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湛的手其实并无大碍, 对他而言,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无关痛痒。不过,看着包扎精致的手掌,倒是另一番令人赏心悦目的趣事。
他曾掌天下权势,是个高不可攀的人上人。但其实能让他快乐的事就是这么简单, 跟若曦说一句俏皮话,看着她无所适从,却又强装镇定的小摸样。
毕生所求, 莫过于此。
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还有几件必须要完成的事, 否则谁又能护了谁的安稳?
若曦在别人面前时而会横, 可是在他跟前,总是乖巧的不像话。崔湛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无语了。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我又不是吃了你!过来, 让三哥哥看看你这阵子有没有瘦?我回京之后, 还没好好看过你。”崔湛说道, 话语之间都是带着笑意的。
若曦为难了。
他还想怎么看?
她就站在这里, 又不影响他辨别肥瘦?
若曦还有满脑子的疑惑未解,她将药箱放好, 问道:“三哥,今天武姨娘的事,是不是你让父亲这么做的?”她唤崔三爷为父亲。
崔湛皱了眉,脸上异色却是一闪而逝,“我怎会插手三房的事?你就爱这么操心?你也不问问我在冀州过的怎样?有没有穿暖吃饱?你现在就不把三哥当回事了?”
若曦微囧。
他明明知道, 他和她已经不是嫡亲的兄妹了。他是将军府的少将军,身边扈从无数,一声令下,自有人伺候左右,他又怎会吃不饱穿不暖?
而且,若曦还发现三个愈发的高大俊朗了,他难不成还需要人关心一下?
若曦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就当三哥还在戏.弄她,她一本正经道:“三哥,这次真的是武姨娘妄想陷害我母亲,只可惜武姨娘被送走之前,我都没有机会去证明这件事,想想就生气,难不成母亲就这样被污蔑了?”
家丑不可外扬,崔三爷直接将人送出去了,也有这个目的在里面。而且,事情已经这样了,也没有再追究下去的意义。武姨娘生了四个庶女,总不能活活打死了她,不管答案是什么,她最后还是会被送出府将养着。
崔湛在燕京待不了多久,下次回来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小丫头对他还是排斥忌惮。
崔湛从东坡椅上站了起来,他本就高大,如此一来,若曦立马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首先在气势上就就弱了下去。
她并不是要跟崔湛比谁强谁弱,在她三哥面前,她毫无疑问的没有任何抵抗力。只是,崔湛坐下的时候,她和他是平视的,她在心理上能稍稍轻松一点。
崔湛一靠近,若曦当即站的笔直□□,两只小手垂在衣襟两侧,像要随时听候调遣的小兵,“三哥?”她警惕的喊了一声。
崔湛有些胸闷,眼下的情形也只能怪他自己当年的糊涂所致。现在倒好,对若曦好,她害怕。对她凶,她更怕了。
“我走了,你早些睡,夜间不准看书,听见了么?”崔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只能叮嘱了一句。
若曦忙点头如捣蒜,三哥现在说什么,她都能答应,只要他能快些离开就行了,“嗯,我听见了。”
崔湛正要抬臂,但见小丫头双眸忽的眯了起来,他又堪堪止了动作,手掌僵在半空好一会才放下去。
“走了。”崔湛似无力道,嗓音很低,但依旧充满磁性。
若曦目送着他离开,直至玳瑁走了过来,她才放松了下来。
“姑娘,怎么七姑娘一见到三少爷就走了?她今天在院子里等了您好些时候呢。”玳瑁纳闷道。
若曦对崔若浣的行径不做任何评价,今天对她来说算是很刺激的一天。不过,好在武姨娘没能陷害成功,姜氏也好端端的。至于三哥若曦更是不知作何感想了。
*
二月初春,这才刚入夜,凉气就从四面八方灌了过来,崔湛身上披着一件墨色披风,小厮一看见他,立马上前通报道:“三少爷,三爷在院子里站着,说是要等你回来再走。”
崔湛一挥手,让那小厮先退下。
此时,月朗星稀,但因为寒月如霜,就显得愈发清冷了。崔湛出了蔷薇院,脸色就恢复了他一贯的冷漠肃重,待一走进院子,崔三爷就搓了搓手迎了上来。叔侄二人的身高相当,但崔湛看上去更加英气朗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二人是主仆关系。
崔三爷冻的双肩微颤,却是不敢踏足内屋半步。
将军府将来是谁当家已经是一目了然,一个无所功绩的叔叔,日后也要靠着侄儿才能在这世上有脸面的活着。
大魏朝实行的是九品中正制,皇权与士族门阀之间的利益纠纷已经愈演愈烈。崔三爷在门下省的闲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职位,加之他毫无本事可言,随时都可能被旁人替代了。
然而,真正令崔三爷惶恐,乃至于恐惧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承承武,那个武氏已经被送到了乡郊了,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一声的。”崔三爷唇角发颤,说话也不太利索了。
这几年,他身子被酒.色耗空,饶是他原来长的高大,这个时候佝偻着腰身,看上去再无半点高门子弟的气度。
崔湛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叔,这是你后院的事,你跟我提这样?”他有些哀其不幸,难怪崔家会有一劫!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崔家就算已享有百年的恩荣,也抵不住一两个庸才的奸计。
崔湛背对着月光,他幽冷的眸子里宛若带着光,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崔三爷。像是来自地狱的罗刹,没有一丝人情味儿。
崔三爷双腿一软,他感觉到了杀意,接着又求道:“承武,你就饶了三叔这一次吧,当年要是知道二哥会遭受那一难,我说什么也不会财迷心窍啊。承武,你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祖母和你父亲,否则以你父亲的脾气,非打死三叔不可!三叔从小还算疼你,这次算是三叔求你了,啊?”
