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九重锦

41.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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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曦游神在外, 她觉得武氏有孕这件事着实有些蹊跷。

    她记得上辈子武氏明明因为生了崔六姑娘伤了根本,那年险些就血崩而死了。就算这几年崔三爷独.宠一房,她的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

    上辈子也不再有孕了。

    难道这一次会不一样?

    姜程以为若曦被他的话‘伤’到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表妹,别这样, 我只是无心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你真要是带把子的, 我才不会这般疼你!”

    若曦回过神来,她瞪了姜程一眼, 若曦虽然怕崔湛, 但在其他人面前,她偶尔也会横一下, 骨子里带着天生的小倔强, 也不知道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他哪里疼她了?

    “表哥, 母亲是三房的正室, 你要带着母亲离开燕京,这不是等于给武姨娘让步了么?你能忍, 母亲她不能忍!再说了,就算武姨娘生了男嗣,那也是庶子。咱们将军府几位哥哥都是文武双全的俊才,一个庶子是爬不起来的。母亲就算只有我一个,可她照样是崔家的三夫人,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变不了。”若曦耐心的解释,她真怀疑姜程会去添油加醋。

    看着小丫头的粉唇,一张一合的说的起劲。姜程听的一愣一愣的。姜家富庶,他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到大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遇到难事了,就花银子。解决不了的话,那就是继续花。

    总之,对他而言,这世上的难题只有两种。一种是花钱可以解决的,另一种是花很多钱才可以解决的。

    姜程手中折扇微顿,俊美无双的脸抽搐了几下,“不是这可我总不能看着你和姑母受人欺负啊!我姜家的人任谁也欺不得!”

    她怎么又成了姜家人了?

    若曦不太明白,姜程是如何长大的!

    不过,看起来姜程风风火火,好像真打算将她和姜氏带走的架势。若曦又道:“母亲是姜家的女儿,也是崔家的儿媳,她岂能输给一个妾室!而且我也姓崔啊。”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若曦还是将自己当作崔家人,她毕竟当了两辈子的崔若曦,没法一下就改过来。就算想改,她又能跟谁姓?

    说白了,如果没有崔家这棵大树,她其实就像那三月天里满城纷飞的飘絮,无处可依附。

    当初在慕容府的那几年,她也时常会想念在将军府的日子,回忆并非皆美好,但也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姜程一手抵在了廊柱上,将若曦困住,他居高临下的府俯视着她,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表妹,你说的太对了!你和姑母要是就这么跟我离开了,那就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我们该怎么做?”他脸上仿佛写着‘阴谋’两个字。

    若曦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崔三爷贪恋武姨娘的美貌,宠妾灭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道:“外祖父和舅舅眼下还在燕京,武氏就算有了儿子傍身,她想抬为平妻还不一定能成呢,你就别瞎操心了。”

    武氏到底有没有怀孕,她还不能笃定,“表哥,郎中给武姨娘把过脉了?你怎会这么快就听到了消息?”

    姜程就住在三岔院的东厢,他一个外男是不可能知道后院的事,除非武姨娘有意闹大,已经开始传播消息。

    姜程又是微微一愣,“你不愧是我的表妹,果然机智!你猜得没错,两刻钟前武姨娘刚找了郎中看诊。”

    若曦又问,“是哪位郎中?表哥可知道?”

    姜程僵住了,“我怎会知?若曦小表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曦不再多言,没有确凿的证据,她总不能扬言武姨娘在诓骗所有人,试图假孕邀宠。

    不过,她对这件事稍稍留意了,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崔家三房坐落在一条巷子里,不出一个时辰,各房都知道武姨娘有孕一事,而且这一次比前几次都要招摇。

    崔老太太碍着姜家父子的颜面,没有派婆子去询问,更没有送任何补品和料子过去,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若曦有时候很佩服祖母为人处事的方式,她每一处都能掂量的恰好。

    “若曦啊,你今天去陪你母亲用晚饭,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吧?”崔老太太慈爱道。

