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九重锦

40.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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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湛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妇人。

    她孤傲, 清冷,自持矜贵,一直站在高处俯视着别人,其实她自己就是一个可怜之人,偏生要伪装成强者的样子。

    殊不知,伤了别人的同时, 也伤了她自己。

    “不是我太子哥哥不是我害的!”安阳郡主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她回眸所望,身后都是被她掩埋的秘密, 过往都是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真的不是我!承武, 你是我的儿子, 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要相信我!”安阳郡主捂着胸口, 那里面很痛, 伤口看似结痂, 其实只是表面, 一旦揭开,即刻血流不止。

    崔湛定定的站在那里, 他的眉心是蹙着的,这个妇人给了他生命,可也曾亲手毁了他一次。

    崔湛道:“母亲,您对您的太子哥哥明明有情,可您为何要苛责若曦?她做错了什么让您足足恨了她八年之久!那些事, 父亲没有追究,并不代表他不知情,他给了您无数次机会,您能明白么?不!您不能,至始至终,您只能看见您自己,别人的痛楚永远都是无关紧要。”

    崔湛的话太过肃重,安阳郡主之前只以为他天生的性子冷傲,却不想他什么都知道!

    安阳郡主头疼欲裂,她这辈子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直活在了别人的阴影之下,她似哭似笑,“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崔湛今天的目的不是来吵架的,这妇人是他的母亲,他不会将她怎样,崔湛态度很平静,他道:“母亲,若曦这几年在府上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心知肚明,她本不该如此的,是您欠了她的。若曦及笄之前,儿子希望您能点到为止,有些事如果再有下次,儿子会直接带着她离开!”

    安阳郡主不可置信的看着崔湛,美眸两侧已经长了细纹,是多年愁思的结果。

    有些人本可以过上安逸矜尊的日子,可执念叫人入迷,宛若中了蛊,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承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带那丫头去哪里?将军府才是你的家,你将来是要支应门庭的!你难道不要母亲了?不要你亲妹妹了?”安阳郡主呼吸困难,为什么老天总是让她无法达成所愿?!

    为什么!

    夫君和她疏离,儿子亦然,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说是她错了?

    崔湛看着平日里尊贵端庄,此刻却歇斯利底的妇人,他丢下了最后一句话,“儿子说到做到,还望母亲别再逼儿子了!”

    崔湛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守在外面的丫头婆子谁也不敢过来看一眼,不一会又是大大小小的瓷器被摔出了屋子,这一日安阳郡主是彻底不顾她的高贵形象了。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

    崔湛这次回府,一言不发就惩戒了数十个家丁,一时间闹的府上人人自危。

    就连蔷薇院也受到了波及。

    崔老太太自然已经听说了安阳郡主那边的动静,用晚饭时,老人家不止一次的闷咳,若曦提出要给她把脉,她却拒绝了,“我老太婆都这把岁数了,有个伤风感冒也是正常,哪里还需要你把脉。若曦啊,你能好好的,祖母就满足了。”

    崔老太太的话让若曦微感不安,“祖母,您当真没事?”

    容嬷嬷这时插了话,“八姑娘放心,老祖宗的身子好着呢。”她说话时,眼睛里是晶亮的,里面闪动着晶莹。

    若曦感觉怪怪的,不过蔷薇院从来都闻不到药味,想来祖母的身子还没有亏空到需要用汤药维持的时候。

    若曦抿了抿唇,因为三哥的关系,就连蔷薇院里的大小丫头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可三哥对她好像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这让若曦不得不多想了。

    她还有满脑子的疑惑,三哥到底知不知道她的亲身父母是谁?她又怎样去套三哥的话?三哥那样精明的人,怎会让她得逞呢?

    饭后,崔老太太让若曦留下来陪了她一会,又问容嬷嬷,“承武眼下可在府上?这孩子十岁开始就跟着大将军闯荡了,也没有过安稳日子,他要是得空,就让他在府上多住一阵子,母子之间哪有隔夜愁?七丫头和八丫头都是他的妹妹,这一点是不能变数的,他得一碗水端平了!”

