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缩成一小团, 小声的求饶了一句,就不敢吱声了。她知道求饶的下场会是什么?上辈子不是没有求过她三哥。
三哥曾警告过她,不准她求他。
崔湛心疼她都来不及,怎会伤着她?他自是点到为止,大长.腿.夹.紧了马腹,继续往前赶。
若曦不太明白她三哥要干什么, 遂问:“三哥,我们要去哪里?”
崔湛控制着马速,不快但也不慢, “逛一圈再回去。”
面前是一片荒郊,除却高耸如云的桦木林, 就是杂草野花, 她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逛的。
崔湛说话算话,估摸着崔家那边已经将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 他才带着若曦折回。
崔家一众人已经知道今日的‘马贼’只是一个骗局, 但此刻依旧是心有余悸, 尤其是崔若浣。
要知道, 若曦是她亲手推下马车的,她好不容易能在三哥面前得脸, 要是被若曦告状,三哥会怎么想她?
崔湛双手捏着若曦的小.腰,将她抱下了马背,叮嘱了一句:“这种事再有下次,你休要胡闹!”
若曦也是很怕死的, 她怎么会往刀口上撞呢。未及她开口,崔若浣急急跑了过来,拉着若曦的手,看似很亲密道:“八妹,你可是吓死我了,你怎的一个人就下了马车?”她用力捏了若曦的手。
若曦觉得这姑娘有点小聪明,不过她倒是想错了。现在她才是崔家的长房嫡女,而自己呢?将来到底是怎样的归宿还未知,若曦肯定不会挑拨离间,“我知道了,七姐。”
崔若浣这才松了口气,她笑着看着崔湛,有点巴望的样子,“三哥。”
崔湛本来还以为是若曦自己跳下马车的,但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此时,日头正当高照,崔湛清俊的脸上却染上了一层霜色。他看着若曦的目光也变了,又见小丫头低垂着眼眸,一看就是在替崔若浣掩饰。他那样疼惜她,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是她倒好,被人欺负了,不仅不吱声,还帮着别人。
她这是有多害怕?以至于受了委屈都不说出来?
崔湛原以为这阵子的相处,让若曦有所改变,可原来她还是将自己视作外人。
崔若浣又唤了一声,“三哥,你刚才带八妹去哪儿了?”
崔湛一个冷冽的眼神扫了过来,吓的崔若浣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时,崔敖走了过来,“三哥,柳公子伤势过重,要是不及时就医,怕是会失血过多。”就连他也微微纳罕,三哥既然打算同意让柳夏辉求娶长姐,怎么还让手底下人往死里逼?!若非柳夏辉手脚功夫了得,他怕是已经被砍成筛子了。
崔湛的眉心是蹙着的,今日难得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了,“让人送他回去。”
此时此刻,崔老太太算是看明白了一切,她也亲眼目睹了柳夏辉是如何拿着命护着崔若素的,而且这两年来,柳夏辉一直没有放弃过,试问世间的男子有几人能有这样的情义?
崔老太太对这个孙女婿还算满意,但她同样也惊讶于崔湛的手段,再看柳夏辉所在的血泊处,当真是触目惊心。下手也太重了!
这厢,崔若素耳垂微红,她可能内心颇为波动,抓着柳夏辉沾满血的手,愣了半晌才道:“你你回去好生养着。”
柳夏辉唇色发白,但他纨绔的脸上却是挂着笑的,“若素姑娘,我这心里头当真欢喜,你且等我康复,我一定尽快登门求娶你。”
哪有这样说话的!
崔若素怎会料到今天的事,全是崔湛一手策划的?她几年前就知道柳夏辉心悦她,可她并不知道这人愿意用命来救她。
崔若素本来淡定的心也动摇了,“你你先养好了再说吧。”
柳夏辉被人抬了起来,这时崔湛和崔敖也走了过来,他有点想抱怨了,崔湛也太狠了,既然是演戏,怎么依旧砍了他整整八刀?!不过看在很快就能抱得美人归的份上,柳夏辉对未来的小舅子很是客气,“三少爷,还是你厉害。”
崔湛没说话。
崔敖想笑,但他到底是严肃惯了的人,便清咳了一声,“柳公子,你应该多谢我三哥,要不是他出了这个主意,我长姐怎会对你另眼相看?”