    若曦点头,“嗯,若曦明白的,母亲她会看开的。”

    崔老太太长叹了一声,“但愿吧!”她也是正室,曾经也有邀宠的美妾与她争抢夫君,如今想起来,都是一场浮华梦了。

    这厢,若曦便去了三岔院,她身后还跟着容嬷嬷和几个得脸的一等大丫鬟,一行人抱着崔老太太私库里的布匹和瓷器,浩浩荡荡的走进三房。

    守门的小厮一开始还以为是崔老太太赏赐武给姨娘的东西。却不想这些人都是去了上房。

    而上房是正室所居住的地方。

    众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崔老太太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就算武氏有孕了,姜氏的地位依旧无法撼动。

    武氏有孕,但受赏的却是姜氏,明眼人也看得出来崔老太太的意思。

    姜家父子虽不悦,对崔三爷也是一肚子的不满,但为了姜氏的安稳,只能选择忍气吞声。要知道,姜氏无所出,已经是犯了七出之条了。

    哪怕崔三爷想休妻再娶,姜家也没有置啄的余地和借口。

    晚饭期间,有若曦和姜程在场,加之崔老太太隆重的赏赐,姜氏脸上并没有旁人预料的不悦,她可能早就看透了崔三爷,反倒过的轻松自在了。

    故此,姜家老太爷和姜大爷也没有任何动静。

    *

    小翠轩,气氛甚是微妙。

    崔老太太先表态在先,所以其他几房的女眷也都按耐住了,谁也没有过多关注小翠轩的武姨娘,她今日不亚于自己闹了一场独角戏。

    这让武氏的尊严大为受挫,她就算娘家势微,她也曾是名动燕京的第一美人,想求娶她的公子哥比比皆是,当年若非崔三爷许诺她一世荣华,她岂会真的甘心一辈子当妾?!

    “滚!都给我滚出去!”武氏大发雷霆,因着姜家父子暂住府上,崔三爷已经不怎么宿在她院里了。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又不在府上,他还能去哪里?外面多的是十五六岁的兰花一样的女子,恐怕他现在已经陷入温柔乡里,早把她抛到九霄云外了。就连今天这个日子,崔三爷连面都没露一次,这无疑令武姨娘悲恨交加。

    崔琴身为武氏的长女,也是她的知心人,见风韵犹存的姨娘突然失态,她在一侧劝道:“姨娘,您别气了,一定是因为姜家人现如今住在府上的缘故,祖母才那样做的。父亲也不会不管咱们,您快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您肚子里保不成就是我的幼弟呢,有了他,您还怕什么?将来女儿也能有倚仗了。”

    武氏灌了一杯凉茶下去,一掌拍在了自己小腹上,恨道:“这个不争气的肚子,要是你下面能有两个弟弟,我又岂会遭这种罪!”

    崔琴看的目瞪口呆,“姨娘,您的肚子”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武氏到底不是寻常妇人,她如果没有一点心机,怎会勾的崔三爷宁愿和崔老太太闹上嫌隙,也要执意抬她进门!

    她稍作喘息,渐渐在软塌上落座,“这件事,我一定要做的天衣无缝。琴儿,你过来,姨娘有话跟你说!”

    崔琴仍是有些心悸,但她依旧靠了过去,冥冥之中,她感觉这一次武氏会有大动作了。

    待武氏附耳说完一番话之后,崔琴抿了抿唇,狠狠咽了口水,道:“姨娘女儿都听您的!”

    武氏几近苍白的脸上溢出一丝冷意,那涂成艳红色的指甲掐入了肉里,仿佛根本不知道疼一般,她冷笑道:“哼!姜氏,你一个无所出,又无姿色的女人,你凭什么这些年都压着我!”