    崔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让崔湛一视同仁,依旧将若曦当作妹妹,可如果他有其他想法,老太太也不会同意。

    若曦却是听出了别的意思,她以为祖母是想让三哥对崔若浣也好。她默了默,觉得这事没什么可置啄的地方。

    崔若浣才是三哥的嫡亲妹妹,而她自己呢?其实,连当个堂妹都很牵强。

    入夜之后,风寒刺骨。

    待夜深人静时,崔老太太依旧醒着的,几声闷咳之后,将沾着血的帕子递给了容嬷嬷,“翠兰,你说,我是不是错了?”翠兰是容嬷嬷的名字。

    容嬷嬷自幼时就跟在崔老太太身边伺候着,主仆二人已经在一块五六十载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崔老太太指的是哪件事。

    容嬷嬷道:“老夫人,事已至此,您就别再想了。当初谁又能看穿呢?再说了,乔姑娘的心也不在大将军身上,强扭的瓜不会甜的。”

    崔老太太倚着香妃色绣绢花的迎枕歇息,人老了,总是睡不着了,她叹道:“那个时候,要是灵儿嫁给了大将军,哪里还有今日的事!这事还得怨我啊!我当初是存了私心的,灵儿那丫头机灵漂亮,可她到底是个江湖人士,又是墨家的人,我这才逼着大将军放弃了,他嘴上不说,这些年也在恨着我啊。安阳再怎么胡闹任性,她也是因我才进了崔家的大门!”

    容嬷嬷沉默了。

    崔老太太多年来都在忍让着安阳,这其中也有这个原因。

    将军府看似百年的繁华,可这里面的人没有几个人是可以自主的。半晌,她方道:“老夫人,大将军和郡主是由先帝赐婚才配成一对的,您这又是何苦自责?快别想了,早些歇息吧,您要是身子有个三长两短,府上谁还能主持公道?”

    崔老太太又是一声长叹,“是啊,我这三个儿媳,竟没有一个是可以扶的起来的!”

    *

    屋子里的小油灯忽闪忽灭了一下。

    若曦的双眸开始发酸了,她看了一晚上的医书,却是没记住几个字,满脑子乱哄哄的,既想找三哥问个清楚,可她又没那个胆子。

    三哥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玳瑁吹灭了外间的烛火,轻步走到里面,道:“姑娘,早些睡下吧,明个儿再看也不迟,做学问哪里是一蹴而就的事。”

    杜娘端了安神茶过来,若曦觉得奇怪,“姑娘,我不喝这东西。”

    杜娘笑道:“姑娘今日心神不定,喝一碗定定心,也好睡觉。”

    若曦正要说什么,杜娘已经持着瓷勺递到她唇边,“姑娘快喝了吧。”

    若曦勉强喝了几口,是药总归有毒,她活了两辈子还没有发现一种百利而无一害的药材。不过杜娘说的也对,她的确心神不安。

    少顷,杜娘和玳瑁走出了内室,千工床内的灯厨里还留着一盏起夜灯,只是灯芯也快灭了,眼看着就要燃尽。

    若曦窝在蓬松的锦被中,只留着一张脸在外面,渐渐的,眼前的视线开始恍惚,朦朦胧胧之中,她好像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木质晃动的声音,好像是有人站在了脚踏上。隔着厚实的菱纹幔帐,若曦微微眯眼,就见上面倒影着一个人影,看着体形,好像是她三哥。

    若曦捏紧了被褥,一动也不敢动了。

    过了漫长的几刻钟,那脚踏上的人也是纹丝未动,若曦再无睡意,她就纳闷了,三哥半夜不睡觉,怎的跑来她屋里发呆?!

    终于,帷幔被人撩开,若曦紧紧合上了双眸,她闻到了三哥身上的味道。

    三哥的气味与别人不同,她一下就能辨别,此时此刻,若曦的脚指头都是翘起来的,整个人神经紧绷,她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她确信无疑。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时候的三哥!

