐
慕容清脸上的笑意有些微凉,仓皇又无力道:“是乔业带我来的,他说你们有法子,我便信你们,否则我还能怎样?”似乎已经绝望。
若曦最终答应了下来,但却没有给出笃定的说法,她只道:“法子倒是有,但娘娘顶多只能服用一个月,这孩子也至多只能抑制一个月,拖久了就算生下来也怕是会”会残缺。
若曦的话说到这份上了,慕容清也心知肚明,可她只能赌一次,“好!我会一人承担后果!”
将慕容清送走之后,慕容衡又折回了,他单独见了郭镜与花姑,三人在厅堂谈了好一会的话。
若曦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因为郭镜又吩咐她去赶麻雀去了。不过,她感觉这次的事不像慕容衡一贯为人处事的风格。他就不怕药庄的人告密?还是他太信任药庄了?
若曦抱着竹竿,站在腊梅树下胡思乱想。
慕容衡从夹道上走来时,就见火红的腊梅树下,一白衣胜雪的姑娘,正倚着竹竿发呆,她盯着天际,眼眸涣散,却依旧明亮灵动,那里面像是灌入了千万星辰,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思量?
他记得幼时患病那年,那个妇人亲自替他医治,他无意碰到她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婴孩还踹过他一脚。时隔八年,这孩子都快到他的胸膛这么高了。
慕容衡微微失神,他当年赶到泰山时,惨剧已经发生,他如果再去早一点,哪怕是早一天,也许事情会大不相同了。
“在想什么?”慕容衡靠近后,问了一句。
若曦回过神,就见慕容衡已经站在了她跟前,“没想什么,慕容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若曦问道。
慕容衡可能不太想让若曦知道太多阴暗的一面,他淡笑而过,“我还有些事和你大师兄商榷,所以送了长姐入宫,我又来了。”
若曦眨了眨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慕容府的位置很微妙,慕容权身为太傅,他既是今上的老师,却同时也是先太子的恩师,当年宫变,慕容府站在了一个中立的角度,没有站在任何一方。
想来帝王也不会全力重用慕容府,可若是慕容家的女儿生下男嗣慕容衡他会去争么?
若曦不敢往下想。
她三哥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势,慕容府亦然,其他人也是,好像所有人都在争名逐利。
“对了,那个我上次拜托你的事,可有着落了?”若曦指的是寻找亲人一事,她借此岔开了话题。
慕容衡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已经派人去找了。”
若曦莞尔,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张金子号的银票出来,老气横秋道:“这里是一百两,事成之后还会有另外的一百两。”
慕容衡低头看着那只嫩生生的小手,他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呵呵,你早就准备好了?”他抓着她的手,又推了回去,“你还是先留着吧,等我找到了人,你再给我也不迟。”
若曦不喜欢亏欠了别人的,她道:“那好吧,到时候再一并给你,我在外面开了药铺,每月都有进账,你不用替给省钱。”
慕容衡被她给逗笑了,她不会以为自己真的会收下她的佣金吧?
不过,为了让小丫头心安,他没有直言拒绝。
“好。”他在若曦的注视中,微微一笑。
*
次年盛夏,燕王府喜添了一个男婴,这个孩子是帝王的皇长孙,自然是备受关注。宇文疾和赵飞燕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而与此同时,慕容清也要临盆了,先前因这孩子被延迟生长了一个月,慕容府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一个健全的孩子。
这一日,慕容衡神色匆忙的来了药庄,王重阳依旧没有回京,他只能恳求郭镜,“这一次还要再劳烦你两位师妹,我慕容衡绝对不会亏待了墨门!”
墨家不关注朝政,救人本是医者的份内之事,就算郭镜不太想让两位师妹涉险,但人命关天,他没有天大的理由拒绝慕容衡。
更何况他觉得若曦应该入宫一趟!
“酬谢倒是不必了,还望慕容公子能将我两位师妹全须全尾的带回来。”郭镜明白慕容府如今的势力有多大,他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答应了下来。
慕容衡用了手段,将若曦和花姑带入了宫,慕容清的生产过程还算顺利,这孩子也是一个男婴。按着辈份算起来,他是排行老十的十皇子。
若曦还是头一次入宫,之前安阳郡主赴宴,从未带她来过,崔若浣倒是已经见过皇太后了。
巍峨的宫墙,肃严又凝重,若曦不太敢抬头去看,总觉得这个地方处处布满危机。好在慕容衡全程都在她身侧,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脑壳,“别怕,有我在。”
也是了,慕容家权势颇大,慕容衡又是皇帝跟前的侍中,他说没事,那便就无事了。
十皇子是皇帝登基之后的唯一一个生下来,并且存活的皇嗣,帝王大喜,加封慕容清为皇贵妃,一时间荣冠六宫。
几日后,慕容衡亲自登门道谢。
郭镜不贪图荣华,颜面上却没有让慕容衡难堪。
不过慕容衡的谢礼也非寻常金银,而是一些世间罕见的药材,这又让郭镜找不到回绝的理由。他佩服的人很少,师傅王重阳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崔湛是一个,另外就数慕容衡了。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仿佛能看透旁人的心思,而后再对症下药。
*
姜家和崔家的一年之期到了。
姜程提前一个月就来了燕京,目的还是想劝说若曦跟着他与姜氏一道去岭南。
崔老太太一开始一直惯着他,无非是因为他是姜家表少爷的缘故,如今姜氏大归,崔老太太却也有了其他心思,她专门叫了若曦到跟前问话,“若曦啊,你母亲过几日就要回岭南了,她倒是愿意带你一起走,只要你愿意,你一直会是她的女儿,姜家那边也不会亏待了你。”
崔老太太这话让若曦颇为惊讶。
祖母的意思是让她离开?