    *

    几日后,将军府的下人将暖房里的花木统统搬了出来,过了龙抬头,日头愈发的暖和,这些花木已经可以在外面存活了。将军府的后山又是一派春意黯然的景象,很适合游玩扑蝶。

    姜氏体恤若曦每日都要去药庄,故此让她每隔三天再去请一次安。这一天若曦在姜氏院子里碰见了姜程,他也不知从哪里弄了苍鹰纸鸢过来,一大早的就在院子里守着,专门逮她,“若曦表妹,一会跟我去放纸鸢,别去药庄了。”

    郭镜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才会到将军府,若曦并不急着一时,她见姜氏气色依旧很好,便放了心,看来武氏有孕一事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

    若曦是被姜程拉出来的,姜氏要去伺候崔老太太,遂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院子,边走边笑道:“这孩子!你自己整日游手好闲,还想带着你表妹一起不务正业!”

    话虽这么说,姜氏倒是期盼着若曦能像个正常的姑娘,扑扑蝶,赏赏花。学医是桩苦差事,她担心若曦太小了,会累坏身子了。

    姜程今年十四了,走路却没个正形,明明长的兰芝玉树的样子,尽干些风.流.浪子的事,他一路拉着若曦,让她走在小径上,自己却是斜着走。

    玳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对方是姜氏的侄儿,她都不能说些什么,自家姑娘本就是娇娇弱弱的小身板,哪能经受得了这样的拉扯。

    还未走出三岔院,武氏从另一条道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崔琴,还有一众婆子丫鬟,仗势不输于正室,一看就是崔三爷恃宠而骄的结果。

    姜程和若曦止了步,再往前就要碰上了。

    若曦觉得奇怪,此处是出府门的方向,武氏是妾室,她是没有资格去给崔老太太请安的,加之她有孕在身,那么这一早清早要出府做什么?

    武氏却没有止步,她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姜程虽大大咧咧,但人却机智,他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道:“表妹,一会你离着武姨娘远些,别碰着她。”

    若曦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昨个儿她命玳瑁去打听那个给武姨娘看诊的郎中,可那人却是闭门不见客,这就很可疑了。

    晨光熹微,花园子里还是有些冷的,武氏冷不丁的瞥了若曦和姜程一眼,一个妾室竟也傲慢至此。

    她行走到姜氏跟前,道了一句,“三夫人,妾身给您请安。”她福了一福。

    姜氏姿态很正,对武氏的态度不冷不热,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人的存在。

    有时候,这才是看不起一个人的最高境界,那就是无视。

    姜氏淡淡道:“你既然有孕在身,就在屋子里歇着吧,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三爷回来指不定会怨谁。”

    姜氏的话含沙射影。

    武氏站直了身子,粉白撒花金色滚边缎面对襟褙子衬得她腰身纤细,根本就不像生过四个孩子的模样。她还保留着当年燕京第一美人的娇好容貌。

    这也是她多年来趾高气昂的资本。

    若曦侧过身看着这一幕,小径并不宽敞,姜氏身为三房正室,肯定不会给一个妾让路。否则就是打了她自己的脸,也给姜家抹黑了。

    武氏往左挪了一步,她好像很自觉的给姜氏让步了。两息之后,姜氏抬步往前走,却就在这一刻,武氏的身子不知怎的往姜氏身上倒了过来,她抓着姜氏的臂弯不放,面露痛苦之色,竟大唤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顷刻间,姜氏和武氏纷纷跌倒,而武氏脸上的痛苦之色愈演愈烈,整个人躺在姜氏身侧,哭怨道:“夫人,您对妾身有意见,可妾身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啊,它可是三爷的亲生骨肉,夫人您真是好狠的心呐!”

    这厢,武氏带来的众丫鬟婆子纷纷上前,那气势像是要造反了。

    “夫人,您这次太过分了,姨娘她这些年对您毕恭毕敬,从无忤逆之处,您下手也太狠了。”

    “姨娘肚子里是三爷的独子啊,这可如何是好!”

    随着武氏一阵阵的歇斯利底的痛哭低.吟,崔琴跑过来,跪在了姜氏的跟前,磕头道:“母亲,琴儿求您放过我姨娘吧,您让琴儿做什么都可以,琴儿以后听您的话,不跟姨娘走近还不行么?”