这话似乎很有道理。
柳夏辉忍着身上剧痛,牙齿打碎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他这是拿着命再娶媳妇啊。不过,他亦然乐在其中。
待柳夏辉被人抬走之后,崔敖好奇的问了一句,“三哥,要是这次柳公子死了”难道三哥就那么笃定柳夏辉一定能以一敌十?
要知道,崔湛手底下那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还曾与柔然铁骑交过手,根本不是寻常人物。
崔湛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是千万丈的碧云天,浮云甚美,他像是出神了一会,方道:“不让他吃些苦头,他便不知道珍惜长姐,这个结果,你不满意?”
崔敖忙低下头,态度立显恭敬。很多时候他还不太适应喊崔湛‘三哥’,差点脱口而出‘臣不敢’三个字。
三哥当了一世的霸主,为人处事自然不是别人能看透的。
崔敖道:“三哥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少顷,崔湛领着崔家众人继续赶往墓林祭祖,就好像方才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自己倒是冷静持重,不过崔家的一众姑娘却是吓着了,三房几个庶出的姑娘自是不必说了,她们的长姐嫁人都这般困难,何况是她们?
马车内,崔若浣还处在惶恐忧心之中。崔若素面颊泛红,美若娇娘,崔若兰只比她小一岁,她也早就及笄,年纪也不小了,这时无端道了一句:“长姐,你的婚事快有着落了,我真怕自己将来的夫君没有柳公子命大!”
若曦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紧接着姐妹四人都笑了。
柳夏辉这个事一出,谁还敢娶崔家的姑娘?除非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若曦很期待,三哥会怎么安排二姐的婚事?崔若兰也是标志的美人儿,身段五官皆上佳,也不是没有公子想娶她,还不都是碍于将军府的威压,和一个管太多的崔三少的缘故,这才一个个罢手了。
笑声一过,崔若兰叹了一句,“不过,话说起来,如果不是三弟,咱们怎会知道柳公子对长姐这般痴情?我看那柳公子身中数刀,却依然挡在长姐面前,他就真的不怕死么?”
此言一处,崔若素抓紧了剑柄,一向镇定的她却是失神了。
若曦不由得莞尔,虽说这事发生的太突然,但三哥的出发点是好的,起码这桩婚事是成了。
但一想起几位姐姐的婚事都这般艰辛,那她自己呢?三哥日后会不会也百般阻挠?
不知为何,若曦突然有些心慌意乱。
*
祭祖回来之后,若曦沐过浴,就爬到了软塌上躺着了,连动脚指头的力气也无。三哥今天的计划,不仅吓着了崔若素,其他人也未能幸免。若曦更是近距离的看到了厮杀与搏斗,她此刻满脑子都在想她三哥。
她都怀疑三哥将她的事也算计在内了。
“三少爷。”门外响起玳瑁的声音。
若曦腾的一下从软塌上起身,杜娘正拿着棉巾给她搅头发,若曦动作太快,头皮都扯疼了。
杜娘心疼道:“姑娘,您仔细着头发!”
崔湛已经走了进来,若曦是个什么状态,他自然猜到了。他从杜娘手里接过棉巾,这个动作让杜娘微微一愣,但她很快就借口道:“三少稍坐,老奴出去泡壶花茶过来。”
杜娘很快就离开了,若曦双眸莹润的看着崔湛,“三哥?”崔湛已经换过衣裳,他穿的是春裳,衣料很薄,衬得胸膛无比健硕,和成年的男子的体格无异。
崔湛一手拿着棉巾,一手挽起若曦的长发,她年纪还小,但头发又浓又黑,握在手里有一大把,质感极好,烛火下闪着丝绸般的光泽,“扯疼了?”