    眉心被一股温软轻轻碰触,还有呼吸洒在脸上的感觉,几息之后,那触感才消失。

    这个时节依旧很冷,若曦的手心却出汗了。

    直至幔帐再次被人合上,脚踏上又响了一声,屋子里再无动静之后,她才睁开了眼来。

    若曦虽未经历过人事,可她不是傻子,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好像还存在着三哥的温度。

    一个人盯着承尘呆了好半晌,若曦拉着被褥,将自己的脸也给盖上了,双足在被窝里胡乱踹了几下,总之这下是真的心神难安了。

    熬到了天光微凉,若曦才稍睡了一会。

    一大清早,姜程就在院子里等着她了,玳瑁走进屋,撩开了幔帐,去拉若曦起来,“姑娘,您该起榻了,表公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若曦精神欠佳,洗漱穿戴好之后,还是浑浑噩噩。但要是让她睡下,她估计也办不到。

    姜程给崔老太太送了糖醋的小酱瓜过来,配着清粥吃,味道还不错。

    吃早饭期间,若曦哈欠连天,泪珠子润在眼眶打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快哭了。

    崔老太太见她眸眶发红,心疼道:“今个儿就别去药庄了,听祖母的话,小小年纪,可别把咱们若曦熬累了。”

    若曦听说三哥也在府上,她觉得今天应该避一避才妥当,“祖母放心,我没事,就是昨天晚上看书太迟了,今天早些睡就好了。”

    姜程蹭了早饭之后,提出要和若曦一道去药庄。

    若曦没有制止他,反正他时常会跟自己一块去。

    刚走出蔷薇院,崔湛从夹道走来,他身着一身薄料的锦袍,随着他的走动,腰上的九色锦左右摆动,实在是惹眼。

    若曦可不想让旁人知道,那条九色锦是她编织的,她都想从三哥身上摘下来,然后‘毁尸灭迹’。

    且不论九色锦的意义非凡,单是卖相就不怎么好看!

    姜程对崔湛的印象不甚良好,“表妹,你三哥来了,我就不去了。”

    若曦:“”看来不止她一个人害怕三哥。

    崔湛几步就走了过来,姜程对他点了点头就溜之大吉了。

    若曦尽量不去看崔湛腰间的九色锦,现在三哥已经看见了她,她又不能像姜程一样撒腿就跑。

    崔湛一靠近,若曦垂着脑袋,轻唤了一声:“三哥。”

    崔湛在她跟前站定,道:“走吧,我送你去药庄,今天郭镜不会过来。”

    若曦有点为难,但右手已经被崔湛牵住,她被他带着,直接往府门外走去。

    若曦又是被崔湛抱上马车的,他好像总是不厌其烦。此时,旭日已经东升,早春的阳光极好,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若曦的脸沉浸在一片暖光之下,照的她睁不开眼,加之昨天一晚彻夜未眠,这个时候竟不争气的眼泪巴巴的落下来了。

    若曦赶紧掩饰自己的尴尬。

    崔湛却从容淡定的问了一句,“昨天没睡好?”

    若曦一阵哑然,在崔湛浅浅的注视中,她又扯谎了,“不是不是,我睡得很好,就是梦魇了。”

    崔湛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梦魇?

    她将他视作梦魇了!

    一路上,二人相继沉默,若曦一直低着头,半晌之后,崔湛终于开口道:“你也不怕脖子酸!坐过来。”他口吻似命令道,并且拍了拍他的大长腿。

    坐到三哥膝上?

    若曦快绷不住了,她前世活到了十七岁,眼下的就是一个成年女子的心性,让她如何能坐在她三哥身上?

    要是脸皮再厚一点,她真想装哭,“三哥,祖母她说女子七岁之后就不能和男子太过亲近了,那样不好。”她想成熟稳重一些,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娇滴滴,俨然就是一个孩子。

    崔湛只是跟她开个玩笑,同样也是试探一下她而已。

    看来,她昨天晚上当真没有睡下。不过,崔湛并不后悔,既然迟早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那不如步步接近,让她早日看清。

    崔湛知道她尴尬,遂转移了话题,他到底还是不敢太过冒进了,若曦虽也重生了一世,可据他所知,她彼时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什么人,一辈子都困在了四方天之下,没见过这大千世界的种种。

    “这次你四哥会跟我一并去冀州,你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找你大师兄。”崔湛交代了一句。

    若曦点头,“四哥也去打战么?可我之前怎么听说他常年在养病?他真的不要紧?”太多的困惑在心头萦绕。

    崔湛这一次没有将她当作孩子,她的命运注定了不可能一辈子的风平浪静,有些事提前告诉她也有好处,崔湛道:“你四哥如果不装病,二房岂能容下他。”

    若曦:“!!!”

