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花神大会只剩下两天。百花苑内的气氛明显不同起来:或因为花朵尚未盛开而焦虑, 或因为她们之中将会选出一位获胜者而期待,或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伤感。
容清种的花早就开了,对最终胜负也并不在意,因此这最后几天过得尤其逍遥自在。
周婉琳往小楼里送过两回赔礼,都被容清温言婉拒退了回去,自知怕是没有和好如初的可能,之后也就不再过来。
宋思荼倒是来的更勤了,和容清一起喝茶聊天,或是一人靠在窗边翻读医书, 一人抱着绣筐穿针引线,各不相扰偶尔交谈两句, 别有一番安逸趣味。而与周婉琳那边,却也渐渐淡了下去。
容清心中好奇,忍不住问她:“当日周小姐虽然武断了些,但在那种情况下,的的确确我是有最大嫌疑, 你怎么就能确信我是无辜的呢?”
“因为容清你根本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啊!”宋思荼不假思索一口答道, 摸了摸缎面上修了一半的花样:“我们三人相处这么长时间,不说知根知底,难道对彼此的品性为人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吗?我知道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婉琳肯定特别生气特别难过,但是哪怕她有半分顾念到咱们之间往日相处的情意, 也不该连你的解释都不肯听, 就认定真凶是你, 还拿着剑想要伤人。”
“更何况,”她的声音忽然低了起来,“我也是生母早逝,倘若下回与她发生冲突的是我,是不是我就成了她嘴里‘有娘生没娘养’之人。”她的确性子软,可也并不是没有脾气的。
绿水正好端茶过来,闻言直拍巴掌:“宋小姐真真是奴婢见过的最明事理之人,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一个月来我们家主子对周小姐算是不薄了吧?花厅里帮她赶蜜蜂,价值上百两黄金的药膏说送就送,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她,她的丫鬟生病了求主子给开方子,她自己有事相求主子也给开方子——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是把我们家主子当成自家圈养的家奴能随意使唤不成!主子开的方子,多少人散尽家财求都求不来!
我们家主子自小没有同胞姐妹,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宋小姐你也瞧见了是个什么模样,遇到你们两位之后,真真是掏心掏肺当作亲姐妹一般对待,结果呢?出了事情,如果只是怒急攻心,怀疑跟主子有关想要讨个说法也就罢了,直接认定了就是主子,连解释也不听半句,拿着剑就要冲过来砍人哩!我们家主子的身体情况宋小姐你也知道,寻常连冷风也不敢教多吹,要不是正好奴婢在,这一剑砍在主子身上,那是想要我们主子的命呢!
呵,平日里没出事的时候,成天姐姐长妹妹短叫得亲热,真遇上事了,直接翻脸不认人,污言秽语骂我们家主子不说,连仙逝的夫人也敢不敬!也就我们主子心肠软念旧情,要是按照奴婢想的,直接上去抽她十几个大耳刮子再乱棍打出去!不到官府告她一个污蔑诽谤之罪就算好的了,哪还会费那么大力气想办法帮她洗清名节!”
绿水一边说一边舞着拳头,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到最后双目圆整怒火熊熊,恨不得立时就将周婉琳拖过来打一顿,才能出掉这口恶气。
容清一直等她说完,末了还特地捧了杯茶递给她:“说痛快了?”
绿水点头,喝完茶想一想又有些不甘:她还没说周婉琳觊觎永乐王妃之位的事呢!自己居心不良图谋不轨,就当全天下的人都跟她一般模样,真真是心胸狭隘面目丑陋,哼,德性。
容清轻声叹了口气:“毕竟相识一场,她也曾帮过我,难道真要看她被谣言毁了终生不成?我不是不生气,只是更多的却是失望而已。”原以为能够知己相交,到如今,也只能友尽于此了。
宋思荼凑出来抱住她的胳膊:“不失望不失望,你还有我呢,我想跟容清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知己。”
容清斜她:“你就不怕我哪天心血来潮把你卖了?”