若曦微微摇头,“没有,三哥,柳公子伤势如何了?”柳夏辉是柳门镖局的长公子,也是家中独子,这要是伤了根本就连若曦也觉得她三哥的做法有些太狠了些。
崔湛继续给若曦搅头发,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将,做这种事却是娴熟自然。
若曦又不好拒绝,她僵在软塌上,一动也不敢动,不过崔湛动作很温柔,丝毫也没扯疼她,比杜娘的手法还好呢。
“真把我当恶人了?”崔湛有意加重了一点力道,但他控制的很好,也不至于弄伤了她,他不喜欢解释,可这次却不得不得为自己辩解,“柳公子自幼习武,武功不错,况且我已经命人不要伤及他的要害,他那几道刀伤,修养一个月即可结痂了。”
若曦精通医术,以她目测而言,从柳夏辉所流的血来看,他也绝对不是轻伤。若曦不再追问了,她三哥似乎不喜欢别人反驳他。
片刻,崔湛的语气严肃了下来,“你那点小伎俩,还能骗的了我?是你七姐推你了?”
若曦:“”既然三哥都看出来了,她再狡辩无疑会让他不高兴,若曦道:“七姐姐以为我也会武功,她想让我救长姐。”
崔湛沉默着,过了一会才道:“就你?你只要不惹事就好了!”崔湛显然很不满若曦为崔若浣辩护,搅了一会头发,终于没忍住,他突然抓起她的手腕,一字一句的告诉她,“若曦!你要是不能保护自己,就别怪三哥多事!再有下次,三哥不希望看到你骗我!”
三哥果然很暴戾!
若曦忙点头,“我我知道了!”但她却没丧失思考能力,添了一句:“三哥别怪七姐,我好不容易和七姐能说上几句话,你别去找她了,七姐会不高兴的。”
原来她是在意这些!
这些人比他还重要么?
她知道担心别人生气,怎么就不懂顾及他的感受!
崔湛很不喜欢若曦念及着别人!他承认自己的霸道,可他除了对她霸道之外,对别人却是无所谓的态度。
若曦的种种表现,都让崔湛很挫败,可他不是个擅于言辞的人,当在若曦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时,他立即松开了她,平息了一会才道:“你不用迎合别人,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将军府的人不会为难你,他们也不敢!”
若曦:“”她就是一个孤女而已,将军府的人为何就不敢为难她了?!
很快,杜娘端着茶壶折回了屋内,崔湛对若曦的态度,让她不得不多疑了起来。不过崔湛并没有待多久,喝了一杯茶就离开了。
*
次日,柳家来了一位贵客,阖府上下都知道自家公子心悦崔家的嫡长女,今日崔三少登门,柳家人都开始议论纷纷,皆以为两家的婚事有着落了。
柳夏辉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终究刀伤不浅,加之失血过多之故,此刻还是趟在榻上的,听闻崔湛登门了,他就算强撑着,也要坐起来迎接,他日后是要当崔湛姐夫的人,气势上不能输的太惨。
柳夏辉与崔若素同龄,但与崔湛相比,他却没显得有多稳重。
说来也怪,就算是崔储征大将军也没有这等睥睨天下的傲然。柳夏辉这几年时时刻刻盯着崔家,据他所查,崔湛绝非池中之物,甚至于已经隐隐超越了他的父亲,总之他身上有种旁人不敢靠近,但又不得不仰视的气度。
柳夏辉继续装着深沉,没有娶到崔若素之前,他不能在崔湛面前暴露了自己纨绔的本质,“咳,崔三少,你找我有事?”他气虚道。
崔湛没有落座,他站在脚踏边,直接言明了来意,“我很快就会离京,而且我已经跟祖母商榷好了,你想娶将军府的嫡长女,礼数上少不得,三礼六聘只是个开始,我不在燕京这段日子,还请柳公子多留意将军府的安危。”
柳夏辉闻言后,安耐住内心的激动,崔湛竟然让他照拂将军府?!他做梦都盼着这一日呢,崔湛不在燕京,那真是太好了,他总算有机会找崔若素说两句小情话。
“那是自然,从今往后,有我柳夏辉活着一日,就不会让外人欺了将军府的人!”柳夏辉愣是续了口气,扬着嗓门道。
身上的这八刀,他也不想跟崔湛计较了!
崔湛亲自走了一趟,除了跟柳夏辉交代了一句,还道:“过不了几日,我八妹许会让你帮她调查她的身世,小姑娘年纪小,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届时还望柳公子不要误导了孩子,不该查的不要查!”
