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姑娘我有两张脸

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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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郡的郡守姓陈名安,收到前方驿站传来的消息后, 早早就带着人在城门前等着。此时不等李旭下马, 便弯下腰一路小跑上前参拜:“卑职淮阳郡郡守陈安,携府衙职众, 拜见永乐王爷!”

    李旭将马鞭和缰绳交给侍卫, 抱着容清自马上一跃而下。待容清站稳后,将眼前之人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位淮安郡守看起来正值壮年, 身着藏青色禽鸟官服, 皂靴纱帽长髯飘飘, 浑身上下带着股并不常见的清朗周正之气, 教人不由心生好感。

    “这位,是圣上此次钦点前来救治疫病的赵大夫赵姑娘,”李旭指着容清介绍道。

    陈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疑虑恭敬道:“有劳赵大夫,陈安替宜阳百姓, 在此先谢过姑娘。”

    李旭:“病情紧急,也不要再耽搁时间了,往城里边走边说吧。”

    由于地理位置以及交通的缘故, 淮安郡十分闭塞, 明显不如他们之前遇到的城镇热闹繁华。黄砖砌就的城墙低矮陈旧, 许多地方已经显出斑驳脱落的痕迹。城内房屋稀疏,高大的建筑寥寥无几。受宜阳疫病影响, 往日里还有的行旅商贩如今一个都见不到, 大街上空空落落, 显得十分萧索。

    几乎家家都是关门闭户,偶尔有躲在窗后偷偷观望的,见到这一行兵强马壮全副武装的队伍经过时,也是嗖地缩回去,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陈安自然也看到了此种景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向李旭道:“王爷莫怪,百姓们不是存心冒犯,而是这段时间深受疫病惊扰,担惊受怕人人自危,半点风吹草动也能吓到他们。”

    见李旭脸上并未浮出怒色,便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宜阳现在的情况。

    “那疫病自发现到如今已有大半月,死亡者数百,传染者过万。发觉疫病的第一时间,微臣便下令将第一批患病者单独隔开,但剩下的人中还是不断发现新的病例。不知传染途径,传染速度又极快,一传十十传百,实在防不胜防。

    不得已之下,只能在收到圣上指令之前将整个宜阳县城全部封锁起来。太医们在城外临时搭建的医所内日夜不休研究治疗之法,每日往县城中熬送汤药,但见效甚微。城中形势日益严峻,如果再找不到救治之法,估计过不了多久,便只剩一片死城了。”

    说到最后陈安长叹了口气,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悲痛和颓丧。

    李旭听完也是眉头紧锁,面上一片沉重。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容清:“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容清点点头,对陈安道:“陈大人可知第一个发病的患者所居何处?随后感染的人又居于何处?二者之间可有联系?譬如说彼此认识有过接触,或是饮用的水源是否相同?”

    陈安回道:“第一个发病的人是位樵夫,他妻子报的官,说是好好的忽然就高热不退上吐下泻,没几天便浑身溃烂死了。其后是东华山上白鹿寺内一个小和尚,也是同样的症状,发热数日很快就死了。再然后却是宜阳县首富钱员外家的千金。这三人身份差别巨大,住的地方也是隔着数里,要说联系怕是很难有的。”

    容清一时陷入了沉思。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郡守府邸跟前。高大气派的实木大门和巍峨壮丽的青砖院墙在周围一片低矮平房中十分显眼。李旭定眼瞧了片刻,脸色便有几分不好看。

    似乎是明白他在想什么,陈安连忙解释道:“这是郡中的学堂,因为疫病闹得人心惶惶,已经有半月未能开课了。下官的住处却在后面。”

    走近一看,实木大门上方的牌匾上果然写着“勤学堂”三个大字。绕过学堂,众人跟随陈安来到另一座宅邸跟前。

    凭心而论,作为淮安郡的府衙,眼前的建筑物却着实有些寒酸:门前的两座石狮子经过长期风吹雨晒已经面目模糊,左边那座更是耳朵都掉了一只;大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兽首门环上带着明显的锈迹;就连高悬的牌匾上“府衙”二字,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陈安脸上露出一丝惭愧:“淮安郡地处偏远,交通又十分艰难,经济一直不怎么好,府衙寒陋,让王爷见笑了。”