    若曦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因着武姨娘得宠,她从崔三爷那里得了首肯,便一直自己养着几个庶女,崔琴何曾与姜氏走近过。

    若曦感觉不妙,忙对姜氏身边的丫鬟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母亲扶起来,要是母亲被姨娘撞出个好歹出来,谁能担待的起。”

    若曦声音清脆,她扬着嗓门,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是姜氏被武氏给撞了!

    崔琴揉.捏着裙裾,抬眼狠狠瞪了若曦一眼,若曦与她对视,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武姨娘母女两人的诡计。

    姜程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掳了袖子,“妈.的!老子从来不打女子,这次想破例了!”

    武氏带来的人明显比姜氏的随行丫鬟要多,她这是有备而来!

    若曦一算时辰,气的想跺脚了。

    如果没有估算错的话,崔三爷这个时候就该出府去衙门里了。这个武氏她把一切都算的清清楚楚,还演了这么一出破绽百出的戏出来,她难道真的以为一个男人的宠爱会包容她所犯下的一切?!

    “哎呀,姨娘见红了,这可如何是好啊!”婆子撕破了喉咙叫嚷着。

    若曦跑过去,先搀扶着姜氏站了起来,她本就是出身良好,根本看不起武氏这点伎俩。可此刻不是讲究风骨的时候,她要是不为自己辩解,会吃大亏的!

    “母亲,您没伤着吧?”若曦问了一句,见姜氏凝眉摇了摇头,她又道:“这就怪了,姨娘在哪里摔着不好,偏偏摔在了母亲身上。还有啊,姨娘这才刚有孕,却在一大早领着一群人是打算去哪里?大夫没有告诉过你,有孕前三个月是不宜外出走动的么?另外刚才是谁说姨娘腹中是三房的独子?孩子都没显怀,这是如何看出来的?我在药庄学医这么久,还没听过谁有这样的本事!”

    若曦一点都不甘示弱,小小的模样,一身药童打扮,站在姜氏身侧,却是盛气凌人。

    姜程还想上前说道几句,闻言后,他好整以暇的站着不动了,就等着看若曦接下来怎么做。

    其实姜程倒是不担心姜氏会因此倒霉,在他算计中,姜氏大可以与崔三爷和离!在大魏朝,和离再嫁的女子比比皆是。姜家有财有势,不愁找不到姑爷。

    这时,两三个小厮簇拥着一高大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崔三爷。

    崔家的男儿个个高大俊猛,只是崔三爷流连花丛惯了,远不及崔储征伟岸。

    “三爷,您要为姨娘做主啊!”老婆子跪趴在崔三爷脚下,哭诉道,“夫人撞了姨娘,八姑娘偏生说是姨娘撞了夫人。姨娘有孕在身,怎会拿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三爷,姨娘势微,只有您才能救得了姨娘啊。”

    这件事又把若曦给扯进去了。

    不得不说,武姨娘身边的这婆子倒是一个厉害的角色,轻而易举就将姜氏和若曦推到了一个恶人的位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姜月!我待你还不够好么?把你供在正妻的位子上这么多年,你还想怎么样!”崔三爷不分青红皂白就一顿数落了下来。若曦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又深得崔老太太庇佑,他倒是克制住了,没有对若曦下手。

    姜氏眸眶微红,不过还算镇定。她轻轻一笑,虽不及武氏美貌,但也是容色上佳,浑身上下透着与武氏截然不同的清高与矜贵。

    “三爷对我好?呵呵三爷的确对我好!”姜氏语不成词了,“现在不是我想怎样?而是你们想怎么样!”

    若曦知道,以姜氏的脾气,不可能低头向崔三爷认错,或是为她自己辩驳。

    若曦一直盯着被婆子搀扶着的武氏,她这时喊了一声,“姨娘,你上个月才来的月事,怎会突然有孕呢?就算有孕,不足两个月是很难看出来的,我很好奇到底是哪位大夫给你看的诊?”

