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 将小世子送出赵府大门之后,容清没有直接返回望海阁,而是去花园里走动消食。
自那日在灵鹫寺里尝过素斋, 容清无意中夸了两句, 绿水私下里果真跑回去偷师学艺, 今儿个晚上初次施展,引得向来只喜欢吃肉的小世子大快朵颐,连带着容清都多吃了半碗饭,难得将肚子撑了起来。
花园中虫鸣窸窣芳草幽幽, 缓步慢行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 小腹中撑涨的感觉总算消散下去。容清摸了摸肩膀上的小白, 对绿水道:“行了,咱们回去吧。”
看了会儿医书又练了两刻钟的针法, 身边好几个丫鬟虎视眈眈盯得紧,容清只好准备休息。洗漱宽衣吹灯熄蜡, 将将放下帐子躺在床上,院子里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有丫鬟惊叫两声, 绿水快步行至床边:“主子别急, 是世子身边的蒋侍卫翻墙进来了。”
容清心中一紧:平安回去还不到两个时辰,就算有事情吩咐蒋栋过来传达,好好的正门不走, 怎么会翻墙呢。除非, 事出紧急。
来不及多想, 起身下床由着绿水给披上一件外衣,便脚步匆匆的赶到外厅堂。
屋檐下的琉璃盏内灯火未熄,将院子里照出一片光亮。蒋栋一身是血步伐踉跄,形容极为狼狈,还未开口说话就一个不稳扑倒在厅内的地毯上。
容清攥紧手心,立刻让青山将他扶起来,清凌凌的声音里难掩焦灼:“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青山扶住蒋栋输了一道内力进去,对方“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勉力抬头看向容清,兰双目含泪神色仓惶:
“赵姑娘!快去救救小世子,世子被贼人挟持了!”
容清身形微微一晃,紧紧握住绿水的手臂,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蒋栋又咳了一阵,吐出嘴中血沫,狠喘了几口气后挣扎着道:
“约莫巳时王府东院忽然走水,巡逻的侍卫前去救火时,一批黑衣蒙面的刺客突然从天而降,趁着一片慌乱突破了王府的防卫,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且一进入就直奔世子的寝宫而去。他们约有三十人,个个武功绝顶,兄弟们有许多不小心吸入了刺客扔的毒烟,一时不敌根本拦不住。王爷命我突出重围来找青山前去救急,我来时刺客已经快要闯入世子寝宫了,还请赵姑娘速速救命!”
容清望向青山:“快去!”
青山看了一眼蒋栋,躬身领命:“是!”
起身飞速跑出门外,几个纵跃后很快就在夜色中消失了踪影。
容清对绿水道:“将蒋侍卫扶到椅子上,然后把我的药箱拿出来。”
绿腰点头,将趴在地上已经半昏迷的蒋栋扶起来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准备去书房隔间里取药箱。
然而刚一转身就感觉到脖子后有道凉风扫过,随后一阵剧痛猛地传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过头,便看见原本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蒋侍卫目光阴冷,正橫掌为刀面无表情的站在自己身后,接着眼前一黑,软身倒在地上。
将绿水打晕之后,蒋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其余丫鬟的穴道,然后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容清。
令人惊奇的是,她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全不惊讶,只是高抬着尖细的下颌,冷冷望着身手敏捷、完全没有之前重伤模样的蒋栋。
“呵,”蒋栋冷笑一声:“赵姑娘倒是好定力。”
容清神色未变:“所以你并没有受伤。”
蒋栋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耸了耸肩:“受了一点,只不过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罢了。想要骗过精通医术的赵姑娘你,总要付出一点代价的不是吗?”
注意到容清的视线落在自己全都是血的外袍上,他露出一个有些恶意的笑容:“哦,这些都是人血,但没有一滴是我的。”
容清:“小世子呢。”
蒋栋笑了起来:“放心,王府里并没有什么刺客,小世子正好好睡在床上呢。”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你想拖延时间?也是,很快你忠心耿耿的侍卫就该回来了。看来我得加快动作才行呢。”
说完大步走到晕倒在地的绿水旁边,捏起她的下巴,从身上掏出一颗药丸:“此药剧毒,见血封喉,想要你这丫鬟活命的话,赵姑娘最好别耍什么手段,完全按照我要求的来做!”
