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无痕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曌云裳——至少她确信，在红楼之中, 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位大宫主。
在人前, 她慈爱、仁厚、宽容, 有着一切君王般美好的风度, 也如史书上所有的明君英主那般受到了所有人的爱戴。
在人后, 她心胸狭小、睚眦必报、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残忍嗜杀——亦如史书上某些被书写的君王。
当然，在楼无痕看来，人前与人后两样的曌云裳并不矛盾——哪怕是那些史有所载的英君明主, 在史书的字里行间，依旧有着这样那样的猜忌、怀疑、昏聩与残忍。
这是由他们的身份所决定的, 也是由其他人的身份所决定的, 就好像红楼之中，所有人一生下来, 便是为曌云裳所存在的，剑后剑后, 后者, 王也。妃者，配也。曌云裳便是红楼的君王, 其他三位宫主——或者说两位宫主和窃位的楼无痕——都是此君王之权衡匹配, 而剑婢们，就更是生来以为供奉的所在了。
楼无痕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也以为自己所见便是一切。曌云裳为红楼之主, 剑之君后, 自己的职责, 便当如那些忍辱负重的宰臣、大将，是在规谏匡扶，使君王免于倾覆之责，红楼免于杀戮之祸。
如此而已。
然而她以为的终究只是她以为。而她终究是会犯错的。
楼无痕有些僵硬地看着曌云裳，这人刚刚靠近她，抱着她，对她说了自己以为从不会从曌云裳口中听到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个拥抱不是拥抱，而是炮烙酷刑，曌云裳会扑上来，拥住她，挤压她，以火焰将她吞噬。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拥抱不但不烫，而且也不带任何威压。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温柔且温暖的拥抱，与其他拥抱的唯一区别便在于，楼无痕从很小很小时候起，就再也没收到过这样的拥抱。
曌云裳还贴着她的耳根说话，说她很好，气息吐出来，一点也不像楼无痕记忆中的曌云裳。
楼无痕甚至觉得那一刻的曌云裳有许多真心——怜爱着自己、疼惜着自己、带着姊妹深情的真心，楼无痕以为曌云裳不会有，或者至少以为自己不会感受到的真心。
心像是遇见了春天的寒冰，融化了一点点，又迅速地冷了回去，脸颊上少年时曌云裳留下的疤火辣辣地燃烧着，催动了楼无痕的心火，却冷了她的心情。
将到嘴边的“大姐”二字又忍了回去，垂着眼，镇定地喊着“宫主”。曌云裳竟也不生气，笑眯眯地，亲切地拍她的肩膀。
楼无痕默不则声地退了回去，路过花园，忽地想起林小白在花园里说过的话，似有所感，驻足停留。
万一，只是说万一…她真的错怪了曌云裳呢？
万一自己所以为的那些关于曌云裳的猜忌和残忍只是臆想呢？万一曌云裳真的是个宽厚的好姐姐呢？万一少年时那一剑真的是不小心呢？万一所有的一切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呢？万一…真的有人，甚至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觉得自己…有那么些许可取之处，而不是一个可怜、可悲、可鄙的丑八怪，一个墨守成规的老古板，一个生而无名的孤儿，一个无人喜爱、人人喊打的“二宫主”？
曌云裳会是红楼之中，唯一懂她的人么？
“曌云裳真欠收拾。”
林曦和林鼓瑟正在就“曌云裳到底是被吓的还是仅仅在怀疑‘恋爱事件’真假”进行友好而漫长的嘴仗时林小白突然钻进来，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
林曦和林鼓瑟一瞬间就停了对话，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没开口，林小白已经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她是变态。谁不知道啊？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欠收拾——你们问怎么了？没怎么，我就是读了她的心，发现她居然想出先勾搭楼无痕引起她的好感然后再摧毁她的主意。虽然那不是亲妹妹吧，那也是她的小情人啊，哪有对小情人这样的？哼！”
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的林曦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虽然我们的初衷只是让你勾搭楼无痕，但以曌云裳的性格，会有这种反应也正常吧？你这么生气干嘛？归根究底不也是你勾搭的？“
林小白气哼哼地看她一眼：”我要是没有系统护体，因为勾搭楼无痕被杀了，也不出意外啊，你能怪我？曌云裳才是凶手！她做这种事不奇怪归不奇怪，我吐槽归我吐槽，有什么关联？“
林曦一时语塞：“…这个…咳，我们凡事要往积极的方向想…”
林鼓瑟接口：“对，至少我们是有系统护体的。”
林小白再次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跺脚：“你们呢？你们这里怎么样？我感觉曌云裳有点狂躁，是从你们这里看到了什么？”
林曦再次语塞，有点心虚地看了林鼓瑟一眼，并不是很想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林小白，想起来不说也没有用，又有点恼怒：“你说你好好的一个狐狸精，技能点不点在什么勾搭人魅惑人或者吃鸡上面，为什么非要点在读心这种侵犯隐私的项目上？”
林小白：“讲道理，这是我能选的吗？我…”他突然闭了嘴，悻悻然地看了林鼓瑟一眼，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林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看看林鼓瑟，终于反应过来：“你对他说了什么？”
林鼓瑟摊手：“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林曦：“…曌云裳在周围？”
林鼓瑟：“不在。”
林曦：“那干嘛？“
林鼓瑟眨眼：“曌云裳不在，就不能亲吗？”
林曦隐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曌云裳不在，为什么要亲？？？”
林鼓瑟又眨眨眼——那大眼睛眨得过分楚楚动人，导致林曦莫名地心虚起来——迫近一步，看林曦下意识地倒退一步，突然又眨眨眼：“开玩笑的。”
林曦刚松了口气，林鼓瑟却倏然冲上来，踮着脚，两手背在身后，非常日系少女地将林曦的嘴唇亲了一下：“你就当曌云裳在吧。”