    武氏继续呻.吟,她眼泪来的快,美眸瞅着崔三爷,眼巴巴的望着,样子看上去当真是命运不济的痴女一个。

    崔三爷已经一个月没去过小翠轩,要是武氏上个月来了月事,那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武氏面色煞白 ,她哭诉道:“你休要污蔑我,我腹中孩子已有两月有余,我我上月何曾来过月事?”

    若曦并不知道武氏上个月到底有没有来月事,她只是想诈武氏一次,又道:“可我上个月明明就听见婆子说,姨娘你来了月事,吃不得雪梨呢。”

    姜氏在轻笑,武氏在痛哭,两边的下人则皆在各自争执。崔三爷站在中央,他看了看名义上的妻子,又看了看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爱妾,突然暴喝道:“够了!来人!带武姨娘下去好生调养,夫人这次有错在先,善妒容不下妾室,才致手段歹毒,先罚禁闭再说!”

    崔老太太的三个儿子当中,就数崔三爷最是无能,徒有一张君子泰然外表,实则内里早就混沌不堪。

    若曦抬头看了一眼姜氏,她唇角依然挂着薄凉的浅笑,她正与崔三爷对视,像是无声的挑衅。

    若曦不想看着姜氏蒙冤,她道:“父亲,您的决断未免太轻率了,姨娘如果是假孕欺骗父亲,父亲岂不是被姨娘当猴子耍了?”孩子说话,难免童言童语。这个时候若曦只能当自己还是个孩子。

    姜程前一刻还在气焰翻腾,他都想徒手揍崔三爷了,却是被若曦的话给逗笑了,配合道:“有些人自甘堕落,当猴儿算什么?!”

    姜程是晚辈,这话未免有些太过不敬,不过,姜氏并没有要制止两个孩子的意思,若曦和姜程的话,就是她心里的话,她又何必跟一只猴计较。

    崔三爷气的脖子都粗了,奈何若曦不是他能处理的人,姜家人都在府上,他今天真要是有点脑子就不能发落了姜氏。他此举无疑会让姜家彻底死心,甚至会主动提出和离。

    武姨娘算计来算计去,为的就是今天,她冒险一举,无非就是要逼着姜氏让位!

    未及崔三爷开口,若曦又道:“父亲,若曦虽不才,但跟在王重阳老先生身边学医半载,深得他的真传,我只要给武姨娘把脉,便可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孩子?又到底是动了胎气?还是另有隐情!”

    若曦的身份不值一提,她只是过继来的养女,但王重阳就非同小可了,若曦又是他的关门弟子。

    武氏闻言,一阵惨痛之哭,竟突然昏厥了过来,她身边的婆子丫鬟就跟哭丧一样的围着她一阵叫冤。

    崔三爷动摇了,姜氏轻笑道:“三爷,你还打算罚我么?”她上前了一步,时隔多年,第一次主动靠近她的夫君,却是以这种逼问的姿态。

    崔三爷糊涂,可他不是傻子,但下一刻,他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看不起他的话出来,“既然武姨娘已经昏了过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姜月你给我好自为之。”他目光忽散,似乎不敢看姜氏的眼睛。

    这场闹剧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崔老太太的耳朵里,老太太为了安抚姜家,反过来禁了武姨娘的足。

    姜程依旧愤愤不平,若曦担心姜氏,便向大师兄求了一天的假。

    姜程拉着若曦在一侧说悄悄话,“若曦,你祖母这次怎的不叫郎中去检查那武姨娘,连我都能看出来这其中有诈,你祖母不可能看不出来!”

    若曦微微愣住。

    姜程说的没错。

    其实,如果由祖母出面,崔三爷根本不敢直接对姜氏如何,莫非祖母是想让姜氏自己反抗?

    若曦一直都觉得祖母是个深谋远虑的老者,以她自己的这点小智慧肯定猜不透祖母的心思。

    若曦有一点不甚明白,“武姨娘要是真的有孕,今天早晨在园子里又见红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立即医治么?”