容清眸子里冰寒一片,冷声道:“我已经是你砧上鱼肉,毫无反击之力,想做什么尽管冲着我来便是,何必乱伤无辜!”
“你当我傻么,不知道你那些银针毒药的把戏?真要直接对你动手的话怕是会被你反将一军下场凄惨罢。”蒋栋嗤笑一声,将手里的药丸又往绿水嘴边送了送:“少废话,动作快点,将你身上的所有银针都扔到地上。”
容清眼神闪了闪,然后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还有毒药呢?”
容清从袖子里掏出两支玉瓶扔到腰带旁边。
蒋栋紧紧盯着她:“还有呢?我可警告你,胆敢耍任何花样,你这丫鬟也就要立时死在当场。”
容清抿抿唇,伸手将头上的发簪也拔了下来。
“果然留了不少后招么,”蒋栋扯扯嘴角,想了想又道:“我还是信不过你,直接将外衣脱下来!”
容清深吸一口气,依言将外衣脱下。全身上下只剩单薄的里衣里裤,空荡荡藏不了任何东西。“蒋侍卫如今可放心了?需不需要我连这最后两件也脱掉?”
蒋栋嗤笑一声:“赵姑娘有这个兴致,但我对你可没兴趣。”说完竟动作迅速的将药丸塞进绿水嘴里,捏紧她的下巴直到她吞咽后才放开。
容清又惊又怒:“你!”
然而只来及吐出一个音节,便也被蒋栋封住穴道。蒋栋对着她杀气暴涨的视线毫不在意:“你不会如此天真,当真以为我会放过她吧?她的确无辜,可怪只怪跟着谁不好,偏偏是你的婢女——放心吧,她不会太痛苦的,很快就会死了,黄泉路上,你们主仆二人或许还能做个伴。”
容清觉得自己有些想吐。
蒋栋点了她的穴道之后,立刻将她带出赵府,夹在胳膊底下在屋顶飞跃了小半个钟头。他的轻功很是不错,随着弹跳起落,夜色中黑沉沉的屋脊飞速向后掠去。
扑面而来的冷风呼啸着遮住口鼻,让容清有些呼吸困难。她借着月色努力辨别蒋栋行走的方向和周围的建筑,得出一个不大妙的结论——他们离延康城中心已经越来越远了。
蒋栋脚下不停,仍在飞速纵跃。看情形应是准备前往城外。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容清听见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数息之后,蒋栋终于将速度放缓最终停了下来,解了容清的穴道将她扔到地上。
借着躺在地上的机会,容清迅速将周围环境打量一遍,没花多长时间就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延康城西门外,大庆朝最大江系红沙江的支流,晋江江边。
延康城周围的地势北高南低,晋江自北部高原倾泻,从延康城的西部穿流而过向南延伸,此处正是延康城西门外江流落差最大,水流最为湍急的河段。
急速翻滚的水浪如万马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荡而出的水汽像是浓重严密的雾霭,源源不断飘逸四周,让河岸附近的所有景物都开始朦胧起来。
容清扶着身旁一棵不知种类的大树站直了身子,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长时间被点穴后的酸麻如虫蚁噬咬一般,随着重新流动的血液蔓延四肢百骸,让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蒋栋冷冷的看着她,神情中带着一丝掌握生死大权的傲慢:“看在你就快死的份上,如果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或许我能大发善心让你做个明白鬼呢。”
容清没理他,弯腰在自己腿上按摩,等到酸麻感大为纾解而蒋栋也快濒临爆发边缘时,这才开口道:“你想杀我,在赵府内就能杀了我。费了这么大功夫隐蔽踪迹将我带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能对着我将心中的怨恨委屈一吐为快么?”
蒋栋瞬间面色扭曲,极有心思被猜中的尴尬,更有不甘心思被猜中的愤怒。
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他,容清靠在树干上十分配合的问道:“你为什么想杀我?”