宋思荼笑眯眯道:“不怕,容清最善良心肠最软了,你才不会那么做呢。”
容清失笑:宋国公家是昌盛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如今当家的老太君手段自不用说,由她亲自选定的长子续弦——也就是阿荼的继母霍家三姑娘更是万里挑一,还有家中的各位姑姑婶婶,这些哪一个不是长袖善舞长了七窍玲珑心的人精,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单纯甜软的白兔性子。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面容俊美却城府深沉、眼中满是精光的人影,心下了然:有那样一个人护着,风雨不透事事周全,难怪不懂人心险恶不知世道艰难。
视线扫过宋思荼娇软精致的小脸,忽地有些可惜:真是便宜他了。
百花苑中无事,众位千金回府的时间便早了些。与容清告别之后,宋思荼带着丫鬟,准备前往百花苑门口乘坐回家的马车。
将将跨出门槛,远远便看见自家马车旁边,靠着一个极其熟悉的高大身影。
宋思荼身子一颤,用力眨了眨眼睛:那身影还在,不仅没有消失,还往前走了两步,笑着冲自己伸出手来。
眼眶瞬间湿润,鼻腔里又酸又涨像是被人打了一下,宋思荼再也忍不住,甚至顾不得四周还有许多人,提起裙角便朝那人飞奔过去:“表哥!”
霍朗一把将她接入怀里。直到熟悉的温热娇软充盈满怀触手可及,他才觉得自己空荡荡几乎冻成寒冰的心脏,再次鲜活有力的跳动起来。
脸庞埋入她秀发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霍朗哑着声道:“阿荼,我回来了。”
宋思荼一直在掉眼泪。从扑进霍朗怀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掉眼泪。明明见到他心里开心得不得了,满足得不得了,感觉安全得不得了,可是眼睛里就像是出了什么毛病,源源不断的往外滚落泪滴。
或许是哭得太投入了,所以连霍朗是什么时候将她抱进马车,什么时候将车帘紧密遮起来,什么时候舔干了她脸上的眼泪,转而在她细白的颈项上落下一道道火热的亲吻,都完全不知情。
霍朗抬起头,暗光隐隐的眸子像是一匹狼,却在面对她时收起全部的凶狠暴戾,只留下最柔软的深情。
“甜的。”他在宋思荼被泪水沾湿的浓密眼睫上亲了亲,“阿荼的所有,都是甜的。”
“额头是甜的,鼻子是甜的,下巴是甜的,嘴巴,嘴巴是最甜的。”每说一句,便在相应之处落下一吻,最后舔了舔小人儿饱满红润、娇艳欲滴的唇瓣,浅尝辄止一触即离,眼睛里明明盛满渴求,却强行压制下去,只望着她轻声问:“可以吗?”
宋思荼瓷器一般洁白细腻脸上布满红晕,眼睫因为紧张不停地微微颤动,明明那么害羞,明明那么慌乱,却勇敢而坚定的用力点头:“嗯。”
霍朗眸色蓦地加深,嘴角隐约浮出一丝笑意,然后毫不客气地吻住那勾魂摄魄的红唇,攻城略地肆意攫取。
宋思荼哪里是他的对手,在对方舔吸吮咬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下,很快便丢盔弃甲,只能随波逐流,紧紧揪住掌心下的衣襟,任由他戏弄摆布。
许久之后,终于被饶过的小人儿眼角湿润面色潮红,躺在霍朗怀里像条离了水的鱼儿一般,张开嘴用力呼吸。霍朗一手环抱住她,另一手极其爱怜的在她背上轻抚,帮助她平缓气息。
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热潮缓缓退去,宋思荼的脑子里终于恢复一丝清明。想起之前霍朗嘴边的那抹笑意,没花多少功夫便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对方调戏了一回。
“表哥!”红唇撅起,粉拳砸在男人砖石砌成般的坚硬胸膛上:“你又欺负我!”
霍朗握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眼睛里全是笑意:“表哥怎么欺负你了嗯?难道方才你不喜欢?”