    姜程冷哼了一声,“还能为什么?她心里有鬼!我就不信三爷会不知情!”他对崔三爷一肚子的意见,连声‘姑父’也不愿意喊一声了。

    若曦和姜程一直陪在姜氏身边,姜氏只是一开始稍稍失神,不出半个时辰便恢复如初,看得出来,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崔三爷,“你们两个太冲动了,万一这事波及到你们身上,咱们就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姜程打断了她的话,“姑母,您有什么可忌惮的?祖父和我爹都在燕京,姜家绝对不会让你被旁人白白欺负了去!”

    姜氏让下人端了不少吃食过来,有若曦和姜程在身侧,她这里比以前要热闹的多。这时,一丫鬟打扮的女子急匆匆跑了进来,道:“三夫人,八姑娘,还有表公子,你们猜小翠轩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三人皆不解。

    姜程问:“卖什么关子,你说清楚了!”

    这丫鬟是姜氏的心腹,也是从岭南一起跟过来的陪嫁丫鬟,姜程幼时还见过她,“武姨娘就要小翠轩搬出来了,奴婢听说三爷要将她遣送到庄子里思过呢。”

    若曦和姜程面面相觑。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早上崔三爷有意偏袒武姨娘,怎么才过去没几个时辰就突然变了主意。

    丫鬟面带喜色,“三少爷不久前亲自去找了三爷,还将三爷从衙门里揪了出来,奴婢还听说三爷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竟当着下人的面向三少爷求饶呢。三少爷实在是厉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三爷跪地求饶。三爷回来之后,突然就对武姨娘发难了,还动手打了她。夫人,您这次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崔湛还得喊崔三爷一声‘三叔’。

    崔三爷到底干了什么捅破天的事,以至于他会向自己的侄儿下跪低头?

    姜程惊愕时,若曦却恍然大悟了,她猜祖母可能是想利用此事,彻底给武氏一个教训,只是不好由她出手,所以才有了三哥的举动。三哥连着崔三爷也一并处置了,这可谓是一箭三雕。

    不过,三哥又是什么时候逮住了崔三爷的把柄了?!

    姜氏表情依旧很淡,不悲不喜,哪怕是武姨娘遭殃了,对她而言,日子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像一潭死水,溅不起一丝波澜。

    *

    一惯清新雅致的小翠轩,此时正当鸡飞狗跳。

    武氏不太相信崔三爷会这般发落了她,就算她假孕骗宠,也不可能落到这样的下场,其实,这已经不止她第一次假孕。她当年就是靠着这一招才成功的进了崔家的大门。

    武氏抱着崔三爷的大腿,该用的伎俩都用了,这时她只能这般了,抱着最后的希望,期盼男人还惦记着当年的白首之约。

    “三爷,妾身知道错了,您这次就饶了妾身吧。如果不是夫人咄咄逼人,妾身怎会做这种自断后路的事出来?”

    崔三爷垂着头,看着那个曾经令他神魂颠倒的妇人,可原来再美的容色,也有迟暮的这一日,此时此刻,他再看着武氏时,再也没有那种悸动和独占的情绪了。她就这样匍匐在他的足下,华贵的衣襟沾染上了尘土,五官扭曲,哪里还有燕京第一美人的半分样子。

    她算哪门子的第一美人!

    要是那个人还活着,第一美人的头衔怎会轮到她头上!

    “你走吧,琴儿几人自有夫人照料!”崔三爷语气还算良好,他在武氏面前当了十几年的君子,有点不愿意破坏自己的形象。

    崔琴眼看就要及笄,这之后就要说亲了,背负着庶女的身份,她如何能高嫁?女儿要是嫁的不好,她武姨娘又如何能母凭‘女’贵?!

    武氏死活不肯走。

    崔琴带着三个妹妹过来求情,母女四人围着崔三爷跪了一地。

    崔三爷沉声道:“琴儿,你们几个都给我起来!你们姨娘犯了错,就该受到责罚,这是家规!谁再求情,谁就跟着姨娘一块去庄子里!”