“……因为你是赵子洲的女儿。”蒋栋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不住倾诉的欲.望:“赵子洲作恶多端罪该万死,当今圣上早就联合王爷暗中部署多年,只等搜集完罪证,便能将以他和柳璋亭为首的‘清流’一派连根拔.起一网打尽,为民除害肃清朝堂。”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容清望着他,“今圣想要赵子洲的脑袋,难道我还能拦得住不成。”
“因为王爷喜欢你!想要娶你作永乐王妃!”蒋栋恨恨道:“百花苑里头那么多千金小姐,可王爷偏偏喜欢上了你!喜欢上了赵子洲的女儿!赵子洲犯下的那些罪名足以抄家灭族,可一旦你当上了永乐王妃,不但他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而且给他治罪时必定会留有余地——否则,还能连着你一起砍头不成!”
蒋栋往容清跟前走了一步,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出血色,神情几乎狂癫:“我等了这么多年!王爷部署了这么多年!怎么能因为你而前功尽弃!赵子洲必须付出代价,你绝对不能成为王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容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湍急激荡的江水:“所以,你是打算把我扔到晋江里?”
蒋栋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对将死猎物的怜惜和志在必得的满足:“没错。我做过调查,知道你很厉害,也知道以医术闻名天下的神医谷里人才辈出——七大药使不仅身怀绝技,而且各个武艺高强。但是你中过剧毒,伤了经脉肺腑,所以除了医术,根本聚不了内力练不了武功。眼下你的银针毒药都不在身边,失了最大的依仗,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为了少遭点罪,我劝你还是乖乖受死。”
容清十分平静:“那你还等什么。”
蒋栋又往她跟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恨赵子洲吗?”
容清像是有些惊讶,挑起眉看向他:“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仇恨赵家啊蒋侍卫,或者说,我应该称呼你为,江木春,江小姐?”
蒋栋瞬间神色剧变。
容清静静看着她:“你做过调查,我却也做过调查:十年之前,当今圣上决定重修宗庙,以赵子洲和柳璋亭为首的清流一派大力举荐时任礼部尚书并钦天监的江宝义江大人——也就是你的父亲担此重任,赞他‘德行高远气节铮然’,是主持宗庙修建的不二人选。江大人身为朝中一品大员并述职内阁,十分得圣上信任,又有众人推举,圣上便将重修宗庙的事宜交由他全权负责。
经过反复测算天时星象,江大人最终决定,在兴元十二年五月初八这一日,于皇宫北部的一处林苑开工动土。岂料翻建地基之时竟从地下挖出大量前朝贵族的尸骨遗骸,立时举国震惊。
当初举荐江大人的柳派成员纷纷自跪于玄武门前叩首请罪,称全因自己失察,才让江宝义这等前朝逆贼有机可乘,妄图以尸骸阴气惊扰宗庙先祖,毁我大庆气脉动摇皇族根基,实在罪该万死。
上百名官员于玄武门前跪了整整三日,整个延康城内无人不晓无人不唾骂江宝义为逆贼叛臣。后又有宗庙之中先帝画像眼中渗血事件,言官上谏‘此乃先帝灵体被阴魂相扰受惊泣血,大不祥之兆’。圣上震怒,判江宝义抄夺家产灭绝九族。
行刑之日,午门刑场血流成河,哀嚎冲天。”
蒋栋面色惨白如鬼,身形摇摇欲坠。那种种不堪回首痛彻心扉的往事,随着容清的叙述像是被狠狠撕开疤痕的伤口,印出满眼血色。她冲着容清厉声尖叫,此时的声音却跟之前完全不同,明显是个女子: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容清:“这件事当年震惊全国,并不难打听。不过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我还知道,江宝义全族上下共有四百五十二口人,处斩那天却只斩了四百五十一人。据说是抄家之前走脱了一个小丫鬟。因为无关紧要,在张榜缉拿却一无所获之后便也不了了之。其实那个走脱的却并不是什么小丫鬟,而是江宝义十二岁的小女儿,真正的丫鬟早已在行刑之日便被押上刑场替你死了。我说的可对,江小姐?”
