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在山壁中的城门古朴厚重, 随着数十位士兵的推动发出轰鸣的吱呀声响,宛如一首岁月沉淀的苍老歌谣。不知是不是容清的错觉, 随着城门打开, 一瞬间竟似乎有一只由沉凝死气凝聚而成的嘶嚎鬼脸扑面而来。
容清和坐在身后的李旭相视一眼。他点点头, 紧了紧环在容清腰间的手臂, 扬起缰绳轻轻踢了一下马腹,一行人便依次缓缓进入这座充斥着死亡的未知之城。
城中比想象的更加荒凉。沿街的建筑门户四开, 只是看不到一点人影, 街上的摊铺推车倒了一地,到处都是经历过严重动乱后的场景。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树叶在空中翻滚几圈又无力的落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马蹄敲击地面的“嘚嘚”声响。
侍卫们前后防守,将李旭和容清护在最中间,全身紧绷严阵以待,准备着随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形。
十三人又转过一处路口, 本该同样荒寂无人的街道上竟突然出现一支约有两百人的队伍,且人人拿着刀剑木棍, 从上到下全副武装。
众侍卫神色一凝,立刻铿锵一声拔出刀剑,对方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慌慌忙忙摆出阵势, 双方临街对峙,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且慢动手!”就在这时, 忽然又道高呼声传来,随后从对方人群中走出一个青袍文帽、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看见坐在马上的陈安眼中一亮,忙上前行礼道:
“宜阳县县衙师爷周全见过陈大人!下官听闻城门已开,因此带着城中的护卫队前来查看,绝无恶意还请大人明鉴!”
陈安仔细瞧了瞧,然后向李旭汇报:“启禀王爷,这的确是师爷周全和城中临时组建的护卫队没错。”
李旭点点头,侍卫们这才刀剑入鞘,将杀气腾腾的气势收敛起来。
陈安面向李旭对周全介绍道:“此乃当朝永乐王爷,奉圣上旨意特来救治疫病,这两位,”
他指向容清和徐长智,“正是负责此次救治的太医,开城门便是为了进来给病人诊治。”
那群人在介绍李旭时便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磕头参拜,又听到有太医进城诊治,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喜色。
陈全道:“敢问大人,莫不是太医们已经找到治病的方法了?”
李旭甩了甩马鞭:“这要等太医看过才知道。病人都在哪?你且前面带路吧。”
周全连忙应是,一路小跑着走在马前,顺便介绍城内的情况:“……为了防止百姓随意走动传染疫病,未染病的都住在城中的市集内,已经染病的则安置在义庄进行统一管理……”
“你们把病人放在义庄?”容清打断了他,“可曾派人前去照顾?
”
周全脸上显出一丝不自然,看了带着面具的容清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这个,义庄距离城中最远,为了防止其他人被感染只能将病人安置在那。此次疫病的感染速度极快,不断有各种新状况发生,加上城中管理的人手本就不够……”
容清听懂了他的意思,不再说话,只是扶住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宜阳县城不算太大。在周全等人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他口中安置未感染者的市集。
所谓市集就是专门用来进行各种买卖的交易所,往来的行旅商贩想要交换售卖货物都会在这里,平日也充当菜市场的功能。这一交易所占地极广,高大的顶棚分割成不同区域,由一根根环抱粗的木柱支撑,四周有横推式的木门,显然修建的时候十分用心。
自从宜阳县的疫病爆发后商旅活动断绝,这里便一直空置,倒是个安放百姓集体管理的好去处。不过周全的说法显然是委婉了一些,这些百姓与其说是住在这,倒不如说是关在这更为贴切。
市集的四周此时都围上了层层栅栏,里面用草帘分割而成的无数个小隔间里打着地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住着上万人。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萎顿,就像是地牢内被囚禁已久的难民一般。
住在外层的人看到容清一行骑着马过来,深陷的眼窝中立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争先恐后全都冲到栅栏边高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其中有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从栅栏里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冲容清等人不断磕头:“大人,大人你们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我们都没有得病啊!让我的孩子出去吧大人我求求您了!”
容清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李旭面沉如水眸若寒冰,几乎是震惊地看着眼前不断哭嚎的人群,一旁的陈安已经冲着周全等人高声怒喝:
“这是怎么回事!封门之后不是命令你们好生安抚照顾百姓,稳定民心等待救治吗?这就是你们的安抚照顾?!往城中送的衣食物资都用到哪去了?为什么他们全都成了这幅样子!”