    武姨娘恍恍惚惚,不知真假。

    她犯错了?

    是谁曾许诺她可以任意妄为的?

    又是谁告诉她,除却一个正妻的身份之外,他什么都能给她!

    崔三爷额头带着伤,下人都知道是崔湛亲手打的。

    武氏被婆子架了起来,她双眸之中,透着绝望和懊悔,还有万般的不甘。

    瞧瞧这个男人,就连自己的侄儿都斗不过,你还能指望他什么?!

    武氏停止了呼喊,脑中开始放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三爷,您才是需要好自为之的那个人!”

    崔三爷的喉结动了动,喝道:“还不快把武氏给我带下去!”

    *

    崔琴失了方寸,武氏被送走之后,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人,那便是崔若浣。

    崔琴一心以为武氏落难的整件事情,都和若曦脱不了干系。

    崔湛从不干涉三房的事,这次却突然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他不是为了若曦么?

    因着崔湛对若曦的宠爱已经是阖府众所周知的事,故此,崔琴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武氏前脚被送走,她后脚就去了崔若浣的闺院,哭诉过一番之后,便道:“七妹妹,你是不知道,若曦她占着三哥偏袒她,都已经蛮横到了什么地步了,我姨娘这次的事就是她挑起的!”

    崔若浣由安阳郡主亲自教导,她对府上的事也有所耳闻了,笑道:“三姐,要是没有武姨娘自欺欺人在先,八妹又怎会指出她假孕,你要是想利用我去对付八妹,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崔琴咬了咬唇!

    不愧是长房的嫡女,这才几岁就有这般能耐!

    “七妹,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今天三哥能为了若曦处置我姨娘,将来三哥照样会站在若曦那边!你才是三哥的嫡亲妹妹,我真为你不值!”崔琴道。

    崔若浣怒了,不过安阳郡主教导过她,做人不能时刻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不能让旁人看出来自己的真实所想,她道:“三姐,你就别说了,我是不会帮你的。这次本就是你姨娘的错!她自己咎由自取,还能怪得了谁!”

    崔琴见崔若浣不上当,负气而去了。

    这厢,崔若浣在屋子里没待多久,就带着一件墨绿色刻丝鹤氅去了北苑。

    “姑娘,这大氅是要送给三少爷的?”婆子笑道:“还是姑娘聪明,对八姑娘不好,只会让三少爷不悦,您直接对三少爷好,三少爷一定会记着姑娘的。”

    崔若浣笑了笑,满脸得意,“母亲教我的东西,不会有错的。这风氅也是母亲命常管家特意买回来的,为的就是让我去靠近三哥,我这个时候当然要做个乖妹妹,三哥以后会明白,我可比八妹懂事多了。”

    八岁的女孩,已经开始会算计了,她身边的婆子却一致认为是安阳郡主教的好的缘故。

    崔湛在书房与幕僚谈话,崔若浣过来时,崔湛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他已经私底下调查过崔若浣的身份,她的确是他的胞妹无疑。

    他上辈子却不知道她的存在,这是他当哥哥的失误。

    “三哥,我来看你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崔若浣喜滋滋的让下人呈上了风氅。

    崔湛应了一声,“让你费心了。”

    他一般不会废话,如果崔若浣不是他的胞妹,他不会这么耐着性子说话。崔湛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心里首先装着一个她,之后就是家国天下,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留给别人。

    崔若浣觉得三哥的态度没有她预料中的和善,但她到底不敢惹了崔湛,又道:“三哥,我想要你身上的匕首,你能给我么?”

    崔湛低头一看,是那把在军营吃烤全羊所用的雕花刀柄的短匕,他并不怎么在意,便从腰上取了下去,“拿去吧。”

    崔湛又不说话了,这让崔若浣很挫败,但能从三哥这里得到一件东西,她已经很满意了。

    崔若浣离开之后,并没有回院,而是去了蔷薇院见若曦。却不想,若曦在姜氏身边,根本就不在蔷薇院。

    崔若浣不服气,她偏要让若曦知道她今天得到了什么,便一直在那里等着。她很有执念,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待若曦回来之后,她便语气不佳道:“八妹,可算是回来了,让我好等!”