蒋栋,此时该称呼她为江木春了,死咬住嘴唇转瞬泪流满面,全身剧烈颤抖得缩成一团,那些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死亡的阴影似乎又重新笼罩到她身上,将她紧紧包裹住无法挣脱。
直到两炷香过后,她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重新站直身体,仍旧带着泪光的双眼在夜色中泛着噬人的冷意,就像她此时的声音一样:“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容清轻叹了一口气:“在迎仙楼,见你的第一面。”察觉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她解释道:“我自幼学医,对于人体的经脉穴道和骨骼构造再熟悉不过。当日在迎仙楼,你追上来想要买下小白,见你的第一眼便发现你是个女子。不过当时只是对你女扮男装充当侍卫有些惊讶,却并不知道你是谁。
直到平安与我相熟后,你跟在他身边时常前来赵府。按说,你是世子身边的侍卫,与我没有任何仇怨瓜葛,但从你身上却能察觉到一股再明显不过的敌意。
如果之前的敌意还能解释为护主心切,担心我对世子不利。但平安解毒高烧那晚,我才终于肯定你对我是动了杀心。
我知道每次平安前来赵府时,我和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会转述给王爷,但我却不知道那天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让他认定我会在明知道万一世子出事、自己嫌疑最大的情况下给世子下毒,急怒攻心到想要杀了我。
王爷是个再英明睿智不过的人,只要冷静下来稍微想一想也绝对不会连听我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因此这其中,必定少不了你的功劳。
彻底怀疑你之后,我便派人调查你的底细。如此一来,才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
江小姐,或许这句话现在说已经迟了点:我理解你想报仇雪恨的决心,但为了确保赵子洲会死所以必须杀了我,这件事当真没有道理。因为我既不会成为永乐王妃,对于赵子洲的死活也没有半点在意。”
江木春死死盯住容清,双目充血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质的颤动。听完容清最后一句话之后忽然歇斯底里的大笑起来: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就算你早就识破我的身份又怎样?现如今,你还不是中了我的计,孤身一人落到我手里!”
然后猛地伸出双手,重重地将容清推进湍急咆哮的江流:“代替你那个罪恶多端的父亲,去死吧!”
江水奔腾不休,重于万钧的力道足以将落入其中的任何东西瞬间吞没,然后往两边石壁上拍得粉碎。
天边忽然飘来一朵乌云,将未满的月轮遮掩起来。月光消失,河岸边瞬间陷入黑暗当中。等到乌云再次飘远,月光重新倾洒而下,一直盯着水面的江木春骇然睁大了眼睛:
蒸腾弥漫宛若浓云一般的水汽当中,容清毫发无损,缓缓飞了起来。
“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浮在半空俯视着下方已经完全石化的江木春,容清淡淡道:“你做的调查并不完整,神医谷以医术闻名江湖不错,但比医术更厉害的,却是一套御风踏云的功法。我的确不能练武,也没有任何内力,但是我能飞的。”
此时,从延康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一道纤细的身影风驰电掣一般疾驰而来,等到看清浮在半空的容清,立刻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冲着呆呆转过头的江木春恶狠狠瞪了一眼,没好气地喝道:“看什么看!你以为就凭你的破药丸子能毒死我?老娘可是神医谷出来的!”
正是绿水无疑。
容清飞到岸边在绿水身旁缓缓落下来。正准备说些什么,空中传来熟悉的长鸣,然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撒娇般咕噜咕噜叫起来。
随后伴随着一阵急如鼓点的马蹄声,一行士兵迅疾如风转瞬便至眼前。为首一人正是锦袍翻飞浑身杀气的永乐王爷。
不等容清反应过来,腰间一道大力,便被纵身下马的李旭紧紧抱紧怀里。
她挣了挣,没挣动,只能勉强仰头道:“王爷,我没事……”
声音忽地发飘,眼前天旋地转,身体一软便往后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印入脑海中的,是李旭震惊焦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