    崔二爷是战死的,朝廷为了抚恤功臣,给了崔家一个殊荣。在本朝,一府不可兼两爵,崔家已经有了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先帝另赐了护国将军的称号给崔家。崔储征为人正派,他自然不会一人独霸。他曾当着阖府上下数百人宣布,二房男嗣当中,谁将来挣的军功最大,这头衔就是谁的。

    其实,崔敖前几年表现出来的聪慧和在兵法上的见地,已经让崔大公子和崔二公子有所忌惮了。

    若曦还记得四哥是三哥的心腹,她又问:“三哥,是你暗中让四哥这么做的?”

    崔湛的眸色此刻更加火.热,“我在你心里就这样的心机城府之人?”

    若曦语塞,本能释然,一双小手忙不迭的直摆,“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三哥是好人!”

    好人和恶人之间的界定太模糊了,大多数人都在为了自己利益而谋划,谁又能说谁错了呢?

    崔湛没料到若曦的反应如此之大,“我方才跟你所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若曦又点头,“嗯,有事就找大师兄。”

    崔湛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这个时候他就像她的长辈

    *

    昨日一见匆匆,慕容衡还有话没有问清楚,此刻,再次见到崔湛,他便道:“崔兄,你怎知我被人害了?”

    崔湛淡淡一笑,“你慕容衡出了事,怎么可能瞒得住。不过幸好有惊无险,王老先生已经笃定可以彻底医治你。”

    崔湛的笑很淡,这绝对不是善意的表情,无非只是表面上的客道。

    慕容衡不再多言,他简单了承诺了一句,“多谢了,我慕容衡会记住这一天,他日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竭力而为。”

    崔湛微微点头,很快就离开了慕容衡所在的屋子,他去了药圃,就见若曦一身药童打扮,身上还穿着一件褐色小围裙,正蹲在药圃中忙碌着。

    崔湛看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这时,花姑抬起头来,“小师妹,你三哥对你太严了,还指望你将来扬名天下不成?刚才还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呢,估计是以为你在偷懒。”花姑言罢,话锋一转,又悄咪咪道:“不过,你三哥当真是男儿中的翘楚,我看他岁数不大,怎的像个一家之主了?将来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这般好运,能嫁给你三哥这样的人物。”

    若曦错愕了:“呃?”她回头一看,药圃外面并没有站着人,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三哥方才在这里?”

    花姑点头,“可不是嘛,害的我都不敢抬头。”

    若曦:“为何?师姐也害怕我三哥?”她都不知道师姐还认识三哥。

    花姑道:“你还小,现在还不懂,哪个姑娘见了你三哥都会这样的。这不是害怕,这是仰慕。”

    若曦懵了一懵:“”这么说来,她到底是害怕三哥?还是仰慕?

    下午,伙计来通知了一声,“若曦姑娘,崔三少在外头等你,说是今天要带你早些回去。”

    所以,三哥他这半天一直待在药庄?

    若曦很快就去净了手,并脱.下了围裙,待她走过去,发现三哥果然就站在照壁处等着她。另外,郭镜正在和他说话。

    可若曦一靠近,他二人就止了话,但眼神之间像是在交流着什么。

    回去的路上,若曦还在不断的打哈欠,崔湛本来今晚还打算去看看她,此刻却打算作罢了。这丫头心思重,真不知把他想成什么样的人了?难不成在她心目中,他就是登徒浪子,风.流小人了?

    崔湛抚额,这之后一手捏了捏鼻梁,像是疲倦了,其实他从冀州千里迢迢赶回来,直至此刻也没怎么睡上一觉。他的身子骨当然比若曦强太多,即便奔波多日,脸上也依旧刚毅精神。

    “晚上早些睡。”崔湛言简意赅道。

    若曦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昨晚,她记得三哥在她屋子里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哦。”她还是应了一声。

    回府之后,姜程又来了蔷薇院找若曦,张口就道:“表妹,跟我去岭南吧,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姑母也走!”

    若曦:“表哥,你还没想通?”

    姜程大力摇着折扇,也不顾若曦冷的瑟瑟打颤,落日西沉了,傍晚时候的早春还是挺冷的,“你还不知道吧?武姨娘她有孕了!要是生个男嗣,我姑母在三房还有地位可言么?你又不是个带把的,就算过继了你也没用。”

    若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