小人儿的脸上刹那间像是绽满了三月桃花,娇艳不可方物。心中又羞又恼,扭身便要从男人怀中离开:“哼,表哥就知道对我使坏,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挣动之间,霍朗忽然闷哼一声,环在纤柔腰肢上的手臂倏地收紧,一双眼睛暗得像是能将人吸进去的无底旋涡一般,埋在她耳边哑声道:“阿荼,你若再动,表哥可就忍不住了。”
小人儿浑身一僵,身下某处灼烫的触感再清晰不过,气势汹汹的昭示存在,瞬间不敢再动了。
她果真不再动,霍朗心底却忽然很有些遗憾。略带报复性的在她颈项上咬了一口,抬头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几次。
趁着这会儿功夫,宋思荼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男人长得尤其好看,长眉凤眼,高鼻薄唇。光洁的额头上此时青筋隐隐,带了一层薄薄的汗迹——很显然,他正用最大的努力去压制心底愈发汹涌难耐的欲.望。这叫她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感动和欢喜:她就知道,表哥最疼她的。
视线落在他冒出一层青色胡茬的下巴上,心脏上立刻浮起密密麻麻的疼,眼眶一阵湿热,伸手轻轻摸上去:“表哥瘦了好多。”
再次战胜了自己的男人将她抱着掂了掂:“表哥就算再瘦,也能抱得动你,阿荼不用担心。”
宋思荼破涕而笑:“表哥讨厌,我哪是跟你说这个呀。”
霍朗极温柔的在她鼻子上啄了啄:“我知道,阿荼心疼表哥呢,表哥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宋思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二人亲密且餍足的依偎在一起。安静的车厢中,车轮转动的声响清晰可闻。
“我们这是要去哪?回家吗?”宋思荼咬住唇瓣,心里有些紧张:她不想回家,回家了,就要守规矩,再不能和表哥这样抱着了,她还想,还想跟表哥多待一会儿。
“不回家,”霍朗在她脸上摸了摸,“我跟姑姑说过了,晚上带你一起去迎仙楼吃饭。”
跟娘打过招呼了啊。宋思荼放心了,躺在霍朗怀里捏他的手指头。“对了表哥,你不是说王爷派你去灾区监督新粮种的补种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走之前说可能要好几个月,这才不到半个月呢。
“想你想得受不住,所以加快了速度,尽快将粮种种完了。”三府八州十几个郡县上万亩灾田,以当地行政长官为首,雇佣所有能用的劳动力,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昼夜不歇,这才终于将本该花费好几个月的任务在半月之内完成。
霍朗将她紧紧抱住:“我等不了了,临行前跟王爷求了个恩典,只要这次差事办得好,回来后就让圣上下旨给咱们赐婚。阿荼,我准备明日就跟王爷一起,进宫求旨。这回就算姑姑不同意让你这么早嫁给我也不行了。”
宋思荼怔怔无言,半晌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真,真的么?我就要嫁给表哥,做表哥的妻子了?”
霍朗眼中温柔满溢,点点头:“真的。很快,你就该改变称呼,唤我一声相公了。我刚抵达延康时就收到了最先播种新粮种之地传来的反馈信函,新粮种很好,耐寒耐旱,只要等上几个月,所有受寒潮冻害以及旱涝虫害的灾区就能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丰收,这件差事十成十是办妥了。说起来,此事还要感谢赵家那位大小姐,要不是她献出了泡粮种的方子和办法,大庆此次必要遭受重创,这么大的功劳也落不到我身上。”
宋思荼眼睛闪闪发光:“容清真的是特别厉害的!而且人还特别好!”忍不住将百花苑里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跟霍朗说了一遍。
霍朗听完之后眉头微皱,在意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王爷对这位赵小姐的态度如此不同,不会是真喜欢上人家了吧。”
宋思荼听出了他话中的否定意味,立刻不高兴了:“容清那么好,为什么王爷不能喜欢上她!”
“我不是说赵小姐不好,但她是赵子洲的女儿,这便有点麻烦了。倘若王爷因为她投鼠忌器,我们这么多年的部署岂不是……”霍朗忽然不说话了,神思陡转心绪万千,最终只抱着宋思荼靠在车壁上,“算了算了,反正是王爷看上的人,当然是王爷自己想办法,我在这瞎操什么心。他们俩能不能成,只看王爷够不够喜欢她便是。”
“王爷很喜欢容清的!还给容清送了件火红色的狐皮大氅,听说料子都是王爷亲手射的,又平整又软和样式可好看了!”
霍朗低下头看她,忽然有些吃味:“你喜欢王爷射的狐狸皮子?嘁,狐狸皮子有什么好,改天表哥亲手给你射几件狼皮的,冰山里的雪狼,皮子银亮银亮半根杂毛也没有,那才叫好看呢。”
“哇,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许再想狐狸皮了,要想也得想狼皮,知道不知道?”
“嗯!表哥最厉害了!”
哼,那是自然。
霍朗翘起嘴角,将心爱之人紧紧抱在怀里。车轮压过青石马路发出骨碌声响,一路驶进漫天云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