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县城外的临时医所内。
李旭与众太医都聚集于此,全神贯注地看着平摊在桌子上的宜阳县地图, 地图上以黑、红、蓝三色标出了三个显眼的位置。
“在来这之前, 我曾询问过陈大人,”容清拿着笔站在地图旁清声道, “此次爆发的疫病中, 最先出现症状的三人分别是城内的一名樵夫,白鹿寺的一位小沙弥, 还有钱员外的长女钱小姐。这三人身份天差地别, 彼此互不相识, 居住之地更是相距甚远, 单从他们三人来看,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病症是如何在他们之间相互传播的。直到我看了各位太医登记的患者记录,才发现他们三人之间竟有一个隐藏极深的共同点。”
“这里,”容清提笔在黑点周围画了一个圈,“是根据樵夫妻子所言, 樵夫平日伐木的大致范围。”
“这里,”容清又在蓝点周围画了一个圈,“是根据白鹿寺内其余僧人所说, 小沙弥每日清晨担水的大致范围。”
“而这里, ”容清最后在红点周围画了一个圈, “则是钱大人府上幸存的下人证明,钱小姐在发病前两日, 上山前往白鹿寺上香时路途中经过的地方, 并停下来折了一捧开得正盛的杜鹃花。”
容清放下笔微微退开两步, 立刻有太医惊呼:“这三者的活动范围,有重合之处!”
容清点点头,往三个圆圈重合的部分插上一枚旗子:“没错,在疫病爆发之前,最先发病的三位患者,他们的活动范围恰好有重合之处,其中心便位于宜阳县城西南部的山岭之中——这绝对不仅仅是个巧合,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三人染病,那病源就在此处。”
有太医发出疑问:“那姑娘又是如何得知,城中百姓不是身患疫病,而是中毒呢?”
“我原先也并不敢肯定,”容清道:“毕竟如此大范围的病例爆发,以中毒论着实教人匪夷所思。此次救治疫病的最大困难,就在于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确定疫病的传染途径,患病者之间没有接触,素不往来,彼此的生活习惯和生活轨迹都大不相同,鲜有共同点。似乎病例完全是随机出现,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但仔细观察病例记录就能发现,距离西南部山岭越近的县城百姓,发病越早,而距离越远的,则发病越迟。这种情况只可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潜藏在山岭内的某种东西,正逐步扩散蔓延,侵蚀县城内的所有患病者。而最先三位病人重合的活动范围,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其二,”容清继续道,“之前在城内,我先后给六名病情程度不同的患者号过脉,他们的脉相都有一个共同点:忽缓忽急,起伏不定,或重如弹珠或轻若无物。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疫病的特征,着实奇诡怪异教人摸不着头脑。但如果并非疫病而是中毒,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前所未见的症状,诡异的传染方式,极快的恶化速度。大范围爆发的病例让众人先入为主用疫病去解释思考,结果进入了死胡同,但它却正好符合中毒的每一条特征。
众人恍然大悟。
“可山岭中的毒源又是从何而来呢?”有人问,“总不会是有人想下毒毒害整个宜阳县城里的百姓罢?”
即便的确有人想这么做,光是毒源的数量、安放毒源的方法、控制毒源的发散速度,都完全没有实际操作的可行性。
容清摇摇头:“这一点目前我也不清楚。我最担心的是,之前被安置在县城内的百姓之中依然持续出现病例,这说明毒素的扩散并未停止,很可能还在继续蔓延,眼下由于山势环绕虽暂时被阻拦在宜阳县城之内,但假以时日,被影响的范围将会越来越大。因此我们所有人包括县城内的百姓,必须尽快撤离此处。”
李旭道:“士兵们已经在安排百姓撤退了,你们也要尽快收拾东西,此时刻不容缓,不能有丝毫耽搁。”
容清拿出两张药方:“这两张是我和徐太医一起商讨,拟定出来的方子:一张是消毒汤剂,熬成汤药后每日往患者集中安置的地方喷洒,可以防治其他病灶的产生。另一张是解毒药剂,因为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是被何种毒素侵害,没有办法制出针对性的解药,这副药剂只能缓和患者的病情不让他们继续恶化,确切的救解之法还是需要靠各位太医不断研究尝试。”
众太医将两张方子接过去传看,营帐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掀开帘子走出去,却是城内的百姓已经在陈安的指挥和士兵护送下,一批批自大门后走了出来。
明亮的阳光透破云层,照射在他们憔悴消瘦的脸上,几乎麻木绝望的眼睛在看清城外的蓝天绿树之后,重新绽放出生命的光彩。
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然后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连成一片嚎啕不歇,声嘶力竭的痛哭声在这座山城外久久回荡,似乎是要将这些日子里的所有恐惧和绝望,委屈和悲伤,都通过眼泪尽情发泄出来。
陈安走到容清等人跟前,躬身一拜到底:“陈安替宜阳城内千千万万的百姓,多谢王爷,多谢赵姑娘,多谢各位太医救命之恩!请受下官一拜!”