崔湛没有善心,他封闭了内心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开启,但却依旧容不下旁人,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几欲跪在自己面前的崔三爷,眼底除了鄙夷和愤恨之后,再无半分的敬重,“三叔,那人可是二叔!是你的亲二哥!二婶守寡多年,你怎么对得起她?!你又拿什么颜面去面对崔家的列祖列宗!”
崔三爷不是没有后悔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这样的庸人,除了沉迷酒色之外,实在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去弥补。
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时隔这么多年,那件事竟然还能被人查出来,这人还是他的亲侄儿!
崔三爷一手抹了泪,鼻涕眼泪已经混在一块,冷风一吹,他消瘦的身形晃了一晃,“我该死要是死的人是我就好了。当初我并不是有心要害二哥,我哪里知道五营校尉事先已经被人控制了,他们要走了粮草,我也没有法子啊,我拿什么去抢回来?”
崔湛对崔三爷的惨相没有丝毫的动容,他冷笑了一声,“三叔如果不收银子美人,对方又怎会从给你手上运走了东西!那数百车的粮草可都是二叔和我崔家数万兵马的救命稻草,你倒好为了一点私利,你当年害死了多少人!你还有脸求饶?!”
崔三爷颤颤巍巍,一想起当年的事,他如同见了鬼,眸色混沌,双手抱着头颅,沉浸在无底的悔恨和后怕之中,可他这样的人,除了逃避和麻醉,他一点担待都没有。
寒风拂过,耳边像有将士的厮杀之声,他曾去过战场,却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将军!
他怕血,怕疼,更怕死。
崔三爷缓缓抬起头来,“承武,你这次回来是专门要惩戒我的?你父亲他也知道了?不不不,你们不能把我推出去,我好歹也是崔家人,是你三叔啊!”
崔湛抬脚就踹了下去,直直踹在了崔三爷的腹部,将他踹到了一丈之外,之后接着道:“就你也配当崔家人!我且问你,你前天在酒楼见过了慕容太傅,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前天崔湛还没有回府,他却什么都知道了!崔三爷面色煞白,挫颓的像个窝囊废,“你你就早在查我了?我可告诉你,我是你三叔,就连你父亲也没这么对我说过话!”
崔湛可以用行动解决的事情,他便不会多言,抬起皂靴,又是一脚踹了上去,“呵呵,是么?那我也告诉你,我不仅查了你,还会废了你!”
一言至此,崔湛朗声道了一句,“你可以出来了!”