    若曦有点摸不着头脑,“七姐,你找我有事?”

    崔若浣的唇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喜悦,“你看这匕首好看么?是三哥给我的!”

    若曦还是不解,“好看,七姐喜欢就好。”她笑了笑,往屋内走,边走边打哈欠,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嫉妒或是羡慕。

    崔若浣双目瞪着笔直。

    若曦没听到动静,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七姐,外头凉,你要进来坐会么?”她猜孩子都喜欢吃糖,又添了一句,“我这里有松子糖,七姐要吃么?”

    崔若浣已经在这院子里待了良久了,这会子还真有些冷,而且她看不到若曦嫉妒的表情,她就十分不甘,便走了进去。

    若曦吩咐玳瑁去搬了糖罐子出来,这些都是祖母给她的,她又不是真正的孩子,一直就没吃过。

    崔若浣还没来得及炫耀,门外就响起了小丫头的声音,“三少爷,您来了!”

    若曦一惊,她可能不太期待夜黑的时候看见她三哥。

    崔若浣同样一惊,她肯定不能让三哥知道,她故意跑来炫耀,而且这把匕首还是她开口要来的。

    崔若浣以最快的速度将匕首藏了起来,起身道:“三哥,我是来找八妹玩的,时辰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崔湛神色清冷,他点了点头,“嗯。”他孤冷了一辈子,在云端上待了一辈子,当了太久的孤家寡人,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态度了。

    崔若浣一离开,若曦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又或者该干什么。

    崔湛伸出了手,露出了他的手背,“给我包扎一下。”

    若曦就见那只手背上有血痕,还有皮肉破裂的痕迹,她听说三哥今天亲手揍了崔三爷,还发现了崔三爷在外面干了不得了的勾当若曦想入非非,她大概能想象得出三哥暴戾的样子,因为她自己也亲身经历过。

    “哦。”若曦应了一声,兀自跑过去拿药箱。

    待她折回时,崔湛已经落座,他持了一颗松子糖吃,样子很随意,“不喜欢的话,可以不相处。”

    “呃?”若曦没听懂,她三哥的话经常一波三折,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崔湛又恢复了耐心,“我是说,你要是不喜欢你七姐,就不用勉强自己。就连我也不太习惯她的存在。”他可能真的不是一个有情义的人,更加无法博爱。

    若曦没有心思和她三哥聊这个,她占着崔若浣的身份,在崔家当了七年的长房嫡女,已经是欠了崔若浣的了,就算是不喜欢她,若曦也不会讨厌她。一想到她是三哥的妹妹,若曦便觉得崔若浣跟别人不一样了。

    若曦小手细嫩,像刚剥出来的玉葱,但动作却是十分麻利,不一会就抓着崔湛的大掌,开始给他清洗伤口了。

    崔湛很受用,疼痛也感觉不到了。他很贪恋这样的接近。

    少顷,崔湛坐在东坡椅上,看着若曦认真的给他包扎,他温声细语,明言告诉她,“别跟她计较,不过是一把匕首而已。这世上但凡你想要的,但凡我有的,我都会毫无保留的统统给你。”

    她怎会在意什么匕首?!

    若曦又不是真的只有八岁,这话听了怎就叫人有点羞.涩呢?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瞬间涨红了脸。

    室内火光摇曳,崔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表情,故意问:“脸怎么红了?嗯?哪里不舒服?”他似乎很高兴,笑的时候,脸上的煞气俱不见了,显得阳刚又帅气,仿佛聚了一丈日光在身上。

    若曦像一只受了惊的仓鼠,不知道往哪里窜才好,她东看看西望望,实在找不到借口,吱吱唔唔道:“我我用了胭脂。”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迟了,跟大家道个歉,以后尽量每天晚上7点准时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