容嬷嬷这时清咳了一声,“八姑娘,老夫人也是担心你离不开母亲,没有其他意思,你可不能曲解了老夫人的好意。”
是好意么?
若曦不由得看多了崔老太太一眼,那润着雾气的眸子看得崔老太太的心都化了,她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愿意跟着姜氏走,那就继续跟着我老太婆吧。”
若曦被杜娘待下去歇息,容嬷嬷这时劝了一句,“老夫人,三少爷临走之前可是百般交代过的,八姑娘真要是跟这姜氏走了,三少爷回来怕是又要闹一场。”
崔老太太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道:“燕京对若曦而言,就是个是非之地,她要是能一走了之,未免不是好事,就是承武我担心他有其他心思!”
容嬷嬷思量了一番,挥退了堂屋内伺候的大小丫鬟,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人,您也怀疑三少爷他对八姑娘起了旁的心思?”
崔老太太将手中佛珠摘了下来,到了这把年纪,对礼佛这一套也不太信了。她失神了一会才道:“承武当年跟他师叔关系最好,他师叔死的时候连具尸骨也无,怎叫他不为之愤恨?这些年他虽没有表现出来,但我总觉得他娇惯着若曦,是打算将来利用若曦起事。真要是单单看上那丫头了,问题倒也不大。给那孩子换个身份,两人也不是不能结合,怕就怕承武他要造反呐!”
容嬷嬷闻言,脸色煞白,“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将军可知情?”
崔老太太摇头,“大将军的心计未必能比得上承武!这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算着日子,承武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再试探一下他的心思。”
容嬷嬷在一侧添了檀香,“老奴原以为,三少爷他就是对八姑娘怜惜了些,却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还是老夫人有远见。”
崔老太太看着渐渐腾起的檀香,眸色微微滞住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时的光景,“多好的一个人可惜了,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承武最是敬重那人了,他能心平气和的效忠今上,那才叫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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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给姜氏送行,她没有答应崔老太太的提议,真要是离开了燕京,她这辈子也别想找到自己的亲人了。
姜程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受伤,他反倒是越挫越勇,“若曦,那你且等着,过几年我再登门求娶你。”
若曦管不住他的嘴,姜氏在一侧笑了笑,“你这小子真要有这个心思,就赶紧回去好好奋起,你若是个没出息的,三少爷叫人砍你数刀,都不一定会答应让若曦嫁给你。”
提及崔湛,姜程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柳夏辉是如何才娶到了崔若素,他也有所耳闻,登时神色就不太好看了。
若曦唇角一抽,看来所有人都知道她三哥的手段了。
姜氏给若曦留了一大笔嫁妆,那些东西都是她当年从岭南带回来的,她又无儿无女,加之真心疼惜若曦,便坚持要将自己的私库留给了若曦。
为此,崔老太太也还了一份大礼给她,到底是婆媳一场,儿子再怎么畜生,姜氏这些年并没有大的过错,崔老太太亲自送了她出城。
一夜之间,若曦成了小富婆,就连崔若浣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更别提三房的几个庶女了。
崔家姑娘们虽有人不服气,可谁又能料到姜氏临走之前会对若曦这般照拂?翠琴还以为若曦又变成孤女了,可原来她这个孤女远比她们这些庶女要幸运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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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凉了,玳瑁收拾箱笼里的衣裳时啧了一句:“姑娘来年入春就该十岁了,这些衣裙也该换换了。”
若曦正伏在小几上誊抄药方子,大师兄比师父还要严格,她若是完成不了课业,说不定又要被大师兄罚去药炉房炼丹。
屋子里没有烧炭,若曦怀里却是抱着一只汤婆子,她这一年长的很快,新做的衣裳也小的快,伏案写字时,细白的手腕都露了出来,比小几上的白纸还要惹眼。
若曦正写的认真,眼前却投向一道阴影。入冬之后,一到下午,日头就暗了下去,屋子里要点灯才能看清。她感觉到身后有人,便道了一句;“玳瑁,你避开一些,挡着我的光了。”
玳瑁一愣,一转身却惊住了。
崔湛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玳瑁太明白三少爷的手势代表着什么意思,她悄然退了出去。
若曦继续誊抄了几句,却见身后的人并没有离开,她正要停笔转过头来,这人却先一步从背后搂了过来,“又不认识三哥了?”他喃喃声中带着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