    李旭望着这座几乎称得上是破旧的府衙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脸色却缓和许多,率先踏步走进去。绕过府衙大堂来到后院主宅,陈安的夫人已经带着下人恭候多时。

    陈安等夫人行礼完毕之后恭声道:“宴席已经备好,王爷还请入座,今夜便在此歇息。只是寒舍太小施展不开,不得已只能委屈其他诸位将士去勤学堂另行安排了。”

    李旭点点头:“无妨,随你安排便是。”与容清交谈两句之后又道:“赵姑娘身体不大好,一路跋涉有些劳累,还请陈夫人派人安排一下,送她先去住处洗漱休息,稍后单独用饭。”

    “这是自然,赵姑娘请随我来。”陈夫人立刻亲自将容清送出院子。之后趁着府衙众人陪永乐王爷宴饮交际之时,偷偷扯住陈安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那位赵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要不要准备其他东西?夜里头,是不是和王爷同宿一处?”

    “你在想些什么呢,”陈安同样压低声音道:“那是今圣钦点过来救治疫病的大夫,什么同宿不同宿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夫人松了口气:“我说呢,千里迢迢过来救灾,怎么也不该还带着个姬妾在身边。不过看那姑娘的样子顶多也就十几岁,那么些太医都没能想出法子,她能找出治病的办法来?”

    陈安默了默,然后道:“疫症绝非玩笑,今圣亲自指定的人,王爷又那般重视,总该有些不一般的本事。对了,王爷特意嘱咐了,那位赵姑娘的身子弱胃口不大好,饮食得清淡些,你教人熬点稠软的汤粥再准备几样开胃小菜,其余荤腥都不用。若有些什么其他需要也尽量满足,总归不能怠慢,尽心伺候好了就是。”

    陈夫人应下自去安排,陈安甩了甩袖子,重新回到宴席中。

    宴席上话题的中心自然还是宜阳。除了将目前的疫症情况再详细讲解一便,陈安又提出另一桩事情:“如今宜阳县城里困着数万百姓,根据前方衙役的回报以及师爷的估算,城中的粮食怕是早就所剩无几。倘若赵大夫果真找出了医治疫病的方子,这些百姓该如何安置,光是口粮就是个大问题。

    王爷您也知道,淮安郡内方圆十里中,有九里半都是山,本来耕地就少粮食不丰,又加上前段时间的冻害,虽然补种了新粮种,但如今才刚刚发苗,哪能有什么助益。倘若粮食的问题不解决,即使疫症治好了,百姓恐怕也只是从一个困境出来,再进入另一个困境。”

    李旭略略沉吟,然后道:“陈大人说得有理。霍朗,你明日便拿着我的令牌,去德州府府城找知府借粮,越多越好。”

    “卑职不和王爷一同前往宜阳吗?”

    李旭摇头:“借粮之事与救治疫症同等重要,带上三十名侍卫,快去快回。路上山路险峻,一切小心。”

    霍朗领命:“是!”

    第二日一早,众人整理行装,霍朗返身回去调粮,其余人继续前往宜阳。

    容清自然还是被李旭带在马上,临行之前忽然对陈夫人说了一句:“夫人身怀有孕,最近还是莫要操劳多加休息的好。”

    正要上马的陈安脚下一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回头看看容清又看看陈夫人,呆呆道:“夫人,这,这是真的吗?”

    陈夫人脸上浮出一层红晕:“是有些反应,但也不确切,还没请大夫诊断过呢。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李旭笑:“这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如此,倒要恭贺陈大人喜得贵子了。”

    陈安尚未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点着头胡乱“嗯”了几声,迅速跑到陈夫人身边拉着她的手,盯着她的肚子想摸不敢摸想抱不敢抱,只一个劲儿的傻笑。

    陈夫人脸上红晕更甚,悄悄往他胳膊上拧了两下:“干嘛呢这是……这么多人都在看着……”

    王爷还在等着。这一认知总算是让陈安恢复了几丝清明,深吸一口气,也不顾陈夫人满是娇羞的躲闪,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等着我,宜阳之灾一定,我便立刻回来。”