周全“噗通”跪倒在地,满头大汗回道:“回禀王爷,回禀陈大人,最开始,最开始的确是好生照顾着,三餐饮食汤药衣物从不敢耽误,但总有一些暴徒引发动乱想要闯出城去,甚至打伤了送饭的护卫队员,卑职也是万不得已才将他们关到这里,如此才能控制那些乱民防止疫病的扩散,还请王爷大人恕罪啊!”
一边说,一边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
李旭盯着他不说话,那带着浓厚煞气的森寒视线让周全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半晌之后才开口道:“陈安,你留下将这里的事处理好,周全带路,我们去义庄。”
在见识过市集内未染病百姓的生存情况,即使容清等人已经对患病者可能遭受的状况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来到义庄之后,还是因为眼前的情形而感觉触目惊心。
义庄位于宜阳县城西北部靠近山岭的一块荒地,因为原本就是停放棺木的地方,平日里便是廖无人烟,只有白幡飘飘泛着森森鬼气,如今再加上满地打滚痛呼□□、身上几乎溃烂殆尽的病患,简直就是一片人间炼狱。
入城的每一个人看着眼前惨状都将眉头深深皱起,李旭已经不止是浑身煞气,那模样,分明下一刻便能让刀尖染满血光。长年行医治病的徐长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就是这般对待病人的?!”
或许是太过害怕,知道事已至此难逃一劫,周全此刻倒是既不抖也不流汗了,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闻言干巴巴地答道:“疫病没法治好,这些病患本来就是必死无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非亲非故的,哪有人愿意冒着被传染的风险过照顾他们,谁都只有一条命,这也是人之常情不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李旭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在容清的示意下抱着她下了马。
容清在地上站定,后头的绿水立刻走过来扶住她。
眼前噩梦般的景象,是她这十六年里从未见过的。荒寂无人的义庄内,黑森森的棺椁之间,上千人就这样随意地被扔在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或是□□嘶嚎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或是了无生气睁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麻木看着周围的一切。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郁的恶臭和令人窒息的绝望,让人半刻都不愿呆下去。
容清回头看着走过来的周全:“你说没有人照顾这些病患,自然也没有人会将死去的尸体清理掩埋了。那么,”她转身指了指不远处仍在升腾而起的黑烟,“你们烧的是什么?”
李旭将拳头捏得噼里啪啦响。周全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容清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环视一周过后,走到一名溃烂最严重的病人身前蹲下,伸出三指给他号脉,徐长智也跟了过来。
一直跟在众人后头的宜阳县城护卫队走上前,以缓慢的速度悄悄移动,隐隐有将容清等人包围之势。
李旭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只将视线投放在专注诊治并不时与徐长智小声交谈的容清身上。等她结束号脉直起身,问道:“如何?”
容清摇了摇头。还未等她说些什么,一直紧盯着容清动作的周全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眼中亮得吓人,满满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就知道!这种疫病根本就治不好!你们把城门关起来自己躲在外面,让我们维持秩序等待救治,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们根本就是打算放弃宜阳,让我们跟这些人一起烂掉陪葬!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看着已经将容清团团围困起来的护卫队,他愈加疯狂的神情中闪过一起得意:“哈哈哈哈,看来连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你们这里加上两个女人也不过才十三人,我却足足有两百人!只要将王爷你抓起来,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关城门!你们不救,我们便自己救自己!你想让我们死,我们却偏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好好活下去!!”
那两百个护卫队员在周全的示意下全都拔出刀剑木棍,口中高呼着“活下去”,便满脸疯狂的向容清他们冲过来。
李旭连眼皮都没抬。刚准备抬起手指给邹上等人下令,就见一直跟在容清身后的青山像阵风一样自眼前飘过。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上一刻还气势汹汹满面狰狞的护卫队们,下一刻便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或是抱着脚或是抱着胳膊满地打滚痛苦□□。
而那个大言不惭要抓住永乐王爷的师爷周全,已经被衣角都不曾乱了分毫的青山狠狠踩在脚底下,一张脸涨得紫红,连话也说不出来。
绿水心中十分得意,一边冲着青山竖起大拇指,一边对着邹上抬起下巴:瞧见没,这就是我们神医谷的素养能耐。
容清将视线自青山身上收回来,声音清晰宏亮,将自己之前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完:
“立刻打开城门,将宜阳县城内的所有人都放出去。这不是疫病,他们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