他这一拜,城门外所有百姓,甚至还抬在担架上的,都挣扎着冲容清等人跪了下来,涕泪横流泣不能语,感恩拜谢声如山呼海啸般回荡不绝。
徐长智摸了摸鼻子,对着容清笑道:“我等来此半月,自困囹圄毫无所获,这一拜倒着实是沾了姑娘的光。”
容清连道不敢:“若不是有诸位太医悉心研究记录病例,我如何能不劳而获窥见其中异常,说到底,该是我侥幸沾了诸位大人的光才是。”
转身想要寻求李旭支持,却见他正眉目浅笑望着自己,深邃温柔的眼睛里,满满全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自豪。
两个时辰过去,宜阳县城内的百姓全部撤出,之后由士兵护送前往最近的淮安郡城——这将是个浩大的工程,不仅因为沿途山路崎岖,而百姓们大多心力交瘁虚弱不堪,更由于淮安郡内山岭众多地势复杂,因而素有通缉流亡的凶徒恶霸将此处作为藏身之地,占山称王流匪成患。为了保证所有百姓的安全,李旭带来的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任重而道远。
百姓撤离之后,宜阳县城被彻底封锁起来。而以师爷周全为代表,想要挟持永乐王爷从而逃出宜阳的护卫队,随着李旭眼中寒光爆闪,轻道一句“封门”,便惨嚎着被永远留在城内。
第一批前往淮安的队伍出发之后,容清对李旭道:“我想带一批人去山上采药。”
他们从延康出发时携带了大批药材,但那些绝多数是针对疫症,能用于解毒方面的却并不多,更罔论需要服药的病患足有上万人。
所幸这周围绵延不绝的山脉之中恰好盛产各种草药,尤其是作为各种解毒药剂主药的阴阳草。这也是宜阳虽则地处偏远又交通不便,但商旅活动仍旧十分频繁最主要原因。大量珍惜药草引得无数商贩趋之若鹜络绎不绝,若不是交通实在艰难,这里绝对是一片繁华之地。
李旭立即道:“我和你一起去。”
容清摇头:“这千万百姓的护送安排,士兵的调动派遣都需要你负责,你不能走。”
陈安因为心中记挂怀有身孕的夫人,虽然竭力压制,神色中的焦灼却无法隐藏。因此李李旭索性就让他跟第一批撤离的百姓一起返回淮安,如此一来,这里能主事的就只剩他一个。
永乐王爷剑眉紧皱:“我来这的唯一目的就是护你周全,士兵调动之事让徐长智负责好了。”撂挑子撂得很是任性洒脱。
“徐太医需要研制解药任务繁重,我会带着几个太医和士兵一起,而且绿水青山都在,不会有事的。”容清想了想又道:“周全等人虽则罪大恶极,但他说过的一句话却不无道理:如此多人聚集一处,难免会心念嘈杂生出乱子来。如今能够根治百姓的药方尚未得解,倘若沿途果真人心惶惶生出暴动,除了英武霸气的王爷你,哪还有人能治得住。”
这番话李旭很是受用,险些就要一口答应下来。等脑子里的热度退去一些,正要再说什么,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唳,一只白色的大鸟展开双翼直冲而下,稳稳落在容清怀里。正是被留在延康城与世子作伴的小白。
“小白!”容清摸着它蹭来蹭去的小脑袋十分惊喜,“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平安送信来了?”
低头往下一看,果不其然在它脚上用红绳绑了一支手指粗的细竹筒,里头装了一封信。展开来,上面稚嫩凌乱的字迹除了小世子不做他想。
容清细细翻阅,一边读一边笑,对李旭道:“平安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在皇宫里已经快闷得长出蘑菇了。倘若再没有我们的消息,他就要想法子偷偷翻出宫墙来淮安找我们了。”说道这抬起头:“世子不会真的从宫里跑出来吧?”
李旭对于她读信时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温柔姿态耿耿于怀,闻言冷哼一声:“就凭他。”当宫里一层层守得铁桶也似的御林军当作摆设么。
容清将信仔细读完然后收好,挠了挠小白的下巴,从荷包里取出一根肉条犒劳它:“辛苦啦。”从延康城到这,以小白的速度最起码也要两三天,长途跋涉着实不易。
“王爷,”容清望向李旭,“既然世子都已经等得焦灼,我们更应该分工合作,尽快将此处事宜处理完毕才是。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人前去采药了。”
李旭与她对视,知道再也无法改变她的主意,又想到青山那身出神入化得功夫,到底不情愿的妥协了,亲自从士兵中挑了二十人随护。
“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 永乐王爷眉峰斜挑眼神凌厉如刀:“你们便提头来见。”
众亲卫躬身抱拳:“是!”
李旭转过身,望着容清的眼睛,语调轻柔得不可思议:
“小心,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