    宜阳县离淮安郡城不远。出了北门向东纵马疾驰小半个时辰,远远就能看见宜阳县矗立在丛山之间的城门。

    宜阳县城自前朝便已建立,四面都位于东华山环绕之中,城门正好修在两座山壁之间,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平日阻塞封闭的交通如今恰恰也是最大的安慰:或许是山峰的封闭阻拦,目前的疫病范围还控制在县城之内。

    “就在前面,我们快到了!”骑在马背上的陈安指着隐约可见的城门喊道。

    容清将脸从李旭怀中抬起来,睁开因扑面疾风而闭起的眼睛,便看见巍峨山峰间紧闭的高耸城门,以及城门前约五十丈处竖起的钢铁栅栏。

    栅栏外是一排排临时搭起的简易房屋和一顶顶巨大的帐篷,四周有卫兵环守,能见到不时有背着药箱的人进进出出,应该就是研究疫病的医所了。

    陈安在一旁讲解,声音在骏马极速的奔驰中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城门在七日前便封死了,太医和士兵们都撤了出来,如今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每日的汤药从城墙上吊进去,然后由里面的人自行分发。城中的秩序和清理工作现在都由县衙内幸存的捕头衙役组织维持。原县令已感染疫病去世,如今暂时当权传令的是县衙的师爷……”

    容清一边听着他的介绍,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越来越接近的山中古城:这座紧闭的城池如今感受不到一丝活力,整座县城寂静无声,像是匍匐在群山之中欲择人而噬的凶兽,黑沉沉的泛着一股死气。城池内部,一道浓重笔直的黑烟遥遥升起,涌入宽阔阴暗的天际——那是在焚烧因疫病而死亡的尸体。

    巡守在医所营地周围的士兵老远就发现了这支疾行而来的队伍,在看到队伍中的陈安和高高举起的永乐王爷令牌后立即放行通报。

    容清等人一进入营地,便有一大群人迎了出来。

    领头的却是个熟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徐长智。

    相互见礼完毕,众人在他的带领下朝营地内走去,进入其中一顶最大的帐篷。

    “……我们搜集对比了古今记载的所有关于疫病的药方,”徐长智道,“并针对宜阳城中的疫症病情不断进行改进,但没有丝毫起效。这次爆发的疫病实在太过奇诡,患者症状之复杂,病症恶化速度之快,着实未曾闻见。就算将所有患病者都单独隔离,也阻止不了疫病的蔓延。我们几乎尝试了所有的治疗策略,但别说找出解救之法,就连控制病情也做不到。”

    话音落下,众位太医的脸上都显出了羞愧之色。

    容清自进来起,就一直在翻阅太医们的治疗用药记录。上面的确是涵盖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疫病治疗方法,包括对已病者的救治和未病者的防护。甚至有一些药方极为精妙令人耳目一新,容清自问,恐怕自己也没有办法做到更好。

    她抬起头看向徐长智:“你们能确定从病发到死亡,约有多长时间吗?”

    “不到三天,比已知的所有疫病都要快。发病者最开始是高烧不退,然后出现斑点恶疮,最后全身溃烂而亡,死状极为恐怖痛苦。”

    容清翻着手中的医疗记录沉思半晌,然后转向李旭:“我要进城。”

    李旭立刻皱紧眉头,神色严肃面沉如水。盯着容清看了半晌:“必须要进城吗?”

    不知道疫病是如何传染、无法控制传染源的情况下,此时入城,几乎与送死无异。

    容清点头:“如果不能直接观察患病者的症状,亲自为他们号脉诊断,我没有办法了解具体情况,更罔论救治了。想要找出解救之法,必须进城不可。”

    “那我也去。”李旭挥手拦住众人的劝阻,望着容清又说了一句:“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容清与他对视片刻,男人锋锐凌厉的双眼中满是钢铁般绝不可能动摇的坚决。她心中叹了口气,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支玉瓶,倒出一颗药丸递到李旭面前:“吞下去。”

    待李旭仰头咽下,转头看向其他人:“玉瓶中的药丸还有九颗,能够保证服用者短期内不被任何病源侵染,我和绿水青山不用服药,还能再带上九个人。不知谁愿意去?”

    两刻钟之后,包括容清李旭在内一共十三人,站在宜阳县高耸的城门之前。这扇足足封锁了七日的大门,伴随沉闷轰鸣的吱呀声,带着其中无法预知的死亡和恐惧,面向十三人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