这时,从阴影处走出一清瘦,但不乏气度的男子。待这人走近后,崔三爷才认了出来。
是崔敖。
崔敖很少走出院子,他是二房的庶子,崔三爷更是鲜少能够见到他。
“你!你想干什么?”崔三爷惶恐道,此时的他就像个街头落难的地痞。什么风流俊才,高门贵子,都跟他搭不上任何关系了。
崔敖双目赤红,即便冷月当空,他眸底的愤恨也没消减半分。
父亲他也曾有一个抱着他举高高的父亲。
姨奶身份卑微,但父亲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他是个庶子,崔敖至今还记得那个伟岸威猛的身影和父亲的音容笑貌。每年盛夏,他都会亲手抱着大西瓜来看他和姨娘,父亲在庭院里落坐,教他舞剑耍拳,引导他往正道上走,告诉他什么是家国天下,什么是大义当先。父亲在他心目中是真正的大英雄,一点也不亚于崔储征。
可突然有一天,朝廷抚恤的圣旨下来了,父亲再也没有回来,他死在了柔然铁骑之下,崔敖最后见到的只有一具被敌军戳穿的残躯。那个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天下,为了忠义而殉国了。
崔敖不太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他现在已经学了不少本事,这些年虽深居内院,可他从来都没有一天怠慢过学业。
“三哥,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么?”崔敖哽咽道。
崔湛知道他想说什么,“随你怎么处置吧。”
言罢,他转身离开了庭院,不管身后的崔三爷如何的求饶嘶叫,他都充耳不闻。
夜风疾,冷月渐渐被薄云遮盖,那上面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色。
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事的方式,崔湛不会干涉崔敖的私仇。
日次,崔三爷暴死的消息传遍了阖府上下,具体死因是醉酒落入井中所致,但下人将尸首打捞上来的时候,他手脚皆断,身上的肋骨也没有一处是安好的。
姜氏是三夫人,可她连看都没再看崔三爷一眼。三房无人站出来替崔三爷出面。
崔老太太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崔湛被她叫过来问话,“承武,你跟我老实说,那个畜生到底干了什么事?”
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崔老太太时隔多年,又经历了一次。
崔湛站立如松,他微微蹙眉,反问,“祖母,您以为咱们崔家的使命是什么?”
崔家祖上有从龙之功,几代人都在竭力守护着宇文家的江山,但依旧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违背圣意的地方。
就算当年崔二爷因粮草不足而战败给了柔然部落,足足损失了八万崔家军,到头来先帝追究到底了么?
那一战,崔家元气大伤,直至这几年才喘了口气。
崔老太太一手捂着胸,干涩的双眸再也哭不出来了,“你不告诉祖母,是怕祖母承受不了。”
崔湛沉默着,刚毅的五官沉浸在早春的晨曦之中,很多时候他就像一座雕塑,只有在若曦面前,才有一点不同。
崔老太太明白他肩头的担子有多重,长叹了几声之后,仰头望着屋顶的横梁,半晌才道:“去吧,去做你的事吧。”
崔湛默了默,无声的转身离开,在迈出门廊时,侧目看了一眼侧间的方向,依旧没有说什么,就那么走了。
若曦一直躲在侧间没有出来,但崔湛和崔老太太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只是没怎么明白。
但,她猜测,崔三爷的死大约也和三哥有关系。
三哥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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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敖又去见了崔湛,低头道:“三哥,我昨夜失手了。”
到底是失手?还是故意为之?
崔湛不会计较这些,他道:“三叔不能留下,慕容权那个奸贼抓住了他的把柄,迟早会逼着他做出对崔家不利的事,他死了也好。”崔湛说的风轻云淡。
慕容权便是当朝太傅,也是慕容衡的父亲。
崔敖看着孤冷,但他远比不上崔湛的心狠与城府。那些年的并肩作战,让他已经了解透了崔湛的为人,即便昨天他自己不动手,崔湛也不会让崔三爷继续活命。
“三哥,我想问你一件事。”崔敖抱拳道,态度更加恭敬了。
崔湛侧目,只给了他一个侧脸,“你不必问了。”
崔敖不罢休,抬头继续道:“三哥,只有你上位,崔家才能保得住。今上昏庸无度,宠信奸佞,如今百姓民不聊生,九州俱有反心,咱们崔府总不能拿着血肉给了那些人博天下!更何况,若曦的公道,谁又来给她主持!”
崔湛抬臂,缓缓落在了崔敖的肩头,他道:“四弟,你太浮躁了,这一次我们不能输,你这个样子不可用!”
崔敖欲言又止,他是太急躁了,“三哥,我父亲不能就那么死了。朝廷无能,柔然这些年在我大魏边境烧杀抢掠,试问又有几人奏疏今上提及此事的?还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孬种!”
崔湛蹙眉,语气沉了下来,“那我问你,你现在拿什么去博?”
崔敖彻底止了话,他的手握成了拳,垂在长袍两侧,手背上的青筋也凸了出来,“三哥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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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爷的丧事办的很草率。这一次就算姜家人不提出和离,姜氏也不能再留在崔府了。她才三十出头,今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守一辈子的活寡。
丧事过后,姜家老太爷和姜大爷便提出要带着姜氏回岭南,崔老太太本也有这个意思。但如今若曦过继到了三房,崔三爷死了,姜氏要是再走了,三房岂不是空了?!
姜程满面春风,恨不能敲锣打鼓的庆贺,但他还住在崔家,到底还是低调了一些。
“表妹,你看啊,你现在除了去岭南,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姜程道。
他话音刚落,崔湛便由小厮簇拥着,从夹道上大步而来,“若曦哪里都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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