这句话说的很严肃。
柳夏辉其实很喜欢若曦,毕竟她是崔若素的妹妹,后来他又听说了若曦并非崔将军的亲生女儿,这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事,他并不怎么关心,此刻崔湛既然发话了,他只能道:“你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崔湛微微点头,临走之前,还让身边的小厮送了补品过来。
现在的柳夏辉哪里需要进补?他光是靠着意志就能比别人康复的快,简直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飞到崔若素跟前去。
*
接下来的这三天,若曦一直都没见到崔湛,她听说三哥一直在忙军中的事,就连崔敖也被他带走了,直至他二人要离开燕京这一天才回了府,主要是向崔老太太辞别。
从蔷薇院出来,安阳郡主迎面挡住了崔湛的路,崔敖只能暂时避让开了。
崔湛上次和安阳郡主大闹过之后,再也没有去请安,就连安阳郡主病了,他也没有过去探病,母子二人的关系一度恶化。
安阳郡主面色微讪,她让身后的婆子丫鬟都退下,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不堪,她这人将颜面和尊严视作比命还重要,“承武,你今天要走了?你难道打算一辈子不跟母亲说话了!”
崔湛知道他的母亲有多执念,任何人都撼动不了她的想法,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这辈子只是不想再错了,“母亲,儿子还有军务要处理,有七妹陪着您,您理应不需要儿子在侧。”
安阳郡主沉吸了一口气,“好!好的很!你跟你父亲都恨不得气死我才满意!”
又是这样无休无止的争执!她好像从来不嫌烦。
崔湛跨步离开,可走出几步之后,他却突然止了步,侧着身子,道:“母亲,父亲多年来身边从无女人,我也从不知道他心里念着别人,是您自己亲手把他推开的,怨不得别人了!”
崔湛至此一言,便大步离开。
安阳郡主微微愣住,她记得一开始大婚后的情形,崔储征对她的确很好,可他心里没有别人谁会信呢!他不是一直念着青梅竹马的师妹么!
安阳郡主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久而久之,她便困在了自己给自己编织的魔障之中,她走不出来,旁人也救不了她。
*
崔湛与崔敖离开燕京之后,若曦就像得了水的鱼儿,又开始活蹦乱跳了,不管身世如何,又或是姜氏一年后也要离开她,若曦欢快起来,对崔若浣的态度也好了,还赠了她一只药包。
崔若浣的确讨厌若曦,但这次因为若曦没有在崔湛面前拆穿她,崔若浣也稍稍放下了一些成见。
这一日,若曦去了药庄,因着慕容衡的毒已解,他已经可以下榻行走了,慕容府的管家来接他回府,并重金致谢王重阳。
若曦今天是特意过来给他送行的,慕容衡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这时冲着她笑了笑,“我要回去了。”他淡淡道。
若曦点头:“嗯,慕容公子走好。”回去吧,这辈子别再残缺了,她和他估计也不会再有交集了。最起码,若曦自己是这么想的。
慕容衡回府之后,药庄里恢复了以往的宁静,若曦照常去药圃,她之前种过一些断肠草,也不知道现在长的如何了?
当她穿过外围的竹林,刚步入药圃,就看见一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的石碑旁。男子高大挺拔,头发上有一缕白色,发髻用了一只竹簪子简单固定,他站在那里宛若石雕一般。
他又是谁?
怎么没听大师兄说过药庄还有这号人物?若曦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侧看着。不一会那男子就离开了,若曦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依旧觉得这人气度不凡。只不过,隐隐之中像是透着无边的哀伤与潇凉。
这时,若曦才走到石碑处,这块石碑上没有刻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石碑会立在这个地方。若曦发现石碑上多了一块美人石雕,她乍一眼觉得石雕很眼熟,好像似曾相识。
若曦捧着石雕,一路快步追了出去,但她根本没有看见任何穿道袍的男子。
郭镜见她神色慌张,便问:“小师妹,你这是怎么了?你三哥前天还特意交代过我,让我一定看紧了你,让你不得闹事!”
她何曾闹过事了?三哥这是污蔑她!
若曦拿着石雕给郭镜看,“大师兄,我方才在药圃瞧见了这个,也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对了,今天药庄来了什么人么?”
郭镜只是随意一看,便若无其事道:“哪有什么人来过?咱们药庄又不是客栈。今日慕容公子离开了,你就收回心,好好学医,别让你三哥忧心了。”
若曦:“”三哥到底跟大师兄说过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7点,刚好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